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场里的烟火人间

在云上

文 字：在云上

美篇号：9593863

拍 摄：HUAWEI Mate50

退休后的日子，像是忽然被谁调慢了的钟。

从前上班时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如今倒好，时间多得不知道往哪儿搁。儿女们忙着上班，孙辈上了学，屋子白天便空落落的，只剩下我和老伴两个人，有时连说话都觉得回声有些大。

于是，买菜做饭便成了我每天最重要的功课。

说是功课，其实更像是某种仪式。早上六点半，准时醒来，翻翻冰箱，盘算一下中午做什么菜——外孙爱吃红烧肉，不爱吃青菜，老伴肠胃不好，吃清淡些。这些零零碎碎的念头在脑子里过一遍，一天的菜单便有了着落。

我不爱就近买菜。小区附近倒是有个菜场，品种少，价钱还贵。我宁愿走得远些。住在这个城市十年了，大大小小的菜场都去过，彩香、友新、葑门、新庄、三元，哪个菜场的哪个摊头好，心里都有一本账。但去得最多的，还是新民桥农贸市场。

路是远了些，我摸索出一套自己的路线。先骑电动车到地铁口，把车锁在路边，坐几站地铁。车厢里这时候已经热闹起来，多是些年纪相仿的老人，有的拉着帆布小推车，有的挎着布袋子，大家心照不宣地在同一个站呼啦啦下去大半。出了地铁口，不用问路，跟着人流走就是。

那是个很宽阔的二层楼市场，改造后环境挺好，亮堂堂的，干干净净。人真多啊——多得你得侧着身子才能从过道里穿过去，稍不留神，手里的袋子就会碰到旁边人的腿。可是谁也不恼，大家都沉浸在这一片热闹里，像是来赶一场约定俗成的大集。人多，说明东西好，这个道理，买菜的人都懂。

我是这里的常客了。卖菜的摊主远远看见我就笑，嗓门大得像打雷：“今朝青菜新鲜得勿得了，糯，甜！”卖肉的老板，知道我要做红烧肉，每次都会留出一块五花三层的好料，瘦肉和肥肉一层夹一层，像千层糕。卖水产的小伙子，见了我便打招呼：“今朝河虾好，活蹦乱跳的，孙子吃了长身体！”我蹲下来看看，那些虾果然在水盆里弹跳着，溅起细碎的水花。

其实他们不知道我姓什么，我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可每回见着面，就是觉得亲，像认识了很久的熟人。

菜场里也不全是老年人。常看见些年轻人，男孩女孩都有，穿得清清爽爽的，在摊头前挑挑拣拣。有个小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辫，每次来都要在菜摊前蹲半天，一根一根地挑豇豆，那认真的样子，倒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还有个年轻人，手里举着手机——大概是在看菜谱——一手在西红柿堆里翻找，嘴里念念有词：“番茄炒蛋，要挑软一点的还是硬一点的……”旁边的摊主大姐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帮他挑了三个，他连忙道谢，脸都红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的舒坦。网上总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只会点外卖、用“叮咚”“盒马”，连菜场都不会去。可这菜场里，明明有这么多年轻的身影。他们或许不那么熟练，不懂得怎么挑一颗好白菜，不知道怎么跟摊主讨价还价，可他们愿意来，愿意亲手摸一摸这些蔬菜瓜果，愿意站在这一片烟火气里，这就很好。

偶尔我也会想起女儿。她孝顺，总心疼我天天跑来跑去，说在手机上“动动手指就行了，何必那么辛苦”。我说不辛苦，真的不辛苦。她不懂，这菜场里的热闹，那些熟面孔的笑容，挑挑拣拣、讨价还价的过程，还有满载而归时手里沉甸甸的袋子，都是日子的一部分。缺了这些，日子就不完整了。那些App上的蔬菜，拍得再好看，也是隔着屏幕的；那些塑料袋包得再严实，也是冷冰冰的。它们没有熟悉摊主的大嗓门，没有肉摊老板留的那块好肉，没有小伙子那句“孙子吃了长身体”。

买完菜，拎着几袋子战利品，重新坐地铁回去。出了地铁，骑上电动车，上午的阳光暖暖地晒在背上。车把上挂着沉甸甸的袋子，心里也沉甸甸的——那是一种很踏实的、很满足的“满”。

回到家，泡上一杯碧绿的碧螺春，坐在阳台上看看外面的风景。那一刻，心里是暖的，满的，亮的。

这便是我的日子——从菜场到厨房，从挑选到烹饪，每一步都是亲手走过来的，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年轻时有工作要忙，日子像赶集似的，匆匆忙忙；如今退了休，日子慢下来了，倒品出了几分滋味来。

这菜场里的烟火味，大概就是这种滋味吧——咸的、鲜的、甜的、辣的，混在一起，便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