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家的知青流年</p><p class="ql-block"> 一、乱世岁月,家藏飘零 </p><p class="ql-block"> 1968年盛夏,文革武斗风波未平,时局动荡不安。父亲原本在涪陵财政局任职,为躲避纷乱,远赴礁石罗云,寄居同事家中避险,一呆便是近大半年,直至当年九月才得以重返岗位、恢复正常工作。</p><p class="ql-block"> 那段特殊的日子里,家人四散分离,各居一方。母亲体弱多病,日常起居多靠我们姊妹照料。家中境况零落:我与小哥哥留守老宅,五哥常在外奔走、行踪无定;二姐加入忠实兵宣传队,四处演出;三哥跟随同学外出避乱,暂居他乡;大哥任职忠实兵战斗团司令部编辑部主编,身处风波中心。周遭氛围压抑紧张,个个人心惶惶,唯独我年纪尚幼、懵懂无知,只觉日子寻常,未曾察觉半分凶险。</p><p class="ql-block"> 待风波渐缓、家人陆续归家,邻里之间也不复往日热络,各家闭门度日、少有往来。这场动荡彻底改变了三哥的性情。昔日的他是班级劳动委员,为人踏实热忱、开朗合群,身边常年围绕着一群同窗好友。历经派系纷争后,他性情大变,终日抑郁寡欢、闭门不出,渐渐疏远了所有亲友同学。</p><p class="ql-block"> 三哥曾是涪一中鲁迅匕首战斗团负责人,还是省级优秀中学生射击能手,才华出众、前途可期,却深陷派系对峙的凶险漩涡。彼时两派争斗不休,我家住在行署家属大院,不远处的粮食局办公楼内,日日传来凄厉惨叫,不少异派学生惨遭殴打迫害,场面触目惊心。万幸大哥处事周全、多方周旋,始终全力护佑三哥,为家中挡下诸多祸患。</p><p class="ql-block"> 曾有胜利派忠实兵上门约谈三哥,母亲急得泪眼汪汪,反复诉说三哥乖巧懂事、品学兼优。危急时刻,全靠大哥四处托人奔走、多方打点关照,最终让三哥有惊无险,安然度过派系斗争秋后算账的最凶险时期,未曾遭受半点折磨。</p><p class="ql-block"> 历经风雨波折,家中终于迎来安稳,一家人得以朝夕团聚。父亲复工履职,生活渐渐回归正轨;二姐时常与宣传队同窗相聚,几位哥哥也慢慢走出阴霾,出门交友散心,紧绷的日子终于迎来片刻安宁。</p> <p class="ql-block"> 二、长兄留守,撑起风雨</p><p class="ql-block"> 平静的岁月转瞬即逝。1968年</p><p class="ql-block">12月,“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号召传遍全国,时代浪潮席卷整座涪陵小城,彻底改变了无数青年的命运轨迹。</p><p class="ql-block"> 此时我年仅十一岁,虽懵懂年少,却也隐约知晓,这并非一场轻松的历练。当时众多城镇青年求学无路、就业无门,前路一片迷茫。下乡安置工作延后至1969年夏季全面开展,大批城市青年收拾行囊,奔赴山野乡村,开启知青岁月。</p><p class="ql-block"> 号召传出伊始,我家的氛围便骤然凝重,每个人心中都压着沉甸甸的心事。家中子女众多,在时代洪流的推动下,二姐与三哥率先响应号召,前往龙潭区大同公社落户下乡,成为家中第一批知青。</p><p class="ql-block"> ( 家中姐弟共七人:大姐大学毕业后支边,1960年分配至西藏水文站工作;大哥为66级高中生,三哥66级初中生,二姐67级初中生。