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古城，青穗藏情

青山 美编号64684143

文章撰写：青山

摄影作品：李哥

大山里的清晨，刚蒙蒙泛白，露水重得压弯了麦叶枝干，满地湿凉的潮气，裹着麦子的香味扑鼻而来。

芒种时节，分南北风物：北方收麦、南方插秧、螳螂生、伯劳鸣、梅雨初至，古诗多写农忙、夏雨、梅熟、仲夏风物 。

芒种不分闲时，抢收抢种，是庄稼人一年里最不敢偷懒的日子，也是我们这些城里来的知青娃娃，最熬人的时节。

磨得锋利的镰刀，贴着地，割的麦秸秆沙沙作响，泥土腥甜、秸秆青涩、暑气初蒸的味道混在一起，漫遍整片田垄

每年乡下的芒种，是一辈子刻在骨头上的忙，也刻下了插队知识青年最干净、最难望的情。

展眼望去，芒种时节，麦田一片金黄，麦穗低垂，麦浪滚滚，红彤彤的骄阳高悬，散发出万丈光芒，大地万物一派生机勃勃，生命在这里，绽放出了绚烂的色彩，青春涌动的二十来岁知青娃娃，已经开始萌发青春爱情的故事。

秦岭深山里的小山村，凤州古城。

他和她下乡插队的第三年。

芒种时节，一年里最磨人的时节。

山里人常说：“芒种不抢，颗粒落荒”。

讲的就是所谓的“龙口夺食”。

要说俺们村落在嘉陵江边，除了江坝上的一些平川良田，其余大多的麦田，都种在南坡的层层田块上，有七沟八梁一面坡的说法，地块零碎、坡陡路险，坡上的麦田虽说是靠天吃饭，我们来的这几年，一直是风调雨顺，年年丰收。

到了每年的芒种时节，就有点奇怪，总是天气无常，烈日暴蒸、阵雨突袭只在瞬息之间。

熟透的麦穗最怕风雨，一旦倒伏落地发芽，一季辛苦尽数白费。

所以这两年逢芒种，村里的老少男女、不分昼夜，全部扑在山上，抢收、抢打、抢耕、抢种，确实是实打实、拼力气、抢时辰，都是要命的硬仗。

他领着她，踏着芒种时节的快节奏，裹着这两年练下稍有些强壮的身子，一头也就扎进了最苦的芒种大忙季。

知青点住的土坯房，依旧是烟熏黝黑、墙皮剥落的老样子。

单薄竹子扎成的床板上，稻草垫压的发硬，被褥洗得发白打满补丁，一日三餐玉米面窝头、清水寡菜，清贫度日早已成为了常态。

可一入了芒种，连平日里的清苦都显得温和起来，真正熬人的是：这个季节，没日没夜、筋骨欲断挣扎着抢收抢种。

天刚微亮，南山的浓雾还死死压在山沟里，浸透满山荒草的露水，随时泡透他和她的裤腿，会感到冰凉刺骨。

她说怕凉，他便扯断几根地边的马莲，蹲在地上，扎起了她的裤腿。

她直挺挺的站着抿着嘴的笑。

他“咳！”的一声，不知是烦还是怜。

坡上的地块，七零八碎，勾子大的一块地，也是要有人去收割，生产队采取了包地计工分，组里的其他知青没人愿意和瘦弱的她搭伙包地割麦。

他只能领着她攥着磨得发亮的镰刀，踩着山路上坡割麦扎捆。

没等进到麦田，路旁草丛里的晨露，瞬时就灌满了裤管，返潮的麦子又湿又重，还是让他和她，一镰一镰撂倒在田里。

日头没爬多高，浑身又被汗水彻底泡透，顺着勾子曲曲不停的往下淌。

割麦呀，是芒种第一道苦活。

有些坡地，他和她只能半蹲半跪贴在地垄上，长时间佝偻着腰，扎进金黄麦丛里，两把镰刀飞速起落，沙沙声漫遍山野。

不大一会，细密还锋利的麦芒，时不时的扫过脖颈、手背、脸颊，扎得皮肤又红又痒，密密麻麻全是细小血痕。

烈日爬上山头后，会让你感觉到秦岭高海拔的日光放射出的紫外线，更加毒辣得吓人，无半点遮挡，炙烤着脊背，汗水顺着下颌大颗砸进黄土，瞬间蒸发，他的脊背晒出了黑油，像是黄灿灿的麦田里有一团黑光在滚动。

