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海岸的喧嚣与直布罗陀巨岩上的温饱围城 - 葡西15日光影札记(4)

茹月

<p class="ql-block">龙达:一桥跨两世,悬崖上的绝美与狂野</p><p class="ql-block">从历史名城塞维利亚启程,旅游大巴直取阳光海岸。途中,我们停留在一座对中国游客而言极具意义的小城——龙达(Ronda)。作为西班牙斗牛的发源地,这里时至今日依然完好地保留着一年一度的传统。几乎每个中国人脑海里,都有一首前奏一响便热血沸腾的《西班牙斗牛士》舞曲。虽不一定见过真牛,但那英武帅气的斗牛士与猎猎作响的红斗篷,一直让我们着迷。</p><p class="ql-block">本是为了探寻斗牛的起源而来,没想到,却邂逅了西班牙最美的小城。</p><p class="ql-block">龙达坐落在一片悬崖高原之上。初上悬崖,跃入眼帘的并非荒凉山岗,而是悬崖下如诗如画的安达卢西亚美丽田园。然而稍微移步,视野内却是一番惊心动魄的峡谷景象。奇异的塔霍峡谷如大地撕开的裂口,瓜达莱温河在其间鬼斧神工般切出百米绝壁,而在峡谷顶端,白色的房屋层层叠叠,仿佛建在云端。</p><p class="ql-block">初春时节,谷底的河水如溪流般涓细;可到了雨季,它却会化身震怒的巨龙,咆哮着冲毁下游的一切障碍。在龙达,极度的温柔与极度的险峻,在同一个空间里迎面撞击,化作让游人叹为观止的自然奇观。</p><p class="ql-block">仿佛是为了增加戏剧性的画面感,峡谷之上横跨着两座结实的石桥。下游的旧桥直通旧城,它最早的雏形可追溯至罗马时期,却屡屡被滔天的洪峰冲毁,现存这座重建于1616年。而眼前的上游新桥则高达98米,1793年最终完工时,它是世界第一高石拱桥。那是一个人类尚未进入钢铁与大跨度悬索桥的时代,在深达120米的峡谷之上,完全纯石材砌筑出这样一座能承载马车和人员通行的重型桥梁,无异于工程学上的奇迹。历经230年风雨,它依然没有丝毫损坏的迹象。在龙达,自然的神奇与人类的创造力,在天人之间博弈。</p><p class="ql-block">大桥的两侧,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北面是建于大约250年前的新城,那是18世纪启蒙时代、带有古典主义优雅的白墙与黄沙;而南面的旧城,则沉淀着1000年前中世纪摩尔帝国的古老风韵。走过一座桥,便穿越了750年的时光。可惜的是,我们这次只游览了新城,没来得及跨过大桥深入旧城。听说若从谷底的旧桥向上仰望新桥,会是另一种极为震撼的视角,这成了我们的第一处遗憾。</p><p class="ql-block">后来,我读到了有关龙达的另一段传奇。19世纪初,直布罗陀成为英国的免税自由港,此后,将英国的烟草与棉织布匹秘密运往龙达旧城的地下贸易蔚然成风,甚至演变成当时西班牙特有的社会现象。龙达走私客(Contrabandistas)这一群体的身影频繁跃然于那一时期的浪漫主义画作中,其轶事至今仍在民间广为流传。</p><p class="ql-block">当年走私客马帮踩出的山间秘道,如今已摇身一变成为享誉海外的徒步圣地。行走在龙达一带崎岖的喀斯特乱石中,不仅能领略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与惊险挑战,沿途更散落着各种无数当年走私客歇脚的岩洞与石舍。这些遗迹,无一不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草莽英雄惊心动魄、博弈皇权的往事。</p><p class="ql-block">龙达的险峻地形,使其自古便是易守难攻的军事重镇,皇家骑士团因此常年驻守于此。由于山城狭窄、战马难以施展,骑兵们便演变出用公牛来训练马匹、磨炼战斗技巧的传统。牛与士兵的博弈,最初仅限于拥有战马的贵族。直到1726年,龙达的普通市民弗朗西斯科·罗梅罗因没有马匹,请求徒步与公牛搏斗。他凭借一袭红布、一柄利刃成功刺杀了公牛,现代西班牙斗牛自此诞生。罗梅罗家族将这项技艺世袭传承,其孙佩德罗·罗梅罗更为传奇,他一生击杀5600头公牛,直至84岁谢世时从未受过重伤。</p><p class="ql-block">在这项传奇的起点,坐落着西班牙最古老、最坚固的永久性圆形斗牛场。