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闲话

碼字先生

杠上海艾喔，嘎腮湖（讲上海话，侃大山）沪语也叫上海话，习惯上叫上海闲话，上海本地人习惯说“杠艾沃”（说话），说上海话就是“杠上海艾沃”（讲上海话）。 《繁花》开播后，开屏都是说繁花聊繁花的，其沪语版更是引起了不少上海人的共鸣。本人除了短视频片花，一集繁花也没有看过。我喜欢两、三个小时里面昏天黑地打个明白弄出一个结果来的片子，吊针输液几十集的事等有辰光再说。热菜要切，冷饭头也要炒，手机里收藏了好几个电影集子，还没有开过荤呢。好东西是不会过时的，搁在那里可以让自己觉得人生还有许多未尽事宜有待处理，这样就不致于走得太过匆忙。过去沪语里面有一句口头禅：噱头噱在头上，蹩脚蹩在脚下。当繁花慢慢散尽，勒么尚头来一记，拿它的沪语版作为开头，这就叫摆噱头势。 我不懂方言这一行，只是从自己个人感知和生活积累出发随便说说，片言只语的边角料连冷知识都算不上，沪语沧海，此为一粟，要较真的话请去寻方言专家上腔。与很多地方方言一样，同样的内容和意思，用普通话去说就会觉得很正常但是也很普通，切换成方言来说就不同了，机智、幽默、热嘲冷讽、一语双关、弦外之音和一词多义的那种感受，也只有当地人才能体会到。有时候同样一句话，在不同场合里甚至意思也会截然不同。说起沪语，有一个大家较少提及的特点：有些沪语的发音用拼音拼不出来、更无法用汉字写出来的。不说远了，就拿人脸做例子，说额头的“额”字，眼睛的“眼”字，牙齿的“牙”字，沪语特有的发音都无法用拼音或者汉子表达出来。说某人额骨头高，是指其额头高，要是说某人额骨头碰到天花板，就变成了意指此人运气好。还有“安”、“庵”、“鹌鹑”，“外”等沪语发音同样无法用拼音拼出来。此类说得出来却无法用文字或者拼音写出来的词还有很多，只能用近“音”词替代了。这就是为什么上海话不容易说的原因。实在是因为沪语里面有着不少普通话里不具有的发音在作梗，太难了。 有人说上海人学日语比较容易，某些发音和日语里面的假名确实对得上，有一说法过去吴语系影响到日语发音，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巧合，反正大中华的影响扩散到四面八方都成立滴。即便在上海，过去沪语在上海市区和郊区之间也有差别，尤其在老一辈那里更加明显。 比如表达外面的风很大，沪语会说：外头风赫度。崇明沪语会说：外面额轰是侠度额喔。这里“外”字发音和沪语一样，而后面字面上显示出来就不同，语音语调也不同了。这里的“外”字发音拼音同样无法拼出来，发“阿”音的话，那不是老底子正宗沪语，而是常年讲普通话以后再也发不出那个音以后演化过来的产物。 又如：别提它了沪语；勿要杠伊了。崇明沪语：奥key话伊额达。再如：头也没了沪语：头么忒了。崇明沪语：头掰掰阿嗯得嘞。又比如这里那里，沪语说：葛得伊得、葛得伊面得、葛得咕面得等等。南汇沪语：葛板板伊扳扳。以上除了第一个字发音相同，发音、语调和表达上的区别还是很明显的，一开口就知道了。沪语和江浙同属吴语系，但是差别也不小。 有一年去东海某岛写生，岛上山顶有个雷达站，当战士们听说我们是上海来的学生就马上说他们那里也有一个上海兵，邀请同学去和他说说上海话。见到那位上海兵后几个同学用上海话和他对话，结果你说上海话，他一律用普通话回答。他的战友见状急了，就一直催他用上海话回答，最后没辙了他终于用他的“上海话”回答了，这一开口就露馅了：他来自于江苏。上海好大哦。 老早底早朗厢上班，早点“四大金刚”是不少上班族的标配。走得急的，推着“凤凰”“永久”脚踏车，对着窗口：师傅，糍饭团来一只。不急的，进去拉开凳子：哎朋友，老花头，一副大饼油条，一碗咸浆，开阳（虾米）多摆点哦。阿爷阿奶哄着孙子：来来来，乖囡快点切，切好阿拉去学堂。