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联中来——吕建德《书名联》第九期

中书国画

　　走到第九期，吕建德这组《书名联》，气息更沉静了，也更开阔了。

　　这一期不再着力于奇趣与机锋，而是把目光慢慢引向一个读书人真正需要面对的几件事：胸襟有多大，人生如何进退，心灵最终归向何处，学问又该怎样一点一点做出来。

先看第一幅：

“荡思八荒，游神万古。”

　　这八个字，写得极大，也极远。

　　“荡思八荒”，是说思绪可以越过眼前，驰骋四野;“游神万古”，是说精神可以超出一时一地，进入古今长河。这样的联，不是小景，不是小情，而是文人精神最可贵的一种开张：眼前虽有限，胸中却可以无边。

　　吕建德这一件用大字行书来写，墨色苍润，结体开张，笔势纵横之间，自有一种向外拓展的力量。它不是只在写字，而是在写胸襟。字一放开，天地也就跟着开了;笔一沉下去，精神反而更显高远。

第二幅，是一副极有机趣、也极有深意的联：

“鸟在笼中，恨关羽不能张飞;

人在世上，要八戒更须悟空。”

　　这副联看上去带着玩笑意味，实则很有嚼头。

　　上联借“关羽”“张飞”双关成句，写笼中之鸟欲飞不得;下联又借“八戒”“悟空”入联，把人生修养一下点了出来。人在世间，不能只顾放纵，也不能只知执拗，总要有一点克己的节制，也要有一点通透的悟性。

　　吕建德用行书写这一联，字势灵动，墨色丰润，把这种巧中带理、趣中见悟的意味写得很活。它不是为了炫巧，而是在告诉人：真正高明的联，不止能让人一笑，还能让人笑过之后，心里微微一动。

第三幅，是书院气最足的一联：

“泉清堪洗砚，山秀可藏书。”

这副联一出来，整个人都静下来了。

　　“泉清”是环境之清，“洗砚”是学问之清;“山秀”是自然之秀，“藏书”则是文脉之秀。写的是景，落的却是书卷气。这样的句子，只有放在书院里，才更见味道;而真正读书的人，看见这副联，也会自然明白：好学问，从来不是喧嚣里长出来的，它总和清气、静气、山水气相通。

　　吕建德这一件处理得很雅。字不激不厉，墨不躁不浮，整幅作品有一种温润的书卷感。那股清和之气，不是做出来的，而是慢慢透出来的。它像一间安静的书房，也像白鹿洞书院那种山中自有文脉的风神。

第四幅，是最直接、也最能给人力量的一联：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这副联之所以流传最广，就是因为它最朴实，也最硬朗。

　　求学没有捷径，做学问也没有巧路。书山再高，能开出路来的只有一个“勤”字;学海再深，能把人送过去的，也只有一个“苦”字。它不讲玄，不讲巧，只讲一个最简单的道理：真功夫，总是从笨功夫里来。

　　吕建德写这一联，用笔沉着，字势挺拔，在金黄色纸面的映衬下，更显精神振发。联语本身就有骨力，书法又把这股骨力托起来了，所以整件作品特别有感染力。它不是空泛劝勉，而像是在纸上立起了一种向上的力量。

　　所以，第九期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

　　“荡思八荒，游神万古”，写的是胸中天地;

　　“鸟在笼中，恨关羽不能张飞”，写的是人间机锋与人生分寸;

　　“泉清堪洗砚，山秀可藏书”，写的是书院清气与读书人的归处;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写的则是学问最终要落回的根本。

　　这四幅联，题材不同，气息却是相通的。

　　它们都在说，人活一世，既要有开阔的精神，也要有清醒的自知;既要懂得安放自己，也要舍得在学问上、修养上下苦功。

　　这正是吕建德《书名联》走到第九期最动人的地方。

　　他不是只把古人的句子写出来，而是在借这些经典楹联，把中国人对于天地、对于人生、对于学问的理解，一层层重新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