我们顺着斗牛士的通道步入场内,路过他们赛前祈祷的静谧小屋,然后进入赛前关闭公牛的房间。</p><p class="ql-block">当我回望公牛走进场内的那条唯一通道时,不由得感叹:即使壮若公牛,也无法预知眼前的危险,就这样自愿地走向了那道洒满阳光的死亡之门。而无论人或牛,一旦踏入各自的那道门,便再无退路。门内的一搏,必以一者的死伤告终。</p><p class="ql-block">漫步在斗牛场金黄色的黄土地上,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飞溅的鲜血与雷鸣般的欢呼。对我而言,这是一场不忍卒睹的残酷赛事。据说,死里逃生的公牛因恐惧深入骨髓,永远不会再次踏入赛场。而这项活动在古代之所以长盛不衰,除了战斗带来的感官刺激,或许也与赛后村民们能分到美味的牛肉有关。</p><p class="ql-block">这座规格极高的斗牛场,至今仍归属于成立于1572年的古老贵族机构——龙达皇家骑士团。其核心DNA里,流淌的是纯正的“马术学校”与“骑士精神”。作为斗牛界的“祖庙”,它不以营利为目的,一年仅在九月初的节日里,举行一到两场标志性的“戈雅式斗牛”。届时,斗牛士与全场观众都会身穿18世纪画家戈雅笔下的复古宫廷盛装。这样的斗牛,已不再是娱乐,而是一场神圣的文化仪式。</p><p class="ql-block">在剩下的360天里,这里更像是一座安详的马术学校与历史博物馆。可惜我们行色匆匆,没能进去参观旁边的斗牛历史博物馆。</p><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回望这座悬崖山城,两座结实的石桥、两块不同时代的城区。龙达,在移步之间的巨大反差里,留下了满目的震撼,也留下了几处淡淡的未完待续。</p> <p class="ql-block">绵延150公里的如画温柔:在现代旅游发祥地治愈“旅游焦虑”</p><p class="ql-block">离开龙达,大巴行驶在前往海边的公路上。两旁风景如画,间或错落着高高的风力发电机。西班牙与我曾去过的埃及、希腊和土耳其截然不同。这里自然环境极佳,风调雨顺,土地平缓开阔。西班牙人似乎从未辜负上天的赏赐,目光所及之处,皆种满了橄榄树或小麦等经济作物,几乎没有一片土地被荒芜。</p><p class="ql-block">这其实很不容易。我至今仍在思索:这连绵不断的繁茂作物,究竟是因为西班牙人骨子里的勤劳,还是数百年精耕细作累积的结果?</p><p class="ql-block">随着我们接近海岸,窗外的地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岩石与山峰。导游说,目的地是西班牙著名的“太阳海岸”度假区,却未加上任何具体城市名。我有些纳闷:难道这段海岸大到不需要特定地名来定义吗?</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知道,太阳海岸全长达 150 公里。我们抵达的是其西端的托雷莫利诺斯(Torremolinos),并下榻了老牌的 Meliá 酒店。</p><p class="ql-block">我们的房间正对这大海和沙滩。在阳台上可以看到宽阔的海面,以及沙滩上望不到边的躺椅与茅草阳伞。在酒店顶楼的阳台上,躺在遮阳房的软床上,舒服地面对大海,在海风轻拂下放飞思绪——就这么躺上一天,便是人生最快活的事。</p><p class="ql-block">不过,我想看想做的事情太多,首要任务就是寻一家餐馆,品尝著名的西班牙海鲜饭。</p><p class="ql-block">在酒店旁的海鲜馆里就能吃到正宗的海鲜饭。最有趣的是,这里点两人份的海鲜饭往往会免费赠送一瓶葡萄酒。这种慷慨的销售方式让我们惊叹到不敢相信,差点把这份“礼物”直接退回去。更让人舒心的是,这里的餐馆不需要付小费。相比之下,美国的小费比例越来越高,且从“客人自愿”演变成了“强制收取”——多花了 20% 的额外费用,连做一次绅士的机会都被剥夺了。</p><p class="ql-block">这里的沙滩餐厅规模够大。游客在海里畅游后,可直接走入餐厅享受美食。而在美国东岸的海滩,人们往往需要离开沙滩、走向木栈道去寻找餐饮店,而且多为简单的快餐小吃。太阳海岸的高档酒店鳞次栉比,规模远超美国东岸。新泽西一带的海边服务与这里相比,简直是乡村小镇与大都会的差距。