白桦林往事

杨宁

　　每当阳光穿透金黄的白桦林树叶，我就不由得想起了五十多年前，在乌兰察布集宁小河边相遇的那段往事。

那年，我当兵从宜宾登上了一辆闷罐军列，在火车上长途颠簸五天六夜，翻山越岭，驶过巴山蜀水，穿越秦岭大山，一路驰骋黄土高坡和辽阔的华北平原。在七七年元月的一个夜晚，军列缓缓驶入乌兰察布集宁北站。在站台上，我们集合整队，一辆辆军用嘎斯车把新兵接走，驶向乌兰察布脑包山军营，开启了新兵们塞外军旅生涯。

　　三个月的新兵连生活，大家历经了非常艰苦的磨炼。乌兰察布的冬季，寒风刺骨，新兵们要在零下30度的冰天雪地里，经历队列、射击、投弹、五公里越野等科目训练。艰苦的训练，慢慢褪去了我们身上的年少稚气，磨炼出军人独有的坚强与刚毅。新兵连集训结束后，我因表现出色，被选调到团部，担任首长警卫员。

团直机关座落在李清地，条件相对完善。平日里除了站岗执勤，警卫员还要参加警卫排练习手枪射击、擒拿格斗，学习政治理论和业务知识。在警卫排那段日子里，使我得到了锻炼，渐渐褪去青涩，变得更加成熟稳重。

　　那年初秋，我正在首长大院处理公务，突然接到大同留守处首长夫人打来的电话。嫂子电话里说：“孩子小兵在幼儿园生病了，一直不见好转，急需送往集宁280医院治疗”。

部队无小事，啥事都不能耽误。我立刻向首长汇报情况，当时，首长正在苏集山工地督查国防施工，实在抽不开身，便安排我即刻前往大同处理此事。

当天晚上，我回到大同留守处，赶上首长夫人一家吃晚饭，嫂夫人忙叫我吃晚饭，有“粉条炖排骨”，“土豆青椒丝”，嫂子的烹饪技术非常不错，按现在的话说，必须点赞。那晚。我吃了两碗米饭。晚饭后，就忙着收拾孩子住院的生活用品。我也帮忙收拾东西，还特意给小兵带了几本小人书，想着孩子住院无聊，看看小人书可打发时间，有了小人书，小兵也会听话些。

清晨六时许，我陪着嫂子、小兵俩人赶往大同火车站，坐上了开往集宁的第一趟绿皮火车。抵达集宁南站后，我们就直奔280医院。挂号之后，医生护士为小兵量体温、抽血、拍片，做了全套细致的检查，最后确诊为病毒感染。我便办理小兵住院手续，住院观察治疗。

　　办好住院手续后，我抱着小兵走进住院部。来到乌兰察布军营，我还是第一次走进280医院，它是北部战区的一所战地医院，院区布局合理，环境雅致，除了大院楼，其余都是军营平房，还有几排红砖平房，大院整洁、安静有序。小兵被安排在最后一排病房，安顿他躺好休息后，首长夫人单位有紧急事务，须返回大同，照顾小兵的担子，就全部落在了我的肩上。看着孩子精神不振、虚弱乏力的样子，我心里十分心疼。

午后，阳光照进病房，非常的暖融。医护人员准时来到病房，护士送来当日药品，有忙着给小兵输液的，另一位护士还问道：“你们这里还需要什么用品，餐具、脸盒，可以到后勤去领取。”接着又说：“这里，一日三餐，厨房都配送到病房”。我也点头应声道：“行、行”，“谢谢医生”！

医院的护理工作做的非常到位，那天，厨房里的女兵们送来晚餐，有米饭和包子、白菜炒肉、蛋花汤。女兵望着我和小兵说：“小兵，还需要什么讲一声。”我也半开玩笑说：“你看我像小兵吗？你们也才15、16岁，才是小兵啊”。那年，她们都是从大院出来当兵的，许多还在上初中，就离开了爸爸妈妈，穿上了这身军装。小兵边吃包子也插话说：“阿姨，我才是小兵，我也要当兵，穿军装”。话音未落，病房响起了乐呵呵的笑声。因为有小朋友，女兵也落脚在我们病房，小兵爱吃肉包子，吃完一个说：“我还要包子”。护士帮忙说：“小兵乖，阿姨再给你一个包子”。那天，我一直守在病房里，细心照料着小兵。