衣衫湿了干、干了湿，后背层层叠叠结出雪白的盐霜。

他和她，谁都不甘落后，也不知是在和谁较劲，始终是在埋头苦割，不敢直腰、不敢歇脚，满脑子都是进度！进度！“

龙口夺食”！怕的是一阵山雨毁了麦田的收成。

他和她，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相互鼓励，用身体最大的能量支持着，始终不甘落后他人。

他和她，幼儿园的交情，一个学校的校友，她的父亲戴着右派的帽子，是他自愿结合她来到了这里，但他始终是坦荡大方，无一句私语、无一次靠近，所有的惦念，全都藏在芒种抢收的无声相助里。

她，清秀弱小的姑娘，骨架单薄，最吃不消就是这陡坡割麦的苦，别人能直蹲久割，她蹲久了，总是自言自语重复这那一句话：“双腿发麻，腰脊酸痛得像要折断啦。”可始终坚持微微跪伏在田垄上慢慢挪。

掌心日日磨出新泡，旧茧裂开渗血，她咬破嘴唇憋着不让出声，只用破旧布条紧紧缠牢，咬着牙跟上他的进度。

他都看在了眼里，从不当面关照，只是每到抢收最吃紧的后半晌，总会借着赶进度的由头，悄悄往她的垄边靠。自己脚下速度再快三分，把她左右最难割、麦芒最密低矮的边角麦田，默默一并收割干净。

这是需要动作自然利落，埋在艰苦的劳作里，无人能察觉出的异样。

旁人只道他是年轻能干、吃苦耐劳，总是干在前面，唯有她心里清楚，每一次自己快要撑不住时，身前的麦垄总会悄悄变短、变轻松，他的身影总是环顾在她的周围。

正午日头，毒的刺死人，是一天最难熬的时辰。

挪到崖边树荫下歇会晌。

满身麦屑、满脸尘土，啃着干硬的玉米窝头，就着山泉水充饥，这时候，他的手心里会魔术般出现几粒“麦粒黄”，崖边边上的小黄杏，那个偷心的酸呦，她酸掉牙齿，他笑出了泪。

相近地块的乡亲，还会聚在一起扎堆说笑，她始终与他隔着两三人的距离，一旁端坐歇息不言语，余光却始终绕不开他。

每当烈阳偏移、晒向她单薄的肩头时，他便会不动声色微微移动，用自己的身影挡住直射的日光，一边神色坦然，一边继续与村里的小哥们小媳妇谈笑风生，仿佛只是随意的挪动，身影却瞒不住人。

