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病房传出哭泣声

艾君

快要下班了，我站起来伸个懒腰，开始向病房走去。转一圈看看今晚有没有需要特别关注的患者。经过女病房时，里面隐约传出哭泣声，听上去似乎异常压抑和悲伤。想着别去干扰，让其发泄下情绪吧！或许心中会舒服些。暂且没进去。

这房间住着的是位40来岁女患者，一周前被拟诊为“结核性腹膜炎”收住。入院后予以诊断性腹水抽取，病理检查发现大量异形细胞，说明患者系恶性肿瘤。根据女性结合临床病史体征，首先考虑为妇科疾患。但病情不便直接告诉本人，而此患的丈夫和直系亲属又一直未露面，主管医师很为难，曾向我提起过，正在积极联系她的家属。

当我从整个病区转回来，听她还在不停“呜咽”。难道她已知自己病情了吗？不禁心中冒出疑问，便走了进去。准备安慰、疏导一番，同时也想侧面了解一下她的家庭情况，以便下一步开展工作。说实在的，走到这一步已不再属于感染科的疾病了。转科或转院？总得有相应措施跟上去啊！挽救生命必须抓紧时间，争分夺秒与病魔赛跑才行。

这天病房里只留下了她一人，另外两位病情控制后都前后要求出院了，说是此患半夜三更不睡觉，会痴呆呆坐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墙角落，看上去慌兮兮的太可怕了。我刚跨进门去，她立马止住抽泣，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过来，瞥了一眼又垂下眼眸默不作声。凭着她这一举动，说明她警觉性很高，可能性格挺敏锐的。

我边走近她边尽可能温和地问：“怎么啦？感觉不舒服吗？”她摇摇头。“哦，那是因为患病不开心啦？其实疾病嘛！并不可怕，关键在于心情，小病小痛的谁没有？只要心态好，不畏缩害怕，抵抗力强大，那么病魔就无法靠近，就会被你击败。”我伸手摸了摸她脉搏，试图驱除她内心的恐惧与悲伤，继续以关切的语气加以鼓励：“你看，手都冰凉冰凉的，中医言：悲伤肺，怒伤肝，恐伤肾……过度忧虑会伤及身体，引起气血不和，血脉不畅，影响疾病恢复的哟！”她倏忽抬起头，终于开口：“医生，我不怕疾病，巴不得早点死了才好呢！”“别说傻话了，会好起来的！人们常说：好死不如赖活。世界多美好，总是做人好啊！振作点儿，别伤心了。”

她大概看我比较真诚吧？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拉住我衣袖以乞求的眼神看着我：“医生，你是个好人！可否陪我坐会儿，听听我的那些破事？”我点头表示可以，拉过条板凳坐下来。她便滔滔不绝地倾吐起心中苦水，讲述那些郁积已久的伤心事。

她的家乡在偏僻山区，初中毕业后出来打工。当年她丈夫是驻军里的运输兵，专门跑外勤运输物资，时常在她打工的旅店住宿用餐，接触次数多了也就慢慢变得熟悉，并产生了感情。十几年前丈夫退伍回家，她毫不犹豫地跟随过来，到这里安家落户。虽然丈夫家不算富裕，但比起那个山沟沟强多了。凭良心说起初几年的日子过得蛮不错，本地人排外，会对外来媳妇说三道四，可家里人没亏待，特别是我丈夫处处护着我。尽管外面遭受委屈，内心还是暖暖的。

因有驾驶车辆的技能，丈夫回家不久就找到一份体面工作，在一家企业当了卡车司机。家里经济状况迅速好转，可他外出时间亦明显增多。于是嘱咐我守家帮助公婆干农活做家务，我便服从地答应下来，相信以后依靠他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了。以致我目前手无分文，没有一点独立的经济能力。

真是命运不济啊！坏就坏在我这肚子不长气！一晃几年下来，一点动静都没有。公婆不乐意了，脸色越来越难看，时不时指桑骂槐敲打：“养狗猫会下崽，养鸡鸭会下蛋，养个白吃白喝的，这么多年连个孩子的影子都不见！“我也着急啊！到处问医求药，只要能够生育的偏方奇药，就大口大口地往肚里灌。也去过几次大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没啥问题！可是……这前前后后的找名中医调理，不知服了几麻袋中草药？总不见效，没能等到一男半女，这就是命运注定呀！

某天，家里来了位不速之客，与我婆婆密谈了大半天，婆婆眉开眼笑地把她送出门。这之后我的日子更加难过了，婆婆逼我离婚，撵我出去。可我能去哪呢？父母过世早，弟弟离家多年，如今家乡举目无亲，已是无处安身。何况在家待久了，读书又少，找工作困难。最让我受不了的是我丈夫的态度转变，不但越来越冷漠，还时常夜不归宿，醉酒赌博；动不动就发脾气、摔家具，变得极度暴躁。

大概在两年前吧？他喝得醉醺醺回家，而次日是要出车的，我只轻轻嘀咕几句，他立马不耐烦暴怒，声音凶巴巴吓人。婆婆不知从哪里冲出来抓住我头发，扇了我好几个耳光，还“砰”的一声跪倒在地，朝我拜个不停。说所有家门不行都由我造成，灾星不祛不会太平！这突然的袭击把我吓慒了，都没来得及闪避。可恨我丈夫冷眼旁观，连个屁不放拔腿就离开，当时别提有多绝望了。自从那天始，我头晕目眩的浑身没劲，哪哪都不舒适，胸口堵得慌，见食想恶心，再也没能利索起来。他们一直指责我装病，直到这次肚胀如鼓，脚肿得走不动路，才想起把我送来住院。听老人们讲：长辈向小辈跪拜是想把人拜死！这不是明摆着在往死里整我嘛？我婆婆的心好狠毒，赶不走就用这阴招。

她略平静了下情绪，瞪着红肿的眼睛问：你说我这条命留着还有用吗？我同情地看着她，不知说什么安慰她？不由地握紧住她的手，只挤出一句：有用！好好活着，为自己活下去。

最后她说：医生，谢谢你！浪费了这么长时间。我从未向人倾诉过，因为自己的苦难别人不能懂得。这口恶气憋积心头已经太久，我也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下去，今天终于把它吐出去胸口顺畅多了。

几天后，她离开感染科。听主管医生说：是她丈夫来办的出院手续，准备转去大医院诊治。这是一个可怜女人，一段辛酸的往事，多少年过去，至今依然常常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