　　第二天清晨，医护团队列行查房。那天，我遇见了邵蕾，就是这一次普通的相遇，让我记了一辈子。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护士大掛，口罩遮住大半个面容，只露出一双清亮温和的眼睛。言行举止沉稳干练，有着军营医护人员特有的严谨气质。初次相见，心里就有一种莫名其妙得感觉，这种亲和模样，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每天都随团队来到病房，有时，也单独来到病房，给小兵测温、送药品、配换掉针药。一来二去，我们慢慢熟悉起来。后来，我了解到：她是负责小兵的护士，七六年入伍，老家是河北张家口的。她爸爸妈妈都在机关大院上班，从小接受严格教育，高中毕业下乡插队当知青，一九七六年参军入伍，分配到了280医院工作。

邵蕾性格温柔和善，待人诚挚。有一次她来病房送药，忙完后摘下了口罩，眉眼清秀全展露出来，一双杏仁眼睛又大又亮，看着格外动人。查病房看见我整日守在病房陪护，每天就翻着那几本小人书，日子枯燥乏味。后来她来病房，常带些小说、诗集过来。在一次聊天她对我说：“医院图书室有许多书籍，有空闲时间可以到那里看书学习。”后来等小兵休息了，我就抽时间去图书室阅读看书，也常看见她在图书室读书学习的背影。有了图书室的时光，让单调的陪护生活变的丰富多彩。

院里放起了当年特别火的电影《青春》，是谢晋导演拍的，由陈冲和俞平主演。这也是陈冲第一次演电影，影片播出后她一下子就出了名，那会儿好多年轻人都特别喜欢这部片子。

那天邵蕾悄悄给我留了一张票。等她忙完科室的活儿，才急匆匆赶过来，轻轻坐到我身边。银幕上光影不停闪动，虽说电影格外好看，可我压根没心思看，心里七上八下的，心跳得厉害。观影的时候，我俩手指无意间碰到了一起，后来就悄悄牵了起来。掌心传来暖暖的温度，一直暖到了心里。二十岁最纯洁的青春懵懂，就这样留在了塞北的深秋里。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盼着她来查房。只要手头没什么活忙，她总会抽空来到病房。叮嘱小兵按时吃药，像幼儿园老师一样跟孩子说：“出去玩了回病房一定要洗手，吃饭前也记得洗手哦。”

她时不时还会带几颗糖果过来哄小兵，总能把小家伙逗得笑个不停。有一回她特意跟我说：“医院里人多复杂，啥样病人都有，千万多留心，注意别感染了。我给你拿了维C和维B，按时服用能增强抵抗力。”就这件事，让我心里高兴了好一阵子。碰到天气晴朗的时候，我们就陪着小兵在院子里走走，偶尔也去服务社买些小零食。

　　塞北初秋，天高气爽，秋风轻柔舒适。那天邵蕾休班，主任医生也嘱咐要多带孩子出门活动，有利于恢复健康，我便和她约起，带着小兵去了一次集宁老虎山公园游玩。

秋日，老虎山上五彩斑斓，阳光穿过枝叶，空气里满是草木清香，环境非常清幽安逸。来到老虎山公园，我们牵着小兵慢慢从大门登山，孩子一路非常开心，活蹦乱跳。听说今天游的老虎山，他非常好奇，一路上问这问哪，追问道：“杨叔叔、邵阿姨，你们说老虎在哪里，我咋没看见？”。我们耐心跟他解释道：“老虎山，只是地名，山上的老虎，早就没有了踪影”。可他还是四处张望寻找，清脆的笑声久久回荡在老虎山上。