这样规模宏大且设计周到的休闲设施,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而最重要的,我们所瞩目的还只是整条海岸线的很小一部分。</p><p class="ql-block">我们所在的区域是太阳海岸的西侧,也是这一带交通最便利、开发最成熟、最具“老牌名胜”氛围的区域。整个海岸的第一座高档酒店——建于 1959 年、曾接待过玛丽莲·梦露的 Hotel Pez Espada,其实离我们仅有十几分钟的步行距离。遗憾的是,当我得知这段历史时已离开了太阳海岸,错过了亲身探访的机会。</p><p class="ql-block">正当我惊叹于西班牙为何拥有如此规模的大型海滨度假设施时,我在酒店墙上的老照片中找到了答案。那些照片描绘了此地在上世纪 60 年代还只是个落后渔村的模样。</p><p class="ql-block">原来,太阳海岸不仅是地中海规模最大的度假区,更是现代商业化旅游的发祥地。它是世界上最早将旅游业产业化并取得巨大成功的商业样板,为一个失去昔日优势的老牌帝国、偏远农业国带来了巨额财富。它在世界上首创将“海边、阳光、沙滩”与普通工薪阶层的生活相连接,是为大众年度度假提供“优质低价”资源的商业实践鼻祖。可以说,当今各国旅游业的发展模式,多多少少都借鉴了太阳海岸。</p><p class="ql-block">对于游客而言,这片拥有 70 年历史、绵延 150 公里的度假区是一个探不完的宝藏。</p><p class="ql-block">地中海性情温柔,潮位涨落仅有一米左右,极适合喜欢大海却不爱惊涛骇浪的人。这里常年拥有 300 天的晴朗阳光,对来自寒冷地区的人们格外友好。且沙滩紧邻高山,沿途充满极具趣味的山崖与特殊地貌。</p><p class="ql-block">得益于成熟且发展极早的旅游体系,这里有一种自然舒心的氛围,没有如今许多新兴旅游区常见的过度推销与急迫感。在这里游玩如在家般自在,完全没有置身异乡“被强迫消费”的烦恼。</p><p class="ql-block">这一点,恰恰是中国许多旅游度假区最让人感到不适的地方。中国的旅游业比西班牙晚发展了 60 年,过于强调盈利的结果,导致商家和管理方的服务商业味极浓,甚至到了贪婪的地步。风景再好、历史文化再丰富,过度营销也终究会破坏游客的体验。以至于到目前为止,我还真没有对国内的哪个景点产生过想去第二次的冲动。</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清晨,我们来到海滩看日出。因山峦遮挡,我们未见太阳喷薄而出的瞬间,却迎来了染红山顶的大片朝霞。海浪在霞光中拍打着岸边,渺小的人影、宽阔的大海、茅草阳伞,在晨曦中融为一幅极度浪漫的诗画。</p><p class="ql-block">太阳海岸,是一处让我一离开便想再次造访的度假胜地。</p> <p class="ql-block">从太阳海岸的明媚朝阳,到都市马拉加的毕加索密码</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清晨,在酒店的早餐拉开了序幕。我先生终于如愿见到了他最爱的地中海原生态蜂巢蜂蜜,直接从蜂巢上餐桌,盛满了来自大地的花香;而我则在这一方天地里,突然怀旧般爱上了西班牙风味各异的大香肠。我们下榻的酒店直接坐落在托雷莫利诺斯(Torremolinos)海滩上,设施现代,室内装饰颇具特色,住起来十分舒适。</p><p class="ql-block">美中不足的是,西班牙酒店的电梯似乎都极为精巧,最多只能容纳4至6人,且运行极慢。我想,这或许是因为当地建筑大都在十层以下,对大型高空电梯并无刚需。不过,如今太阳海岸的旅游业正迎来了爆发式增长,他们完全有财力将这些硬件做得更好。</p><p class="ql-block">托雷莫利诺斯其实是离马拉加(Málaga)市最近的一个独立行政区。所谓的“太阳海岸”,其实是一条由十几个不同城市和小镇像珍珠般串联而成的150公里海岸线,它们各具特色,但全部隶属于马拉加省。</p><p class="ql-block">作为整个安达卢西亚大区的第二大城市(仅次于塞维利亚),省会马拉加坐拥60万人口,其城市体量和底蕴远非普通度假小镇可比。这里不仅有古罗马剧场等历史古迹,更是艺术巨匠毕加索的故乡。整座城市建有近40家博物馆,在古典与现代之间纵横捭阖。