家中仅有两位姐姐,二姐排行第四,三哥是她的哥哥,五哥69级初中生,为二姐的弟弟;小哥是家里年纪最小的弟弟,我则是全家最小的妹妹。 )</p><p class="ql-block"> 姊兄下乡后,家中仅剩大哥留守。大哥天资聪颖、勤学善思,学业常年稳居年级前十,原本凭借优异成绩,完全有能力考入大学、深耕学业。母亲素来最是偏爱器重他,高中未毕业竟有优质工作机会,母亲含泪推辞,一心期盼他潜心读书、继续学习深造。</p><p class="ql-block"> 始料不及的是,从1966年起大学停止招生,直到1977年才恢复高考,这一停就是整整11年。 就这样时代巨变,升学之路骤然中断,一家人多年的殷切期盼,终究化为泡影。</p><p class="ql-block"> 大哥是高六六级,本在下乡政策的覆盖范围之内,按规定本应响应号召奔赴乡村,却因家中特殊境况,未能成行。只因母亲常年体弱多病,父亲公务繁忙,家中弟妹尚且年幼:五哥刚入初中,小哥即将升学初中,我尚且在读小学,家中无人照料老小,大哥才不得以留城留守家中。</p><p class="ql-block"> 在外人看来,他免于下乡劳作,生活相对安稳,可无人知晓,这位昔日的优等生,终日深陷前途迷茫的焦虑,扛起辅佑父亲养家糊口、照料家人的重任,身心皆是重压。</p><p class="ql-block"> 无正式工作可做,大哥只能四处奔波寻找零活补贴家用。他身形不算高大,却跟着老同学辗转劳作,分拣、筛理砂石石料,售卖供给建房修路的单位;同时凭借自身学识才干,承接各类文职杂务,或是担任象棋比赛裁判,或是赴教育局、展览馆负责宣传布置、展厅陈设等工作。</p><p class="ql-block"> 曾经前程似锦的青年,就此散落于市井零活之中,一边悉心守护全家老小,一边辛苦谋生、负重前行。那段隐忍奔波的岁月,藏着不为人知的辛酸,至今回想,依旧满心感慨。</p> <p class="ql-block"> 三、乡野初访,苦乐乡间</p><p class="ql-block"> 三哥与二姐一同下乡落户龙潭大同公社,两人分配至同一生产队,同队知青还有三哥的一位同窗好友。次年暑假,正处小学四年级的我跟随二姐探访,第一次踏入乡间,亲历目睹我哥姐的知青乡村生活。</p><p class="ql-block"> 龙潭素有涪陵米粮之乡的美誉。当年乘车路途崎岖,我随二姐乘坐客车一路颠簸辗转,蜿蜒山路穿密林、沿途绕山溪,目睹溪流潺潺、竹林连绵,如青龙盘绕山野,龙潭坝上良田辽阔、满目青翠,自然风光清丽动人。</p><p class="ql-block"> 久居城市的我,初见这般山野景致,满心新奇欢喜,一路兴致盎然。可同行的二姐早已习以为常,眉宇间藏着生活的疲惫,全无半分愉悦。历经三小时车程,再步行数里山路,我们终于抵达知青所在的生产队驻地。</p><p class="ql-block"> 三哥、二姐与同窗三人,一同居住在生产队的粮具专房,房屋主要用于存放集体粮食与农具。屋外是宽敞干爽的晒坝,林立着高大的麦草垛、谷草垛,是社员晾晒堆放粮食的场地。孩童心性的我,最爱爬上柔软的草垛静坐玩耍,独享乡间闲趣。</p><p class="ql-block"> 知青居所简朴简陋,闲暇时他们会下田捕捉黄鳝,木盆中鲜活的黄鳝来回游动,生机盎然。归家后我将此事告知父亲,父亲连连叹息,惋惜这般鲜美的野味未曾烹制享用。</p><p class="ql-block"> 那时物资匮乏、生活清贫,乡间吃食朴素稀少。那日傍晚,我第一次品尝到蛇肉,仅以少许食盐简单煮熟,肉质鲜香,成为我年少时一段独特难忘的味觉记忆。