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芳

大雁

人间烟火里，总有一些不期而遇的美好，悄悄藏在寻常邀约与草木芬芳之中。昨日闲来，我约上好友，连同她的母亲，一同去往二舅家小坐，赴一场赏花品茶的闲适之约。本只想偷得浮生半日闲，却未曾想，一场春雨悄然落下，就此邂逅了一整个春天的浪漫与惊艳！

二舅的家，青砖围起小院，紧衔三层小楼，将乡居闲适与居所安逸一并纳于家门，清雅淡然，草木自在生长，皆是常年悉心打理的模样，自带幽静安然的气韵。院内小径蜿蜒，竹影疏朗，满目葱茏，几声清脆鸟鸣隐约回荡，让小院更显清幽宁和。我们围坐在庭中小桌慢品清茶，闲话家常。院墙隔绝了外界喧嚣，时光也随之缓缓绵软下来，阿姨早年也爱莳花，闲谈间说起从前老家院里零星种花的往事。

正当悠然惬意之时，天空飘起蒙蒙细雨。雨雾漫开，冲淡了浓郁草木气息，涓涓东风只吹来一缕缕饿了似的花香，夹着些潮湿草丛的气息与泥土的滋味，轻轻撩动着鼻息，生出悠然松弛的心绪。细密雨丝轻落花叶枝桠，凝出晶莹水珠，烟雨朦胧裹住满园草木，花叶经雨水浸润，温润可人。目之所及皆是诗情画意，恍若踏入江南烟雨。

待雨势渐渐轻柔，代管庭院的二舅便提议同去大舅家中，他深知雨后牡丹最为动人，合了我们企盼一睹牡丹芳华的心愿。家里人本就都喜爱花木，从前每逢花开盛放，大舅总会邀约我们大家庭的所有人齐聚院中，赏花品茶，闲话家常。院里早已架起木炭火炉，青烟袅袅漫起，舅妈与表妹忙前忙后，备下各式茶点吃食，木柴暖香与牡丹淡香交织缠绕，清芬温软，沁人心脾。

大舅家的小院草木错落、雅致清幽，仿佛经岁月细细打磨，一草一木皆恰到好处，而院中最动人心魄的，便是满园盛放的牡丹。入院向右，一座古朴瓶形园门静静伫立，旁侧搭配八角花窗，设计精巧别致。瓶门暗含平安富贵的美好期许，门楣题着“延清”二字，笔锋清隽耐看。内侧门楣刻“登瑜”，取怀玉修身、砺德向善之意。两方题字，皆藏本心志趣。取揽景纳风为延，守庭隅清宁为清，短短二字，藏着祖辈秉承的初心。大舅说，“清”取自太爷爷名讳，是家族代代坚守的本心与家风：一世清白，谦和向善，便是一家人恪守一生的处世准则。门洞之内牡丹灼灼盛放，门外竹影婆娑轻摇，一寄富贵吉祥，一盼竹报平安，满园花木、门楣题字，皆是大舅藏于院落里的巧思与本真。

踏入院中，数座假山错落排布，都是大舅忙里偷闲亲自挑选山石、堆叠而成。原石取自乡野山间，玲珑奇巧，疏密得当，经常年风雨浸润，石面覆着浅浅苔痕，愈发苍润古雅。山石间搭着小巧石桥，一湾清流蜿蜒绕石而过，平添几分如入山野间的灵动之气。

犹记年少相聚时，表妹总领着我们在院中嬉笑奔跑，于石山花草间捉迷藏，无忧无虑，从不懂惜花怜草，兴致上来，还会偷偷掐下牡丹花瓣随意揉搓丢弃，只贪恋花色明艳，全然不知一花一叶皆有生机。真正读懂牡丹的风骨意趣，已是多年以后。春日晴暖的午后，家人围坐煮茶闲谈，品评院中花木：紫丁香清雅素淡，西府海棠艳而不荡，荷包牡丹温婉低垂，花色温润通透。唯有牡丹国色天香，香气浓而不烈、清而不淡，最是入我心怀，也便是从那时起，我渐渐恋上繁花春光。外出踏春，不改赏玩野花的习惯，亲人也逗我为花仙转世。