昨涅差点要迟到了，今朝快点，一些些马上要到辰光来…… 下班后中年阿爸刚进家门，弄堂里巷邻居就来告状，小巨头白相踢球踢过了头，闯穷祸拿人家窗上玻璃踢碎了。阿爸一听光火了，拉开嗓门就吼：侬只小赤佬，无么好事体，整天闯穷祸，我老早就关照过侬过了，侬阿是又想切生活啦……我看侬是涅昏头了，娘额，勿打勿来赛了。老娘：好了好了啦，侬阿是额，太平捏节m末过几涅天，真真犯关啦。 上下班公交车里人轧人，突然一声尖叫：啊吆哇拉，啥宁啦，后头一只包拿开点呀，触勒我腰眼里相。……哎吆，碰勿得啊，碰勿得乘差头去。怪伐，碰得着点啥额，十三点兮兮额，碰着人家了还要老三老四……另一头：哎，侬踏着我鞋子来……眼乌子看看清爽…我又勿是成心额…侬要是成心额我还对侬客气啊…旁人：好来好来，勿是啥大事梯，大家谦让一点…售票员：中门上来12个…月票看一看…买几张…还有两个…勿要朝里轧…看啥么子看…还看宁家…就是侬…戴眼镜额，还有伊个，咦，宁呢？穿红衣裳长波浪额……😂迭种眼虎结棍奥！ 小朋友学着听来的顺口溜：宁波宁额小菜真好切，咸带鱼臭冬瓜糟螺蛳。 那厢蔡嘎亮拿着话筒声嘶力竭：怪怪隆地咚，旋即话筒转向台下：韭菜炒大葱！乌泱乌泱的大妈们齐声回应，声震四方。 日复一日，正宗和大兴上海闲话，南腔北调，交汇碰撞，融会贯通，彼此呼应，演绎着魔都传奇。 家里若有大龄青年，单位邻居亲朋好友的热情关心便会纷至沓来：朋友谈了伐啦？侬要求勿要太高来，年纪勿小来…啥？有了？还没敲定？…带回来看看呀…过了一阵子，毛脚上门，丈母娘是越看越欢喜：哦吆吆，嘎客气做啥啦，拎噶西多么子来，勿要噶客气个呀......快点坐下来，等一些些帮侬泡一杯浓茶，新茶叶，哦，你喝咖啡额，有有有，现在年轻宁新潮来兮，阿啦落伍了……侬看看交，阿萍m么杠呀，小萍拉爷，侬快过来陪宁家杠杠闲话呀。准丈母娘边说边把毛脚女婿送的见面礼如数收拾干净。 数日后，街坊邻居再次看到阿萍挽着男朋友回来，像领着一位将军得胜回朝。接下来就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黄金时间：“侬看看人家，吃价伐，卖相勿要太好哦”……“两个宁蛮般配额，勿要太赞哦，嗲得来”…“哦吆，张家囡囡眼睛一眨已经嘎大啦，轧朋友了，老母鸡变鸭，真快啊，灵额灵额”…旖旎缱绻的画面配上糯糯沪音，是这个城市曾经的灵魂。上海海纳百川，上一辈大都来自不同地方，如果在家里习惯和老一辈人说家乡话，出门说沪语的时候没准冷不丁会说漏嘴，把习惯性的口音带出来。 过去听一位老阿哥讲，他们一帮知青插兄在广阔天地里修补地球，一天最期待就是太阳下山时分，那意味着辛苦💦劳作一天终于可以收工了。插妹里面有一位卖相侠气挺刮的女知青，平日里比较傲娇，是插兄插弟们的最佳暗恋。一日那位女生和大家一样坐靠在垛草上，想到马上就要收工了，心情大好，人完全放松下来，望着落日呈现出来的辉煌，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梯阳（太阳）……好听的大江南北口音自然而然真情流露，就此暴露了籍贯，从此大家私底下就叫她“梯阳”。 几十年来，沪语一直在变化当中，有些话过去说的和现在年轻人说的就不一样。比如“我”的发音，“新兴人类”八零后发近似于“吾”的音。而老一代上海人说“我”的发音在字典找不出来、拼音也同样拼不出来的，这是一个用得最多而且很特殊的音。“我”有时也用“阿拉”来表示，不过阿拉还有“我们”的含义，是泛指，比较抽象一些。有一位从内地来上海读书的女大学生，同一寝室里有本市的，也有像她一样来自不同省市的女生。她为了学会上海话，平日和上海籍室友交流的时候，她要她们和她只说上海话。她有语言天赋，用心模仿，几年下来，她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上海话了，而其他几位不同省市来的女生依然说不了上海话。 女生有着语言上的天赋优势。