我们缓步登上老虎上顶，俯瞰着美丽的集宁，秋景尽收眼底。看着孩子天真烂漫的模样，心里格外开心快乐。这一趟游玩，虽没见到老虎，却赏尽了塞北秋色。这份平淡温暖的陪伴，深深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陪护的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就二十多天了。在医护人员的精心治疗和护理下，小兵的病情痊愈了，各项身体指标恢复正常，医院也开出了出院通知。

在出院前一天上午，邵蕾列行来查房。我看出她神色犹豫，欲言又止，心里像是藏着什么事的。等她查完房转身离开，我悄悄跟了出去。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轻声对我说：“小兵明天就要出院了，我晚上休班，傍晚在医院外小河边的白桦林，我等你”。

听完这话，我心里又是紧张又是高兴，等我要答应的时候，邵蕾已转身往医院办公楼走去。那一天，我心里装的满是期盼，静静等着傍晚的约定。

九月的乌兰察布，天高云淡，秋意正浓。小河边流水潺潺，岸边的白桦林亭亭玉立，洁白的树干迎着晚风，清凉又安然。

我和邵蕾并肩走进白桦林，秋风吹动着金黄的树叶，沙沙的私语，树林里的小鸟叫声也停了下来。白桦林间，我们放下了部队的纪律约束和日常忙碌，背靠白桦树静静闲谈。我聊了老家湍急的金沙江，和小伙伴们常在江边戏水玩耍；她讲了她家就在张家口的长城脚下。聊亲人，聊她下乡插队的经历，也聊我们年少从军、保家卫国的初心。

二十岁的感情天真浪漫，没有半点杂念。在这片安祥的白桦林中，我们彼此倾心。年少的我们悄悄许下诺言：往后在军营踏实历练、互相鼓励、共同进步，等将来退伍转业，我就去张家口找她，相守相伴，安稳过完余生。

夕阳慢慢落下，秋风渐凉，夜幕降临。我们才依依不舍离开了白桦林，慢慢回到医院。

　　第二天，集宁天气晴朗，邵蕾特意赶来为我们送行，一路陪我和小兵来到集宁火车站台。火车即将开动时，她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张她的军装单人照，还有她和科室女战友的合影。照片里的军中绿花，个个青春靓丽、意气风发。我趴在车窗上，有许多说不完的话语，列车许许启动，望着她的身影，看着她一点点远去，才真正体会到难舍难分心情。

回到脑包山军营，站岗、训练、执勤，一切恢复原样。虽说部队离280医院相隔不远，但部队纪律严格，不允许战士谈恋爱，我们再也不能随便见面。白桦林下的情意与约定，我一直深深珍藏在心底。

往后的日子，我们书信往来，聊聊日常，互诉牵挂。一纸书信，成了我军旅生活里最温暖的鸿雁。

　　一九七八年二月，喜讯传来，邵蕾来信说：“因为工作表现优异，被医院推荐考入北京军区军医学校”。信中还讲：“军医学校在天津，要到了天津读书上学”。喜讯真的圆了她在白桦林的梦想，我为她祝福，为她高兴。军校纪律严明，学科繁重，有一段时间我们断了联系。我始终放心不下，多方打听，才得知军校换信箱了，得到新的信箱地址，给她写信，哪怕学习再忙，她也会抽空回信，寥寥数语，也能让我心里格外温暖。

也是这一年，我调往军部继续担任首长警卫员。新岗位任务重、事务多，整日忙个不停。加上路途遥远，我们的通信出现了掉线。当年那段青涩美好的青春，慢慢沉淀下来，成为我一生难忘的青春记忆。

　　为兑现白桦林里承诺，我到了205师霸王河骨干集队，经受了魔鬼般的体能、军事训练，得已结业，但从205师霸王河骨干集训队回到团直，我做出了一个让战友们都意外的决定：主动放弃难得的提干机会，申请退伍返乡。