她不动声色低头啃着窝头，眼底掠过一丝温热，揣着感激端坐不动、不露分毫，把这大忙里的无声体恤，悄悄藏进了心底。

立在麦田里的麦捆，拉着长长的影子，夕阳西下，西山的晚霞红透了天，收工了。

他把麦田里扎捆的麦子，像小山一样捆在麦架子上，背在身上，像风一样在陡峭的山路上奔跑。

她，望着已经捆绑在背架上麦捆，眼里有了泪水，知道这少的可怜的麦捆，留给她的是关心和爱护。

离麦场不远，老槐树下，他又从自己的麦架子上取出几捆，重新绑在她的麦架子上，也是一座小山，这是爱惜。

她，跪在地上咬着牙站起来，麦架上的带子勒进肩甲的疼痛，几乎是要窒息，终究还是在他的扶持下，艰难的走上麦场的磅秤，留下的是态度和体面。

麦收的煎熬刚毕，芒种第二重苦活立刻接上——随收随耕，随耕随种。

南山坡地，地块多、一直到了山顶上“点将台”。

两头牛、一付铁犁、两个人，还是他和她，翻地，耙地、点子、覆垄，一趟趟，一行行，远比平坝里种地百倍的费劲。

田脚旮旯犁不上地方，他总是一把镢头抡下去，十有八九磕在埋在地里青石块上，震得双臂发麻、虎口震颤，震得手掌心旧伤复发，血水总是会浸透布条。

她跟在后面，看在眼里，心里每天就是苦，哭两掺。

他，冲锋陷阵，抢墒翻地，撵在麦茬干透前，要把土地深耕整细，抢种玉米、黄豆，总是那句话：“节令片刻耽误不得”。

重活累活面前，他扛下了大半重力气农活。

他，也总是抢在前头，在土层最硬的荒垄里深耕，铁铧犁翻起的泥浪一道道一行行，田角地头抡镢头、捡碎石、整土地，从不敢懈怠。

她，跟在他的后面，踏着松软还带着点温热的土垄，把爱情的种子也一步一步的埋进了希望。

她，俺们组唯一的女知青，负责的就是弯腰点种覆土，在新翻的土垄间，踏着碎步一粒一粒撒下了丰收的种子，手心里的种子轻柔的落进垄里。

他，吆着两头雄健的公牛，站在犁耙上，像一尊古代的武士，在田野上奔驰。

武士经过旋起的热风，卷着黄土扑面吹来，吹乱她额前碎发，满脸扑满了尘土，却眼神清亮。

她知道，这片刚耕好的平整垄地，大半都是他默默啃下的硬活，同时爱的种子埋进了她的心里。

山里的天气，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午后常骤然起风，乌云压顶，山雨欲来。

每逢抢种收尾、大雨将至的紧急时刻，他会慌忙覆土盖垄，收拾农具，脚步匆匆身心紧绷，这个季节，山里的白雨随时可达，沟壑里随时会洪水四溢。

混乱忙碌里，他始终不近不远，守在回家的坡沿旁。

山路湿滑陡峭，他不言不语，只稳稳踏住险路，扫开滚落的碎石，默默守住下山的路，让身形单薄的她安稳先行。

崖边边放羊娃的躲雨洞，装不下两个人，他总是把她塞进深处，他大半截的身子挡在外面，从不回头张望，始终定在了哪里。

一场芒种风雨，满山泥泞，人人满头满脸的黄土。

暴雨过后，雨过天晴。

她跟着他，夕阳沉落在西山尖上，漫天余晖洒在收割干净、播种完毕的层层坡地上。

金色的霞光，把他和她身后的一高一低的两条影子，染成金红色的射线，拖了很长很长。

金麦归垛，新土埋种，一季的忙碌终于落定。

他和她，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回到知青点上，他蹴在门口的碌豉上吃烟，她坐在门槛上，双腿灌铅腰背僵硬，满身都是芒种劳作留下的疲惫与伤痕。

土坯房的煤油灯入夜亮起，昏黄微弱。

她坐灯下，始终就是放不下那几本书，翻来覆去的看。

他坐门槛，收拾农具，嘴上的卷烟滋滋的冒烟。

芒种农活损耗极大，衣裳刮破、镰刀卷刃是常事。

他白天割麦磨破的袖口，扯开了一道一尺长的口子，针线笨拙缝不平整。

白天她趁着众人说笑喧闹、无人留意的间隙，悄悄将他的衣裳混在她的衣物里，洗净了再借着灯光细细缝补。

针脚密密匝匝，平整妥帖，把芒种季节的燥热、辛苦、泪水、爱护的惦念，尽数缝进了破旧的粗布衣袖。

夜深，秦岭山风穿窗入户，潮气浸骨。

芒种时分抢收抢种，筋骨酸痛浸透全身。

组里的知青都沉沉睡去，山里寂静无声，唯有山风阵阵、虫鸣幽幽。

这一年的芒种，烈日最毒、农活最苦、时日最赶。

可就在这争分夺秒、艰苦奋斗的芒种大忙季里，两个年轻知青藏着一份最端正、最懵懂、最不求回应的心意。没有言语，没有亲近，没有逾矩，只有芒种麦浪作证，只有山间热风知晓——

在最清贫艰苦的插队岁月里，有人于万千辛劳中，悄悄为你减负，默默为你兜底，把最纯粹的青春温柔，尽数藏进了岁岁不误的芒种耕耘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