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织布</b></p><p class="ql-block">(《妈妈做布》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织布,是做布的最后一道程序。前面的所有“工序”都是为“织布”服务”的。或者说,前面所有工序的目的,就是为了“织布”。“织布”是最有成就感的一道工序。这“织布”是不是有几分神圣。</p><p class="ql-block"> 织布开始的这一天妈妈是有“仪式”的。妈妈让我们帮忙,把早已借来放在厅房织布机挪到边上,把那间青砖铺地的厅房彻彻底底打扫一遍,再在上面洒上花花的一层薄水,减少些腾起的尘土。然而再把织机放到光线好的位置,前后左右压压摇摇,看四角稳了没有。若不稳,就点一些木柴楔子或者瓦楞纸板。接着,开始给织机打扫卫生。</p><p class="ql-block"> 这织布机是借来的,全村大概就那么三四台的样子。当然妈妈在经布之前就已经跟织布机的主家说好了,要借人家的织布机用。那时候,在农村借什么东西,只要有,主家都会热情地借给你,而且没有费用。比如红白喜事借整套的碗和碟子,最多还的时候给带两个菜,主家还要推三阻四的客气一番后才勉强收下。孩子学校演出,借件衣服,还时洗的干干净净就行。谁都不会说什么,好像就是理所当然似地。借这么大一台织布机,用一个冬天,也没有任何的费用。总不会剪一段布送人家,好像谁家也受不起。</p><p class="ql-block"> 这织布机真有年头了。虽然浑身上下都是用很结实的实木做成,却没有一根实木有棱有角。年头把棱角打磨成了不规则的圆形,甚至裸露出了木的年轮和木的筋骨。年头也让实木失去了它的本色,混沌的铁色掩盖了所有,唯余岁月的痕迹深深浅浅。妈妈先把织布机周身擦洗一遍,有时候还要用一点肥皂水,是因为有些污渍很深。之后再一遍擦干。妈妈说,线是白线,布是白布,弄脏了心里膈应。其实,做成为布除了做夏天穿的衫子,大部分是要染的。然而妈妈要求,新布就是新布,不能有一点的脏。</p> <p class="ql-block"> 卫生搞完了,妈妈巡视一圈,满意了,就把盛子、绳、橧装以及卷布的布轴装上织机,再“调试”一下,一切妥帖了,织布就要开始了。</p><p class="ql-block"> 橧是固定在机头上的,两边用很结实的绳子拉着,再用一根木棍儿把绳子绞缠几回,以便使绳子把机头和橧拉得更紧。这小小木棍两头有节,中间细些,如同鸡腿的骨头。于是,我就留心,村人杀鸡时我就要那段骨头,剔净所有的残余肉,再埋在土里,过一个冬天,就能用了。我还给上头打些猪油,光亮而结实。妈妈每年做布用的就是我的“作品”。</p><p class="ql-block"> 织布开始,妈妈戴上她的近视眼镜。这眼镜妈妈平时是不多戴的,黄色的镜架,黄色的镜片。镜片很厚,上面有许多的圈。妈妈穿的也很干练,把大棉裤裤脚扎起来,把棉袄的袖子卷起来,坐上织布机的横板,拧一拧屁股,让坐板搭实在,坐着稳当。织布是一件很用力气的活,坐稳当了才能使上劲。</p><p class="ql-block"> 妈妈像个重大工程的指挥官,远近目视一遍织布“生产线”全流程,然后连贯而娴熟的操作动作开始了。妈妈左脚一踩,嘎吱 ,织布机顶上架装的支架一头翘起,下面的一组绳就跟着往上拉,另一组绳就跟着往下拉,经线的一个交口就同时张开,妈妈右手中的梭子嗖的穿到布的左侧,妈妈的左手顺势接住,右手迅速搬住机头使劲往怀里一拉,咣的一击,一根纬线织成了布;妈妈再一踩右脚,嘎吱,织布机顶上的支架另一头翘起,经线的又一个交口张开,妈妈左手的梭子嗖的穿到布的右侧,妈妈的右手顺势接住,左手迅速搬住机头猛地往怀里一拉,咣!又一根纬线被织成了布。如此往复,真如深修道行的拳手,每一个动作都稳准到位。而且,嘎吱,咣!嘎吱,咣!轻音,重音,节奏感极强。妈妈就是在这曲打击乐曲的伴奏中工作着。特别是妈妈仍梭子、接梭子的动作,准而快,倏忽一下扔过去,倏忽一下稳稳的接住,那么娴熟,那么连贯,又那么优美。我们看着,有些眼花缭乱!不一会,一段布织成了,妈妈便右手执一把前头有张口的木棍,越过机头、綜绳的右上方,伸到织布机的最后方,用木棍前头“咬”住盛子一根齿上的木件,让盛子松动。