</p><p class="ql-block"> 乡间乡民淳朴热忱,傍晚常有村民串门闲谈,他们指着墙边的树蛙告知我们,这并非普通青蛙、不是癞蛤蟆,而是名贵药材,脚掌吸附力极强,即便光滑玻璃也能牢牢扒附。新奇的生灵、山野的趣闻,让年幼的我满心好奇。</p><p class="ql-block"> 清贫的乡间生活,亦藏着细碎温暖。闲暇之余,二姐会在灶台为我爆炒胡豆、制作爆米花,烟火升腾间香气四溢。我将零食揣入衣兜,闲来细嚼慢品,质朴的乡村时光,满是纯粹简单的快乐。</p><p class="ql-block"> 夜里住宿格外简陋,三哥与同窗留守专房,二姐便带我借住就近农户家中。农户堂屋木梯下方,摆放着一口泛黄老旧的寿棺,常年静置屋内。我自幼在城里长大,从未见过这般物件,知晓用途后心生畏惧,夜夜辗转难眠、不敢安睡。</p><p class="ql-block"> 二姐轻声宽慰我,告知她初来之时亦是满心胆怯,后来房主嬢嬢特意打开寿棺,里面满满盛放着金黄玉米。知晓缘由后,我心中稍安,却依旧心存畏惧,而久居此处的二姐,早已坦心释然。</p><p class="ql-block"> 闲暇之时,二姐也带我走访邻里、串门闲谈,因此结识了一众温柔热忱的知青姐姐。众人围坐闲聊,听闻诸多乡间趣事,其中一段往事,让年少的我倍感心酸。</p><p class="ql-block"> 那时乡民久居山村,眼界受限,生活清苦,少有零食解馋。初见知青的牙膏,众人满心好奇,议论纷纷,无从知晓其用途。有人大胆挤出一点入口品尝,诧异惊呼味道甘甜,余下十几人纷纷效仿,你一口我一口,短短片刻,一支牙膏便被尝去大半。</p><p class="ql-block"> 乡民只当是新奇趣事,可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满是酸楚无奈。这懵懂质朴的举动背后,藏着那个特殊年代物资贫瘠,生活困顿的无尽苦楚。</p><p class="ql-block"> 我还曾跟随姐姐与知青同伴赶乡场,那时物价低廉,十个鸡蛋仅售六角钱。清苦的知青生活里,少年人亦有调皮童趣,男知青常会趁农户不备,悄悄将鸡蛋摁入新打下的盛在竹背篓中的大米之中,借机少付些许钱款,成为艰苦岁月里一段鲜活的知青糗事小插曲。</p><p class="ql-block"> 虽是艰苦下乡岁月,亲情却始终温暖绵长。二姐、三哥同住一队,相互扶持、彼此照应。平日里二姐帮三哥洗衣打理内务,三哥便主动下厨做饭,同窗与二姐轮流烧火,而挑水、砍柴等重体力活,从不让二姐沾染分毫。兄妹相依,彼此帮扶,让艰难的知青生活多了一些暖意。</p><p class="ql-block"> 下乡一年后,国家专项拨款修建知青安置房,专属楼房干净安稳。三哥与同窗居于楼下,二姐入住楼上,知青们的居住条件大幅改善,生活愈发安稳有序。</p><p class="ql-block"> 四年乡间劳作,是姊兄难忘的青春历练。二姐常与我提及,三哥为人踏实肯干、吃苦耐劳,行事果敢有担当。当年生产队不公,迟迟不予知青分配口粮,众人皆沉默隐忍,唯有三哥二话不说,装满两筐粮食,挑担而归,在场村民无人敢上前阻拦。</p><p class="ql-block"> 凭着力气出众、干活利落、品行端正,三哥深得全队乡民认可,众人一致推选他担任生产队长,却被他婉言谢绝。他心有远方,不愿扎根山野困于乡村。即便如此,他在当地依旧威望颇高,深得人心。</p><p class="ql-block"> 1972年,知青迎来返城契机,时代迎来转机。