年少时，我只偏爱单朵牡丹的娇艳盛放，未曾留意整株花枝独有的气韵风姿。懵懂岁月里只顾贪恋眼前明艳，轻易忽略了花木本身的风骨。年岁渐长，慢慢发觉赏花本是一件清雅趣事，心底便生出期许，总想远赴洛阳，去赴一场天下牡丹的盛景之约。奈何路途遥远，我生性慵懒散漫，几番念想终是搁置，奔赴远方的花期，岁岁落空。直至阅遍世间景致方才恍然：风物不必远赴天涯，身边故土自有动人春色。

往日里，全家常在此院欢聚。大舅退休后，便同大舅妈常住外地照看孙辈，唯有假期才回乡小住，老家庭院便托付二舅时常打理看管。我素来知晓大舅酷爱侍弄牡丹，心中早已满怀期许，此刻真正推开院门的一瞬，檐下花间飞鸟受惊翩然掠起，隐入烟雨花丛，我的脚步骤然顿住，怔怔伫立原地，被眼前盛景迷恋而迈不开双脚。濛濛细雨轻笼庭院，牡丹尽情饮含细碎雨珠，花叶温润含露，褪去烈日下的张扬热烈，只剩烟雨浸染的婉约清雅，暗香悠悠浮动。大舅曾专为院中牡丹提笔赋诗：芳容传千里，异香上云天，此刻烟雨繁花、暗香漫庭，恰是诗句最真切的写照。

大舅家的庭院遍植牡丹，大大小小加起来，竟有六七十株之多。大舅栽种时极是用心，特意把控间距，每株预留两米有余的生长空间，方便根系舒展、枝干肆意延伸。春深时节，姚黄、赵粉、洛阳红、白雪塔，状元红等三十株珍品牡丹次第绽放，花色纷呈，错落嫣然。清风拂过，片片花瓣轻轻飘落，铺起一地温柔芳华，绵长花香弥漫整座院落，沁入肺腑。花枝随风俯仰，姿态万千：粉牡丹最为娇柔，瓣叶层层叠叠，宛如少女羞怯轻拢的裙摆，沐在雨雾里，带着三分羞怯、七分端庄，开得如许轻漾；红牡丹雍容端丽，花色浓郁醇厚，似将满园春色尽数收拢于花枝，馥郁温润，在水汽里漾开淡淡柔光；黄牡丹，是大舅最为珍视的花木，花瓣呈浅浅鹅黄柔和雅致，光影流转间花色微微漾动，仿佛含情带态，烟雨之中明媚温润，却毫不张扬；几株白牡丹最为耐看，素净凝露，花色清雅不喧，敛着一身淡色，盛放得从容矜贵。身旁好友与阿姨俯身凑近花枝轻嗅，望着满园烟雨繁花，友人笑我经年牵挂，一心欲赴洛阳寻访上品牡丹，不曾想心仪的绝色芳华，就近栖于故乡小院。二舅站在一旁含笑不语。受托照看两处宅院已有数年，平日里除草修枝，雨后整理断枝、疏通院中小渠，日日打理庭院景致，常年伴花而居，早已惯看四时花开。我们一行人静静伫立花间，皆被眼前景致惊艳失语，好友与阿姨不自觉放轻脚步，纷纷拿出手机定格春色，唯恐惊扰了这满院融融春意。