</p><p class="ql-block">而最能彰显马拉加雄厚经济实力的,当属其现代化的深水码头——一号码头(Muelle Uno)。在早晨的阳光下,港湾里停靠着好几艘价值数千万美元的超级游艇。这些移动的财富属于世界各地的顶级富豪、中东王室或跨国精英。在加勒比海、大西洋与地中海(如摩纳哥、伊比萨岛)之间航行时,地理位置居中,具有丰富资源的马拉加港成了极完美的补给、维修与中转站。这些流动的国际巨富在此短暂停留,顺便享受着马拉加的米其林餐厅与美术馆,为这座古城注入了独特的奢华气息。</p><p class="ql-block">漫步市区后,我们造访了著名的马拉加主教座堂(Catedral de Málaga),它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独臂教堂”。这座教堂从1528年一直修建到1782年,最终因财力不支放弃了南塔的修建,仅剩北塔孤伶伫立,成了名副其实的“独臂”。</p><p class="ql-block">在西班牙,这种动辄跨越数百年的漫长建筑史并不少见。我不禁沉思,这究竟是源于当地人骨子里慢节奏的习惯,还是因为历史上的西班牙在经历海上暴富后盲目启动了过多项目,随后却因资金链断裂或世界大战的影响而不得不搁置,最终只能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筹资将其拼凑完成?抛开拖延的完成,教堂内部却极为震撼:文艺复兴风格的高大立柱与巨型管风琴的宏伟壮观,以及唱诗班的木雕座椅更是被誉为西班牙最精美的工艺杰作,十分值得驻足。</p><p class="ql-block">然而,在马拉加最大的收获,当属参观毕加索博物馆。我其实并不钟情现代派,但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看过他的几幅真迹后,他便成为了我最喜欢的画家之一。作为毕加索成长的摇篮,马拉加的这座博物馆是世界上唯一能看透其艺术生命演变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在这里,我看到了他十几岁时创作的第一张传统写实主义画作,技法纯熟得令人惊叹;接着是他最初那张不被世人看好的立体主义标志性作品,以及后来各种风格的蜕变。其中许多作品虽似即兴的习作或草稿,却具有强烈的个人特点和引人注目的张力。</p><p class="ql-block">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幅他结识了后来成为他第一任妻子——奥尔嘉·科赫洛娃后,创作的同一人物的三人立像。画面上是三个同样的衣着与长相的女孩,却因为占位不同、神态各异,在同一张画布上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气质。那种将同一个灵魂的多面性并置在一起的表现手法,也许就是那颗孕育出他后来试图在同一个个体上表现多种内涵的创新性画风的种子吧。站在这幅画前,我说不出理由,仅仅是单纯地喜欢。</p><p class="ql-block">马拉加就是这样一座奇妙的城市,它将古罗马与摩尔人的历史厚度、地中海的明媚海滩、先锋的现代艺术,以及安达卢西亚式的乐天与烟火气完美地缝合在一起。它既给学术性的历史与建筑考古留出了深度空间,又用阳光、艺术与美酒,安抚着旅人慢下来的精致步调。</p><p class="ql-block">近年来,太阳海岸的旅游业愈发炙手可热。这里不仅拥有每年320天的晴朗和欧洲顶级的100多个高尔夫球场,更随着谷歌、沃达丰等科技巨头的入驻,成为了瞩目的“南欧硅谷”。成千上万拿着高薪、远程办公的国际数码游民(Digital Nomads)和科技高管将这里视作长居乐土。他们不仅夏天来,在春秋甚至冬日的午后,也会在一号码头喝着咖啡办公。这种常年维持在高位的生活消费与房屋短租需求,让太阳海岸彻底打破了季节的限制,蜕变成了一个全天候、更具吸金能力的全球旅游与置业风口。</p> <p class="ql-block">直布罗陀:巨岩上的温饱围城</p><p class="ql-block">在阳光海岸的西南尽头,矗立着那块著名的巨岩——直布罗陀。我虽久闻其名,却无法想象它会是以怎样一种矛盾的方式存在。从马拉加市驱车不过两小时便抵达了边界。