这才又转动近身卷布的木轴,拉紧经线后,又用木件把盛子别紧。织布机又次响起,新的一段布开始产生......</p> <p class="ql-block"> 妈妈已经熟练掌握织布技术。妈妈自己也知道她已经成为一个合格的农家女人了。我们当然不能忘记妈妈练习做布的艰难历程。做布,没有教人学徒的师傅。只有在给自家做布的实践中,搞懂每一道工序的技术要求及其难点。重要的是还有把每一个分部连贯起来,成为一个系统。能完成这个系统工程,大概就能独立做布了。当然你技术的老练与否,决定着做布的效率,更决定着你做布的质量。妈妈做布的质量,是在一次又一次实践中提高。当然,那过程中是由代价填写的。重要的是,妈妈没有灰心,成为了一位合格的农村女人。妈妈是有机会在西安城里成为一位合格职员的。所以我有时候想,妈妈成为一个合格的农村女人的时候,不知道是为妈妈高兴,还是为妈妈悲哀。</p><p class="ql-block"> 从织布机架起来那天起,这个深冬,机抒之声就整日响个不停,甚至到了深夜。</p><p class="ql-block"> 厅房宽敞亮堂,青砖铺地而干净。厅房却只有半边墙,通风,很冷。妈妈织起布来,就不知冷,头上一会就冒起了汗。我们叫冷的时候,妈妈就跟我们开玩笑,“上来,给妈妈织一会儿布!”妈妈的手并没有停下来。有时候经线断了一个线头,妈妈会从机上下来,去接线头。这时候,我会坐到机上去,试两下。那时候我小,腿短,使了好大的劲够着脚板踩下去,嘎吱,经线的交口张得大大的,使劲一扔梭子,梭子却卡在了中途,好不容易将梭子拨拉出来,交口又合上了,赶紧又踩脚板,然后使着浑身的劲猛的一拉机头,劲不够大,纬线没打紧,于是双手扳着机头狠狠地又拉一次,看看,还不错,像那么回事,就有几分得意!有时候,也学着妈妈,这边把梭子沿着交口潇洒的一扔,那边的手却没能接住,梭子带着里边的纬线飞出老远!妈妈、三哥,还有妹妹,就哈哈哈笑弯了腰。那一刻,欢乐溢满了我们的小家!</p> <p class="ql-block"> 有时候天太冷了,妈妈怕冻着我们,就把炕烧得热热的,让我们三个孩子在炕上玩。隔着炕边大大的玻璃窗,我们能看见妈妈织布的身影。厅房的另一角堆放着些麦糠,就是从麦子身上打下来的壳。麦糠里面会有一些遗漏的麦粒,一群麻雀常来光顾,吃啦吃啦的忙绿着,从中寻觅吃的。麻雀们很不安静,劳动的同时还不忘唧唧喳喳的叫着,找着没找着食物都会快乐的歌唱,跳舞。妈妈机抒的节奏似乎成了麻雀们专门的伴奏音乐。麻雀们和我们的妈妈那么和谐的相处着,相伴着,劳作着,也快乐着。我们忘了玩耍,看着,看着,谁也不愿意去惊扰麻雀们和我们的妈妈。</p><p class="ql-block"> 邻居的大嫂大婶们,或是路过,或是串门,都会趴在妈妈织好的布前,用手摸摸,来回瞅瞅,说:“线细,又匀,布也细密。”就啧啧的赞叹着拉开了跟妈妈家长里短的话匣子。说着也笑,也快乐。只是这个时候,麻雀们早已忽的飞走了,落在了屋檐下,左右磨磨蹭蹭那只尖利的也辛苦的嘴,休息着,也唧唧喳喳的欢唱着,与屋下的两个女人同享着快乐和祥和。</p><p class="ql-block"> 终于,织完布了。妈妈就剪掉布两头的线头,这叫割布。这只一个隆重的仪式。把布完完整整的卷好,放好,这一天妈妈会做一顿好饭,以示庆贺,也是对自己的慰劳。也很显然,这时的妈妈,腰是弯弯的,做什么好像都直不起来。</p><p class="ql-block"> 吃完庆功饭,妈妈又把布剪出一大段,急急火火开始染布,染成黑色,我们乡下人叫青色。于是,这年的春节,我和哥哥就有了过年的新衣服。这新衣服里里外外全用的就是妈妈织的新布。这衣服是妈妈亲手裁剪又亲手制作的,样式很洋气,上衣是方领学生服棉袄,裤子是西式棉裤。虽然也是土布,虽然也是自己染的黑色,这款式,是村里孩子们谁也没有的!妈妈说,我们是城里回来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当然,这年的夏天,我和三哥也会添一两件洗的白白净净的土布对襟长袖衫,吸汗,而且舒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