如果苛求的话，她说的上海话有点“糊”，少了些上海话里那种刮勒松脆的感觉，还有个别字的发音依然会露馅，比如用上海话说我就发“吾”字音，牛仔裤会说“流仔裤”。 过去时不时会游行，游行的种类不同，好事要游行，坏事也要游行，有报喜的，也有打倒某某人的。反正两手空空，吃饱饭轧闹猛看西洋镜就当是白相。 有一年游行队伍里有人边笑边高喊“：“打倒老迪克！”现在用“老克勒”来形容有点档次的老爷叔，过去“老克勒”是和“老迪克”“老懂经”等用词一样来形容有点力升或者会装的上海老爷叔。彼时众人高喊要打倒的老迪克就是指那个在三十年代在上海滩用笔名“迪克”发文、在疯狂的年代里身披军大衣，用夹着香烟的两根焦黄手指头指点江山；后期一身中山装笔挺、一副啤酒瓶底嘎樑架在面无三两肉的脸上，时不时出现在大报上；倒台后受审时，穿着黑棉袄号衣，大包头变板寸头像个巨野老农出现在黑白电视机里面，横竖一言不发的“ChunQiao同志”。 沪语式的幽默把今昔不露声色地结合起来，令人忍俊不禁。上海人有个习惯，聚在一起喜欢叽叽喳喳，有时候过度了会造成不必要的困扰。我有一位发小上个世纪在天文台西北某市工作，听他说刚工作那会，有一次周末几位上海同事相约一起去逛街。几位边逛边飙上海话，有点忘乎所以，不一会就引来了不少当地人围观。几位穿着洋气，操着当地群众听不懂的话，围观的群众好奇就跟着他们一路走，他们走到哪群众也跟到哪，形成了奇观。群众里面有思想觉悟和警惕性双高的人，光速跑去当地老派报告，说来了外国人，叽里呱啦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当地老派纳闷：没有接到通知说有外国人来呀，便紧急出警一探究竟，至此才知道闹了乌龙。上小学那阵，除了语文老师上课用普通话教学，其他老师要么说上海话，要么普通话和上海话交替着说，个别外省市调来的教师普通话稍好一些。记得小学时期风传一位其他班老师乡音未改，用他的特有的沪语数落调皮捣蛋的小学生：老鲁结聚（老乱结格）调皮捣蛋吊儿郎当开除！后来中学差不多也是这样子，在沪语的大环境下大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反倒是有人说普通话大家会好奇：哦吆，开国语啦！ 有一老上海朋友回忆过去学生生活，他高中语文老师来自大江南北，上课朗读课文道：梯，似赫沉沉滴梯，地，似赫沉沉滴地。落哈来了，落哈来了似晨梯的雨 以上一定要读出声来。懂了吗？啥意思啊？这不是正宗上海话，但是老上海人都听得懂，南腔北调也是一种风情，让生活变得更有趣。翻译如下： 天，是黑沉沉的天，地，是黑沉沉的地，落下来了，落下来了，是春天的雨。 改开后人才交流和人员流动大潮下，估计新上海人和原籍上海人比例大体相当。新上海人年轻人占比最高，活跃和奋进程度遥遥领先，一个明显的特征就是：上海通用语言是普通话而不再是上海话了。 迭代更新，量变到质变，哪种话语占压倒性优势，最后就会荡涤其他次要的小众方言。十几年前还有从事服务行业的新上海人认真学习模仿操练沪语的，看得出那时候还有人想学好沪语能快速融入上海，如今这种现象已经销声匿迹了。 我回沪办事情，自己识相，所到之处一律说普通话。过去到老派、街道社区物业等当地服务部门还会说沪语，现在统统说普通话了。除了老同学、老同事和老朋友聚聚仍然说上海话，公共场所都说普通话了。 早期流行过的一些沪语童谣，摘一些片段，留点念想，老少咸宜：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杠我好宝宝小弟弟小妹妹跑开点当心么玻璃老价迪落雨了打烊了小八勒子开会了笃笃笃，买糖粥三斤葡萄四斤壳切侬肉，还侬壳……从前有个老伯伯今年八十八早上八点爬起来乘上八路电车买了八分电车票跑到八仙桥买了一碗八宝饭用忒八角八……现在娱乐节目里偶尔还会拿来点缀一下。 