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在土堆上的记号

张全生(蒹葭苍苍)

作者:黄松 <p class="ql-block">父亲又一次站在了那片土堆前。</p><p class="ql-block">这已经是父亲今年第三次回老家。每一次,他都会在村口下车,慢慢地走向村中那片废墟。</p><p class="ql-block">那里,曾是我家的老屋。</p><p class="ql-block">老屋始建于百年前,是曾祖父年轻时修建的三间土坯房。50年前,父亲当兵回来,将它修缮成了砖坯结合的“戳斗房”。十年前,随着爷爷奶奶相继离世,老屋也完成了最后的使命,自然坍塌。如今,只剩下一堆残砖断瓦,和几根倔强指向天空的朽木。</p><p class="ql-block">父亲从废墟前走过,步子很轻,目光落在坍塌的土堆上,仿佛在辨认每一块砖瓦曾经的位置。他缓缓挪动,步子又很重,逐步靠近院子里的老枣树。枣树的生命还在,只是树下摇着蒲扇乘凉的人,再也没有了。</p> <p class="ql-block">这些年里,父亲有时会去亲戚家,看看从老屋里抬出来的老家具,其中一个立橱是奶奶的陪嫁。有时,他会去找村里的当家子大伯唠嗑儿,追忆那些逐渐被时光湮没的往事。临走时,他总会喃喃自语:“老屋倒了,我没有家了。”</p><p class="ql-block">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p><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小时候学过的一个成语——刻舟求剑。那时,我觉得掉了剑的楚国人真是呆板。剑明明掉进了水里,他却在船上刻个记号,以为到了岸边就能找到。可此刻看着父亲的背影,我忽然懂了。父亲,不就是那个刻记号的人吗?他的记号,不是刻在船舷上,而是刻在了这片废弃的土堆上。</p> <p class="ql-block">这里,有他童年的嬉戏、青年的奋斗、中年的离别、老年的念想。他以为,只要一次次地回到这里,就能找到他的“剑”——那个父母在堂、炊烟袅袅的完整世界。</p><p class="ql-block">可是,这里早已从青砖草舍,变成了一堆黄土。父亲闻到的,只有泥土的腥味;听到的,只有风吹过枣树叶的沙沙声。昔日满堂的喧闹,也早已消散在风里……</p><p class="ql-block">村子很静。几位老人坐在墙根处晒太阳,眼神混浊地望着我们,半晌才认出父亲。他们和父亲一样,咧嘴笑着,露出稀疏的牙齿。更多的院门则是紧闭着,门锁锈迹斑斑。</p><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父亲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覆盖在土堆上,像是在做最后的拥抱。整个村庄被染成一片模糊的橘黄色。</p><p class="ql-block">我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爸,咱们走吧。”</p><p class="ql-block">父亲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土堆、那个熟悉的路口,回过身来,眼睛又飘忽不定地望着天边那轮快要沉下去的、红红的日头。</p><p class="ql-block">“走吧。”他的回应如同叹息。</p><p class="ql-block">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村口走去。而那把“剑”被时间的长河,留在它落下的地方,终究是找不回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