三哥顺利返城,入职新力厂,勤恳进取、积极入党,最终升任车间主任;二姐通过招工考核,先入职木器厂,后调任塑料厂供销科长,凭借踏实能干晋升厂长,坚守岗位直至退休。数年知青磨砺,终让他们在人生赛道上稳步前行。 </p> <p class="ql-block"> 四、家门屏障,成分羁绊</p><p class="ql-block"> 我的大哥、三哥,二姐皆是当年的“老三届”学生,是第一批响应号召、奔赴乡村的知青。因家中境况特殊,第一批下乡的,唯有三哥与二姐。时代洪流滚滚向前,后来五哥与小哥也顺应大势,相继下乡,成了我家第二批知青。</p><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代,读书、就业处处受限,家庭出身是绕不开的人生羁绊。我入学填报信息时,父亲始终让我填写“干部”成分。可轮到五哥、小哥下乡,他却执意让二人填报“地主”成分。年幼的我满心疑惑,不明白家中成分为何反复变更。</p><p class="ql-block"> 父亲曾告诉我,家中真实成分是“自由职业兼小土地出租”,可爷爷的“地主”身份,却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让父亲在历次运动中如履薄冰、步步谨慎。常年的风波打压、精神紧绷,让母亲深受刺激,患上了神经官能症。万般郁结之下,母亲一把火烧毁了家中所有成分证件与老旧照片,其中便有大哥曾见过的、祖辈们戴瓜皮帽的旧照。</p><p class="ql-block"> 证件与影像尽数焚毁,过往出身无从考证,却也留下了终身遗憾。大姐一生勤勉上进、恪尽职守,毕生都在追求入党进步。可在那个看重出身的年代,模糊不清的家庭成分,成了她无法逾越的阻碍。她数次递交入党申请书,每一次,都因家庭成分核查无果,没能通过审核。(最后还是改革开放宣布取消唯成论的决定)我大姐才被组织主动接纳她加入中国共产党,大姐才终于 成为她梦寐以求的中共党员,同时升任水文局局长。</p><p class="ql-block"> 就因为之前大姐 一次次的满怀希望,一次次的满心落空,深深影响着我的心境。年少的我深陷抑郁,深知无论自己如何努力上进,都抵不过出身带来的鸿沟。前路始终被无形的枷锁牵绊,因此,读书、下乡多年,我从未有兴趣和胆识递交任何申请书。</p><p class="ql-block"> 历经数次运动打压,父亲早已心生怯懦、谨小慎微,故而执意让两个小儿子下乡时填报“地主”成分。可五哥、小哥深知其中利害,坚决不肯应允。他们清楚,一旦填报“地主”成分,下乡便是接受监督改造,只会备受排挤打压,终身难以抬头,受尽非议。</p><p class="ql-block"> 看着父亲历经风雨的怯懦与无奈,我心中满是心疼。最终,父亲顺从了孩子们的意愿,放弃了原本的想法。兄弟二人各自奔赴他乡:五哥去了条件艰苦、土地贫瘠的世忠公社,小哥则去往境况稍好的李渡区正安公社。二人历经三四年乡村磨砺,都顺利返城就业。五哥入职石油部门,小哥深耕烟草行业,各自立足岗位、勤恳奉献,书写了属于自己的人生答卷。</p> <p class="ql-block"> 五、心念转变,主动赴乡</p><p class="ql-block"> 受文革停课影响,我本应1973年初中学业毕业,却被迫延后,直至1974年4月才顺利毕业,也因此成为家中第三批下乡知青。</p><p class="ql-block"> 起初,我对下乡满心抗拒、坚决抵触。亲眼见证哥哥姐姐们下乡后的艰苦困顿:乡村物资匮乏、生活清贫,远离至亲家人,归期遥遥不定,数月才能归家一次。