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p><p class="ql-block">从酒吧间一路奔向厕所间的辰光,阿兴的手机,老早捏到了手里,一到厕所间,看看里厢没有人,阿兴一记头窜进厕所间,返身锁上门,一屁股坐到马桶上,还没有坐停当,就拨通了荷包蛋的电话。</p><p class="ql-block">今早夜里是个好时机,因为阿兴听车生讲,宝钏受重伤,车生一家门通通要到医院里去,连夜里从不出门的李莺莺也一道出了门,听车生讲,警察也出动了,要追究车生的责任,车生虽然觉得冤枉,也很无奈……所有的状况都凑到了一道,看腔势,这一家门,一时三刻是回不了屋里去了……是进李家动手的最佳时机。</p><p class="ql-block">阿兴想好了,必须尽快打通电话,告诉荷包蛋:车生已经告诉自家,确有楠木箱子,箱子就在李莺莺屋里的三层阁上头,还要把自家想好的计划告知荷包蛋:现在兵分两路,荷包蛋哪一头趁车生一家门出门的时机,抓紧辰光实施盗窃计划。伊阿兴一头,打完电话,就回到酒吧里,把车生缠牢,缠得死死的,绝对不让伊脱身去医院,只要车生一直被自己缠在身边,车生到不了医院,医院里的事体就没完没了。听说荷包蛋路道蛮粗,最好,医院里寻到熟人,再做点手脚,今早夜里,车生一家门就不要想回屋里了,车生姆妈屋里就铁定一夜无人……</p><p class="ql-block">几路夹攻,今早夜里,荷包蛋可以在李莺莺屋里尽情施展手脚,必定马到成功,楠木箱子一定可以到手。</p><p class="ql-block">阿兴伊认定自家设计了一个完美的计划,谨慎而周密——里应外合,珠联璧合,堪称完美无缺……机会不容错过,务必叫荷包蛋今早夜里实施计划,一旦错过机会,过了这个村,再要寻这个店就难了。</p><p class="ql-block">阿兴俨然有了可以主宰一切的满足感了。</p><p class="ql-block">于是,电话一拨就通,阿兴听到电话里传来清脆的铃声,阿兴有点小激动……</p><p class="ql-block">荷包蛋听到了手机的铃声,不紧不慢地拿起手机,瞄了一眼屏幕,看到来电显示的是阿兴的名字。眼睛亮了一亮,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了不被人看出来的笑容。嘴巴里嘀嘀咕咕着,像在对自家讲::“侬看,阿兴熬不牢了伐!打电话过来了!”</p><p class="ql-block">荷包蛋早就料定阿兴会打电话过来的,阿兴口口声声讲伊自家“不贪”,讲自家从来不会看相别人家的东西。啥人相信?至少荷包蛋根本就不相信,不要看伊阿兴嘴巴里讲得好听唻,其实骨头里厢老早已经骨质酥松了,一看到钞票,腰也直不起来了。侬想想看,伊阿兴连水果店里的称也要动动手脚,蝇头小利都不肯放过,可想而知,伊心里厢比随便啥人都看重钞票。荷包蛋太了解阿兴了,凭荷包蛋对阿兴的了解,只要伊阿兴想清爽了楠木箱子的价值,伊就会回过神来,就会意识到合作就是一次赚钞票的绝佳机会,钞票啥人不欢喜?荷包蛋老早看煞阿兴是个欢喜钞票的人,料定阿兴早点晚点总归会打电话过来寻求合作,毕竟合作就是钞票嘛。</p><p class="ql-block">至于阿兴讲的跟车生之间的那点“情谊”根本算啥电东西?可以忽略不计的,人与人的关系不就是靠钞票连起来的嘛。</p><p class="ql-block">荷包蛋认定了,自家对人性的剖析,可谓是深入到了骨髓里了。</p><p class="ql-block">所以,荷包蛋相信今早肯定可以接到阿兴这只电话的,当荷包蛋看到电话频幕上阿兴的名字,一面脑子里七七八八地想着,一面喜滋滋地拿起电话……</p><p class="ql-block">荷包蛋刚伸出大拇指刚要去揿接听健,突然又停牢了。</p><p class="ql-block">荷包蛋随即沉吟起来,伊想想,就在阿兴走出过街楼的辰光,自家屈尊亲自送阿兴下楼,好闲话讲了不不少少,腆着面孔,要伊阿兴再考虑考虑合作,阿兴还是不为所动,走出铝合金大门的辰光,还装模作样,做出一副“大好佬”的腔调……荷包蛋想想就来了气,于是荷包蛋从手机上移开了大拇指,伊不急着接电话了,伊要晾晾阿兴,让伊晓得,江湖上做事体是要懂得规矩,不是想哪能就可以哪能的,凭心血来潮办事体是不来事的,就是回心转意了,也要付出点代价,荷包蛋觉着阿兴已经是吊钩上的鱼了,不怕伊逃脱,现在让伊在鱼钩上再晃荡一歇,让伊心焦心焦……</p><p class="ql-block">荷包蛋把已经拿到手里的手机,又放回到了台子上头,故意让手机铃声响不败地响着……</p><p class="ql-block">荷包蛋听着手机铃声在房间里不停地回荡着,就像荷包蛋就像亲眼看到了阿兴一张焦虑的面孔……荷包蛋就寻到了报复了一下的快感,心里想,要让伊阿兴晓得晓得我荷包蛋的重要性,要让伊阿兴晓得晓得,就是为我荷包蛋办事体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可以走的……</p><p class="ql-block">荷包蛋面孔上含着笑容,笃悠悠捧起紫砂茶壶,朝茶盅倒上一盅茶,慢悠悠地咪了起来。