回到地方后，我大半辈子都在奔波忙碌。进国企、到省城院校学习，到过乡镇任职、进过机关、跨县交流任职。一辈子扎根基层，初心不变，老实做人，踏实做事。

年轻时的心动，白桦林里许下的诺言，终究抵不过世事变迁、岁月流转。从此天各一方，我们没能兑现当初的约定，彻底断了联系，再也没有相见。

二零一六年，我退休了，操劳半生，终于得以清闲自在。那年，特务连战友在集宁市聚会，宜宾老战友一行十人，重游塞北乌兰察布，脑包山军营、霸王河、280医院，走遍了当年训练、生活、战斗过的每一处故地。

在280医院参观时，巧遇内科主任吴军医和他的战友们，闲聊过往时，压在心底四十余年的机缘再次涌动出来，我鼓起勇气，向他们打听邵蕾战友的消息。

重回乌兰察布军营，得知了她后来的人生经历。当年她从军医学校毕业后提干，回到了280医院工作。几十年勤恳踏实、敬业奉献，从普通护士一步步成长为护士长、科室主任。后来部队整编，她辗转多个战区医院，一辈子坚守医者岗位，救死扶伤，初心不变，在二0一二年，以正团职科主任的身份光荣军休。

听完她半生的经历，我心里百感交集。没有遗憾，也没有埋怨，只留下岁月沉淀后的坦然。我真心为她欣慰，她这一生，不负医者使命，坦荡踏实，圆满无愧。

　　五十余年来，只要看见成片的白桦林，我总会想起塞北的乌兰察布，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热烈又纯粹的青春。

诗人说：“白桦林代表浪漫爱情”。可对我而言，这片林子装着我这辈子最真诚、最难忘的年少心动。五十年匆匆而过，白桦树依旧常青，而我留在塞北深秋的那段温柔时光，永远定格在记忆里，从未褪色。

深夜入梦：“一次次回到乌兰察布、红山崖口、老虎山”。梦里的集宁小城安静祥和，一如当年。梦里的我们，共看草原朝暮，共听霸王河溪水流淌，当年许下的诺言，字字清晰，仿佛就在昨日。

　　每当秋风吹响白桦树叶时，我就会想起温柔的她，想起那个爱笑、喜欢摘野花的姑娘，想起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她身上的模样。五十多年过去，画面依旧清晰真切。

红山崖口的白桦树依旧挺拔如初。树干斑驳的纹路，好像还留着我们当年走过的痕迹。秋风穿林的声音，恰似她当年温柔清脆的笑声。拾起一片带露的落叶，微凉的触感，正是我沉淀半生、挥之不去的思念。

这片白桦林，藏着我全部的青春心事，也抚平了我半生奔波的疲惫。走在林间落叶小道上，每一步，都像是重回年少时光。林间淡淡的草木清香，洗尽了尘世的浮躁。

人这一生，阅尽世事浮沉，尝遍人情冷暖，最难忘的永远是初见的纯粹，最入心的终究是年少的真情。二十岁塞北的那场相逢，是我半生岁月里最温柔的馈赠。回望来路，我从未后悔与她相遇。

万般梦境终是云烟，梦醒依旧秋风白桦。当年掌心留存的温暖，历经数十年岁月沉淀，成了我余生最深、最温柔的念想。她不必耀眼夺目，在我心里，她就是照亮我整个军旅青春的月光，干净纯洁，安然依旧。

时至今日，当年火车站离别的画面依然历历在目。她伫立回眸、发丝随风飘动的样子，深深刻在我的心底。数十年山水相隔、音信全无，岁月漫长，却从未冲淡我心底的惦念与温柔。

　　时光匆匆，韶华已逝。当年白桦林下青涩的少年、温婉的姑娘，如今早已两鬓染霜。半生以来，我们各自坚守岗位、履职尽责，不负军装、不负家国，踏踏实实走完半生路程。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兑现年少相守的诺言。

塞北的秋风年复一年的吹过，成片的白桦林郁郁葱葱。当年留在这片林间的青春过往，如今想来，有没有圆满的结果、往后能否再相见，都已经不是重要的事了。那份真心相待、简单纯洁的相遇，足已温暖我往后的日子。

在我难忘的军旅岁月里，这段经历格外温柔，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中，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白桦林里的一幕幕往事，也会永远留在心底。

图片|部分来源网络，鸣谢作者

音乐背景|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