方言是在流动中发展的，沪语也一直在与时俱进，新上海话和老上海话在某些表达上已经有了变化。如表达“显摆”，过去说“扎台型”，现在说“豁大”“豁米”“豁胖”。其中微妙的差别，视具体情况运用。过去老上海人经常说：老巨失瞥（老谋“失”算）还有：神志糊志，老大胡子五睛吼六睛老巨勿脱手，脱手变洋盘这样精辟的话现在已经很少听到了。沪语同样说人意思都不同，一词多义。伊是模子（他是条汉子），侬是模子伐？（你有种吗？你做事上路吗？）打桩模子（黄牛）等等。赚工资以外的外快，过去说“背猪猡”，后来是“扒分”，现在说“背米”。钱过去说“拉斯”，是美钞$刀拉斯变过来的，后来变成“分”，说你“分”挺就是有钱，我来“挺分”意指我来买单，坏“分”意思是破财。现在钞票变成了“米”，“背米”去就是赚钱去。有的沪语最初是切口，说的人多了就变成了正统沪语。比方说上海电影译制片翻译《海狼》里的一句台词：我去轧苗头。这句“轧苗头”来自于上海常用语：“苗头不轧，苦头切煞”“我（侬）先去轧轧苗头”等。“捣浆糊”“翻毛腔”“胸痛”“生活清爽”等是近些年出现的新词。 有一次回沪在街上看到两部车发生擦碰，围了很多人，两个车主也是五睛吼六睛互相不买账，见一个小青年交警就拉着他评理，小年轻交警就说了：等一歇交警车子来了纳自嘎去杠，我现在杠了到辰光纳么翻毛腔！(等一会交警车来了你们自己去说，我现在说了到时候你们不满意上火）第一次听到“翻毛腔”想了许久都没想明白是啥意思，老上海碰到了新问题。其实“翻毛腔”还有更多的意思，看具体用在哪一种场合里。大江东去，大浪淘沙，也有些沪语已经逐渐失传，说的人越来越少了。比如阿飞、小开、巴子、缺西，大兴、戆度、触刻、豁翎子、拐浪头、滑脚、豁上、刮三、切叶、忒板、肮三、蹩脚、憋贼、结棍、有数、上路、懂经、波洁、扎劲、差头、宰冲头，触刻、触气、摆裱金、十三点、野豁豁、拎不清、懊闷痛、假志假颜、一天世界、一塌糊涂等等等等…… 有些话只能意会难以言传，比如“豁翎子”“豁一只翎子拨伊”“伊勿接翎子”，如果用普通话翻过来的大意是“给他一点暗示”“他没有接到暗示”，显得太过直白含义也太苍白，没有体现出沪语特有的灵性和含义的丰富性。还有说这个人不要太“戆”哦，很多时候并不是真的说此人犯傻，而是意指其做人做事不上路，表示看不惯，有轻蔑、不屑和嫌弃的意味。 过去总把流氓阿飞连捆绑在一起，现在阿飞不提了。其实阿飞就是个人喜好问题，穿小裤脚管，火箭尖头皮鞋，花格子衬衫，梳大包头，最多再加上油嘴滑舌搭讪女同志。阿飞的形象类似于猫王埃尔维斯的造型，是早年的一种时尚。那一年“破四旧”开始，各路革命群众蹲守在路口，看到塞不进一个啤酒瓶的小裤脚管立马上去拿剪刀✂️咔嚓剪了，尖头皮鞋👞立马用菜刀切去尖头部，吓得阿飞们从此绝迹，只剩下流氓了。 饭泡粥到此地为止浆糊也捣得差不多了。（饭泡粥在沪语语境里是啰嗦的意思） 最后举一个实例，详解上海闲话不同程度之灵活运用。我刚到漂亮国那会租住在研究生院对面。一日黄昏外国留学生顾问打电话来，说有一个也是来自上海读研的留学生来校报道没有地方住，叫他当晚住研究生院对面的希尔顿酒店他不肯，问我能否临时安排他住一下，他人已经在研究生院长办公室了。当年很少有国内的留学生，更不要说来自同城。 我去到对面办公室后，看到一个就有点老嘎三千，装得很的摸子杵在那，副院长女士介绍他给我，然后说今天天已经晚了，希望我能帮个忙，让他临时住我那里。我想是同城来的，能帮肯定得帮啊，就拎不清主动用上海话先开口问他：侬是上海宁啊？没想到他竟然傲慢地回我道：英格利希，英格利希！要是你，此刻会不会头脑里瞬间有千万匹草泥🐎呼啸而过？涵养再好心里也可能脱口而出一个“切”字！如是，对应的上海话就是：册拿！脾气差一点的：碰着赤佬了，侬阿有弄错？脾气暴的：那酿的冬菜，江边洋子！ 2024年4月13日 （完） 文中图像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