院中不少老牡丹长势挺拔，株高已有两米有余，更有几株历经四五十年寒暑，枝干苍劲虬曲，自带岁月古韵。伸手轻触粗糙枝干，仿佛触碰到数十载缓缓流转的温柔时光。我素来知晓，大舅本就是惜花、懂花、敬花之人。从前登门做客，总能看见他流连花草山石间忙碌的身影，这座庭院四季花开不绝，日日暗香萦绕。闲暇时，他或是修剪枝叶，或是提壶浇花，或是于假山之上布设小景亭台。他熟知每株牡丹的生长习性，数十年如一日悉心照料，早已与这些花木倾注了深厚情愫。飞雪漫天，他就把积雪堆在牡丹根部防冻；雨季未至，提前疏通水沟，引房檐雨水入园，防止烂根；盛夏骄阳似火，家人歇凉，他顶着烈日挨个给牡丹撑伞遮阳。众人围坐煮茶闲话，独他在园中忙碌，口渴了才匆忙呷几口清茶。早先大舅妈和孩子们总念叨他心思全扑在花草上，劳心费神。时日一久，眼见牡丹抽芽展枝，繁花满院烂漫，才慢慢读懂他藏在花木里的赤诚，怨言渐消，满心体谅。在大舅眼里，草木皆有灵性，牡丹更通人心、知情意。每逢花期将至，他总会提前搭好遮阳棚，细心守护含苞待放的花蕾。从前我们也曾提议折几枝牡丹带回插瓶观赏，都被他温婉相拒。他常说，牡丹有魂亦有灵，折枝便会损其生机，让花蕾立于枝头自在盛放，才是对美好花木最好的珍惜。这亦是他恪守“延清”二字的本心，心怀良善，善待万物，不肯轻易伤得一丝生机。

立于满园芳华之中，望着这座生机盎然、清幽宁和的庭院，我们不由得牵挂起远在外地的大舅与大舅妈。于是拨通视频电话，好友、阿姨纷纷凑到镜头前，满心欢喜，阿姨指着院中繁花，同大舅唠起养花门道。一旁打理庭院的二舅也走上前来，俯身细观，逐一细数今岁牡丹长势。屏幕里的大舅与舅妈难掩欣喜，眼角皱纹缓缓舒展，言语间句句牵挂的皆是院中盛放的牡丹，反复叮嘱我们慢慢赏、细细品。大舅语气温软质朴，藏着半生温情与故土初心。他说，这些牡丹如同自家孩子，自带灵气，从不刻意迎合旁人目光，只扎根泥土，迎风舒展，开落随心。你以真心呵护、以诚意欣赏，它便能感知观者心意，开得愈发饱满明艳。我再抬眼望向满园花枝，清风掠过，牡丹枝叶轻轻摇曳，繁花随风微微晃动。恍惚间只觉花木皆通人意，迎着和风款款舒展，温婉灵动，竟楚楚含情，代主人致以迎客之诚意。

花叶随风翩跹，灵动可人。我心下一动，正要移步趋近细赏，却被表妹轻声拦阻。她轻声告诉我，院中飘落的每一片牡丹花瓣，大舅从不会任由其零落成泥、被人踩踏，总会一片片细心拾起，装入干净布袋，慢慢晾干妥帖收好。听闻此言，心底蓦然动容，漫起绵长感念。从前只当大舅惜花只是个人雅好，此刻方才懂得，这份温柔背后，是祖辈清白谦和的家风，早已融进日常点滴。他在外地照料孙辈，守护晚辈成长；在老家庭院，守护的却是心底割舍不下的故土。那些小心翼翼收起的落瓣，从不是凋零的遗憾，而是岁月留下的温柔印记。大舅拾起的，是我们年少在院中追逐嬉闹的童年，是一家人围坐相伴的岁岁温情。原来惜花亦是惜人，护花亦是守心。世人大多偏爱繁花盛放的热烈，鲜少有人怜惜落花飘零的温柔，唯有大舅，惜花开灼灼，亦惜花落安然。以赤诚善待草木，以温柔珍藏时光，一院牡丹，满庭暗香，藏着平凡烟火里最深沉的柔软与深情。

一场寻常春日相聚，如烟春雨漫过两座小院，洗去尘世浮躁，也照见人心本真。望着烟雨笼罩的满园牡丹，想着大舅半生不变的坚守，我忽然豁然：心心念念的洛阳盛景何须远求，一方小院便包揽人间春色。世间所有惊艳的景致，从不会凭空而来，不过是有人心怀热忱，默默耕耘，把平淡寻常的日子，酿成岁岁温柔的诗意。烟火寻常，岁月清浅。所谓守芳，守的从来不止一院牡丹、一方故土，更是祖辈代代相传的清白家风，亦是浮躁尘世里永不褪色的赤诚本心。只要心底常怀善意与热忱，珍惜身边温情，守护眼前美好，纵使日子平淡细碎，也如年年春来院落，心底便自有繁花常开，芬芳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