</p><p class="ql-block">这个辰光,阿兴在“ZJ”酒吧的厕所间里厢,坐在抽水马桶上头,手里捏着手机,光听着手机铃声响不停地响,就是不听见荷包蛋接听电话的声音,一阵铃声响过,手机里传出漂亮的女声:“你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这个辰光的阿兴,皱紧了眉头,从最初的小兴奋变成小郁闷,心想,今早哪能啦?出鬼了?</p><p class="ql-block">阿兴并不气馁,想当然的以为,荷包蛋大概也在上厕所了,或者手头有事体,手机没带在身边,阿兴揿断了电话,继续坐在马桶上,伊想干脆等荷包蛋从厕所间里出来,或者等荷包蛋忙完了手里的生活,再拨电话。等得无聊抬头看了一眼厕所间里的天花板,天花板上头有一片水渍,阿兴心里想:楼上大概也是厕所间,漏水了,连“ZJ”的厕所间也会滲水,真是门面好看,里子败絮。就在这个辰光,突然有一滴水从上头滴下来,正是水渍上凝聚起来的水珠,好巧不巧,正好滴在鼻尖上,水珠还蛮大,一砸到阿兴的鼻尖上,碎开来,溅了一面孔的龌龊水,阿兴嗅了嗅鼻头,觉着闻到一股臭哄哄的气咪,阿兴随即觉得一阵晦气……</p><p class="ql-block">一滴脏水滴到鼻尖上,弄得一面孔臭气,阿兴心里一“咯噔”,真倒霉,随即想到会不会要倒运?……</p><p class="ql-block">大概是做生意缘故,阿兴年纪不大,思想倒满迷信的,样样事体讲究一个吉利。即使碰到眼皮跳,也会焦躁,怕出事体,当众也肯往面孔上贴白纸条,嘴巴里还会念念叨叨:“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显神灵……</p><p class="ql-block">为了不让“倒运”寻上门来,坏了好事体,赶紧又给荷包蛋拨电话,阿兴揩了一把面孔上的水珠,揿下了拨号键……</p><p class="ql-block">想不到,铃声还是一直响到漂亮的女声又讲闲话了,依旧不听见荷包蛋接电话,如此往返几次以后,阿兴心里发毛了,担心荷包蛋真出啥事体了。假使有啥意外,今早夜里到李莺莺屋里动手的打算就要落空了,今早落空,再要等李莺莺一家门出门的机也就难了。阿兴经常出入李车生屋里,太熟悉李莺莺每天的行踪了,李莺莺退休以后,连白天也不太出门,最多到弄堂口买点果蔬,一到夜里更加大门不出,小门不迈,可以讲是足不出户,只要李莺莺在屋里,就难有动手的机会。因为李莺莺屋里的布局阿兴也再清爽不过了,要上到三层阁去,必定要经过李莺莺的房间,老人家睏觉又惊醒,要想跨过李莺莺,去三层阁,比登天还难……</p><p class="ql-block">今早真出鬼了,阿兴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p><p class="ql-block">阿兴如此这般一想,归结到了砸到鼻尖上的一滴臭水上头,心想,果然应验了,一滴龌龊水果真要坏事体了,真碰到触霉头的事体寻上门来了,连电话也打不通,顿时心里凉凉的,手足无措地捏着手机,一面孔焦虑……</p><p class="ql-block">阿兴正想着,怨着,手里的电话铃突然骤响了起来,阿兴几乎被吓了一跳,举起电话一看,是荷包蛋打来的,阿兴嘴巴里默念了一句:“谢天谢地”</p><p class="ql-block">这次,电话确实是荷包蛋打过来的,荷包蛋已经让阿兴打了三四只电话,故意没有接,觉得对阿兴教训也差不多了,荷包蛋慢悠悠揿下拨号健,听到阿兴一声急吼吼的“喂”,荷包蛋感到满满足,慢悠悠地应了一句“啥事体?”</p><p class="ql-block">阿兴听到荷包蛋的声音,一阵欣喜,荷包蛋终于打电话过来了,抬手看看手表,还好,辰光还不晚。不过,阿兴刚刚“喂”了一声,还没有来得及讲闲话,厕所间门外头就有人敲门,敲门的声音虽然不响,闲话讲得蛮难听的:“等侬到现在了,哪能啦,跌进马桶里去啦?