跨过海关,高耸的巨石与一座鲜红的英式电话亭瞬间映入眼帘。这就是直布罗陀:一座孤独的巨岩,一小块大英帝国的海外飞地。</p><p class="ql-block">小巴车带我们前往的首站,是位于欧罗巴角(Europa Point)的法赫德国王清真寺。据传,这是全球仅有的三座由沙特国王直接出资兴建并维护的皇家清真寺之一。其顶部装饰着独特的金色圆环,而非传统的半月形。尽管未能入内参观其传说中精美豪华的现代装饰,但仅凭外观,已能感受到某种被财富加持的精美。离清真寺不远处,伫立着一座灯塔。它不仅是直布罗陀的地标,更是地中海通往大西洋、远航世界的战略航标。</p><p class="ql-block">正是因为死死守着这具航标,这块岩石上的人成了大国角逐中必须善待的对象。给我们开小巴的女司机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滔滔不绝地讲述着那场关乎他们命运的全民公投,炫耀着英国给予的种种特殊福利与高度自治。</p><p class="ql-block">然而,眼前的现实却总在拉扯着这种骄傲。我注意到,她接送我们的两辆观光小巴已十分陈旧,座椅磨损严重,甚至露出了里面的填充物。这里的机场小到只能起落小型飞机。受限于狭窄的空间,街道与住房显得局促不堪。三万八千名居民,仿佛被时间冻结在了这块仅有 6.8 平方公里的岩石上。在我看来,他们被困住了,边界之外那片广袤的西班牙土地、那些繁华的大都市,都不属于他们的。这究竟是受宠的幸福,还是悲哀?</p><p class="ql-block">我们最终没能登上岩顶,因为那里驻扎着英军军营。回到街头,还能看到英军募兵的告示。是的,剥离掉旅游的外衣,这块岩石的核心,终究是一座冰冷的军事堡垒。</p><p class="ql-block">如果仅从风光来看,巨岩之下的巨大溶洞里,钟乳石倒也流光溢彩;岩石上住着的一群猕猴也悠闲自得,全然不觉尘世纷扰。但如果让我从这次西班牙之旅中做个取舍,最令我感到乏味的便是直布罗陀——专程而来,却只能仰望一块无法登顶俯瞰海峡的岩石。</p><p class="ql-block">但正是这种乏味与局促,激发了我对这群人命运的现代审视:直布罗陀人,本质上是一群忠诚勤劳的“豪宅看更人”。</p><p class="ql-block">回溯历史,他们并非这片土地的原住民。当年的西班牙人在英国占领后早已散去,如今的直布罗陀人,是此后两百年间陆续从热那亚、马耳他、葡萄牙、摩洛哥流落至此的商贩与移民,以及寻找庇护的犹太人。大英帝国出于自身的军事野心,在这条险要的前线上给了他们英国国籍,并建立了良好的社会运营和福利。这就像给他们建了一座遮风挡雨的豪宅。作为回报,他们替英国看死这扇大门。在三百年的时间里,这群移民通过精明经营,在豪宅里赚得盆满钵满,活成了令人艳羡的有钱人。</p><p class="ql-block">可是在豪宅的大门之外,在宏大的国际政治里,他们依然是绝对弱势的隐形人。他们的自治不是与生俱来的权利,而是英国的恩赐。甚至连跨过边界去享受西班牙的阳光和沙滩,都随时可能因为大国交恶而变成海关前长达数小时的羞辱性排队。</p><p class="ql-block">这种生活,更像是一所条件极好的“高档监狱”。对崇尚宏大叙事、家国情怀的人来说,这种没有真正根基、没有所有权的富足,显得有些虚无和悲哀。但换个角度想,对于这群原本就主动剥离了故土、在风浪中讨生活的地中海移民来说,能把“弱者”的剧本演到如此富裕、安稳且体面的地步,所谓的尊严与所有权似乎也就不再那么重要了。如果真有一天巨岩易主,需要再去流浪,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回到了故事最初的起点。</p><p class="ql-block">(茹月写于2026年6月9日宾州)</p> <p class="ql-block">更多茹月游记:</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mnc6ikg" target="_blank">飞越霍尔木兹海峡,漫游葡萄牙的童话世界 - 我的葡西15天光影手札(1)</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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