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秧

杨孝林

　　插秧这项农事，千百年来，许多文人墨客反复书写。从布袋和尚的《插秧歌》——“手把青苗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到苏轼写下《秧马歌》试图减轻农人的辛劳——诗人们从弯腰后退的劳作姿态中，悟出了“后退原来是向前”的人生哲学。

其实插秧本身就是一首无言的诗：左手分秧、右手插苗，一株接一株，在明镜般的水田里写下绿色的诗行。从古今文人的文字描述中，我们既能看到农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也能感受到“希望的绿”被种进水田的那份美好与期待。

宫凤华这样写道：

时值夏至，菜籽进仓，麦子入库，接着便是乡村女人的拿手好戏——插秧。秧田是早几天沤好的，一畦畦的，明镜般的，被庄稼汉们拾掇得颇精致。清浅的水田倒映着蓝天白云，自有一番田园风光的赏心悦目。水乡女子，头裹方巾，身着花衫，挎篮背篓，步履轻盈地来到田头。她们捋捋沾露的鬓发，卷起绣花的裤管，轻轻地踩进秧田，一股清凉立即从脚底传遍全身。五月的日头似一只烧红的铁饼，灼得人睁不开眼睛。她们弯着腰，捏着秧苗，顺着秧绳赶趟儿插秧，插好的秧苗横上线，竖上行，远远望去绿茵茵迎风招展。

詹黎平这样写道：

插秧之前我先把一双赤脚插进水田，这样我也成了一棵秧苗在稻田里生长。和秧苗不一样，我那时的皮肤是细嫩的，但我的骨血呈绿颜色。我把稻秧一束束栽种到田里，过一晌整块田都插上了秧。我辨认不出哪支秧是稻子，哪支秧是我自己，不知道将来某一天稻子成熟，我是否也会在稻田里结穗。当我一双赤脚插进水田，脚底的烂泥巴马上围过来，像培育一束秧苗贴着皮肤沾着肉，让我这个农民的儿子享受主子般的礼遇，让我在一丘秧田里做王。

无名氏这样写道：

天刚蒙蒙亮。一出门，便和寒气撞了个满怀，不禁让人猛地打了个激灵。放眼一望，或浓或淡的雾气，将山峦、丛林、田野、村庄氤氲得若有若无，如梦似幻。蓄精养锐了一年的布谷鸟，不分昼夜地催促“黄秧插棵，黄秧插棵”，清越悠远的啼啭，空谷足音般响彻山谷。插秧工陆续来了，有人垫着化肥袋坐埂上抽根烟，有人袖手远望着使牛人耖田，有人哈腰扒鞋袜、挽裤管准备下田。闪着幽光的田亩，铺着青灰色的画纸，静候人们用秧苗在上面挥毫泼墨。

刘利琼这样写道：

清明刚过，风蹭过山坳的脊背，裹着一肚子湿润的泥土气，一头撞进村子的巷弄——春插的时节，终究踩着雨点儿来了。记忆里的春插，总泡在濛濛雨雾里。天刚蒙蒙亮，田埂上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踩碎积水，生产队的大人们扛犁耙、挑秧把，影子在雨幕里晃成一座座移动的山。女人们头戴斗笠、身披油布，一字儿从田边排开。左手握秧把，拇指在秧棵间翻飞如蝶，右手在秧把和田泥间不停穿梭，扬手间就把分好的秧苗稳稳扎进软泥，像给水田绣上嫩绿的花针，针脚细密得连风都钻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