起不来啦……”</p><p class="ql-block">阿兴面孔一红,躲在厕所间里打电话的辰光确实不短了,看看自家一副连裤子也没有脱就坐在马桶上的腔调,标准是占着茅坑不拉屎,老实讲,有点过分,不太像闲话,赶紧想起身,要帮别人家腾茅坑,阿兴一面立起来,一面朝电话里继续应着:“喂”……结果就出事体了。</p><p class="ql-block">阿兴随便哪能没有想到,当伊一面朝手机里对荷包蛋“喂”了一声,一面起身,闲话还没有讲出口,因为坐在马桶上的辰光太长,脚发麻,起身又过猛,头一昏,脚不听闲话,眼看人要跌倒,阿兴心里一慌,急忙伸手去扶墙头。</p><p class="ql-block">忙中出错了,阿兴的手机从手里滑出,伊伸手想去接,不接倒也罢了,慌乱之间,手一伸,非但没有接到手机,手机在手指上撞了一记,划出了一道弧线,飞出去老远,撞在厕所间的墙壁上,还在地上弹了一记,才睏到了地上。</p><p class="ql-block">荷包蛋刚接通电话,正慢悠悠“喂”了一记,只听到电话里传来“啪”的一声,是手机跌落到地上的声音,荷包蛋马上警惕起来:难道阿兴出事体了?焦急起来,顾不得装模作样的优雅了,声音变胖了:“喂喂喂”,连连大声地叫了起来。</p><p class="ql-block">阿兴赶紧扑过去,从地上拾起手机,一看,屏幕碎了,一阵狠狠的肉痛,五千块洋钿泡汤了,凑到耳朵边头听听,还好,还能听见荷包蛋在电话里穷叫的声音……手机还能用,赶紧对电话里讲了一声:“等一歇,我到外头对侬讲。电话千万不要挂断,我有要紧事体对侬讲……”阿兴心里像明镜一样清爽,厕所间外头正有人在敲门,等在门口,现在这种要做偷鸡摸狗事体的电话哪能好当着外人的面讲,一旦落下话柄,就是罪证……阿兴拉开厕所间的门,出门,看也不看一眼门外头敲门的老兄,只是朝厕所间外头四周张望,厕所间门口是一条狭小的走廊,无遮无掩,一览无余,阿兴只好拔腿朝“ZJ”外头直奔而去,阿兴想好了,到斜对面的徐家汇绿地里打电话,那里安静,保险,不怕被别人偷听……</p><p class="ql-block">2、</p><p class="ql-block">当车生拉开虚掩着的厕所间的门,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厕所间,明白了,原来阿兴说谎了,而且对自家这个赤卵兄弟说谎,车生对阿兴彻底失望了,叫车生没有想到是,阿兴变了,竟然变成了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家伙,当牢伊车生的面,信口瞎讲一气,车生想想就有气,一气之下,再也不管阿兴了,哪怕阿兴真有天大的事体要讲,也不等伊了,车生要走了,要离开“ZJ”。</p><p class="ql-block">车生出了“ZJ”,想叫了一部出租汽车,直接去医院。医院里还有交关事体等牢伊去办。</p><p class="ql-block">车生走出酒吧,走到到衡山路上街沿边头,刚刚立停,朝马路左右扫了一遍,寻部出租汽车,马路当中就有一部出租汽车减速,朝伊边头靠过来。</p><p class="ql-block">车生心想,巧了,再一看,出租汽车亮着红灯,是满车,满车朝自家靠过来做啥?心里转过一个念头,司机想捞外快——想拼车,连忙朝出租汽车摇手,意思里讲,不要拼车……</p><p class="ql-block">出租汽车还是在自家门前头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了,一个人伸出头来,朝车生招手。</p><p class="ql-block">车生一看,大大的意外,伸出头来的人竟然是姆妈,再朝出租汽车里厢看进去,阿姨也在出租汽车里厢,车生赶紧钻进出租汽车……</p><p class="ql-block">阿姨辟头就问:“哪能到酒吧去吃老酒了!”</p><p class="ql-block">车生吱吱唔唔地听东言西,对出租车司机讲:“走吧,晚了来不及了。”</p><p class="ql-block">司机一脚油门,出租汽车开了出去……</p><p class="ql-block"><b>(上海话写作的人,继《上海人吃泡饭》后,又一部用“上海话”写上海弄堂的故事《上海弄堂里吃泡饭长大的小囡》。本文是小说的节选,有兴趣的朋友到“番茄小说”看小说《吃泡饭长大的小囡》原文,一口气看</b>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