看着他们奔波辛劳、聚少离多,我满心牵挂不舍,打心底不愿踏入乡间,重走他们走过的老路。</p><p class="ql-block"> 临近毕业,校园之中处处热议下乡事宜,老师也时常劝导我们响应时代号召。彼时我态度坚决,屡次告知师长同学,自己绝不会下乡务农。可短短二十余天,我的心境彻底逆转,反倒主动缠着父亲,再三恳请下乡落户。</p><p class="ql-block"> 心境的转变,源于挚友劝导与现实考量。我的同窗兼邻居,其父与父亲乃是共事多年的老同事,两家情谊深厚。毕业假期,好友日日上门邀约,反复劝说我一同下乡。她坦言,彼时青年早晚都要下乡历练,方能获得后续就业机会,不如趁早奔赴乡村,早日安稳归来。</p><p class="ql-block"> 日复一日的劝解,渐渐动摇了我的执念。与此同时,家中境况亦是重要诱因:母亲常年饱受精神病痛折磨,整日唠唠叨叨。年少的我尚不成熟,不懂体谅家中母亲的病情,一心只想远离故土、寻求清净。加之彼时正规高中升学考试中断,未来求学前路茫然未知,心中一片迷茫。</p><p class="ql-block"> 多重思虑过后,我终于放下执念、顺应时代洪流,决心下乡历练。“早下乡,早工作”的思想笼罩着我,我决定采纳挚友建议响应号召下乡当知青,我的决定遭到父亲与二姐的极力反对。再因好友反复耐心劝导:你家中四位兄长姐姐皆已下乡,本就是寻常境遇,无人能独善其身。父亲深思熟虑许久,知晓这是时代大势、无从规避,终究点头应允。</p><p class="ql-block"> 为让我稳妥下乡、前路无忧,父亲托付同事挚友田叔叔全程相助。田叔叔为人热心仗义,带着父亲、大哥一同赶赴老家龙潭明家实地考察,摸排当地公社、生产队的环境与条件,细心为我挑选合适的落户地点。</p><p class="ql-block"> 同行的还有田叔叔爱人柯孃孃。一行人先到公社办事处寒暄交涉,随后步行前往五星大队。途经七队时,恰逢稻谷丰收、金浪翻涌,社员们正忙着收割劳作,一派硕果累累的喜人景象。众人在七队短暂停留,队里找来一位在此落户多年的老知青,与我们当面交流情况。</p><p class="ql-block"> 听闻介绍才知,这位知青品行优良、勤恳踏实,只因家庭出身受限,数次招工推荐皆落选,常年困在乡村劳作,始终无缘返城。田叔叔深知其中利弊,当即劝说父亲更换落户地点:七队已有资深老知青扎根,后续招工升学竞争激烈,再好的机会也轮不到新人。</p><p class="ql-block"> 彼时我格外偏爱七队清幽的环境、离公社闹市较近、生活条件安逸。可为自身长远前程考量、避开激烈竞争,我听从众人规劝,暂别心仪的七队,转而前往五星四队考察。</p><p class="ql-block"> 抵达五星四队后,我们在雷书记家中歇脚休整。农家院落宽敞整洁、通透明亮,主人待人热忱淳朴。雷书记曾任职公社党委书记,妻子谢孃孃是原供销社主任。荒灾年间,二人主动辞去公职、返乡务农;雷书记任职大队副书记,谢孃孃虽无公职,却是生产队里的主心骨。她处事公道、颇有主见,深得乡亲们真心信服。</p><p class="ql-block"> 我们到访当日,公社干部、生产队队长、邻里乡民纷纷赶来围观,院坝里热闹非凡。谢孃孃亲手烹制农家家常菜,柴火慢炖的白豆炖肉鲜香入味、滋味醇厚。大哥从未见过白小豆,误以为是黄豆,闹出一桩小小趣事,往后多年,依旧被乡亲们时常打趣说笑。</p><p class="ql-block"> 席间闲谈之间,雷书记细致为我们讲解四队风土人情、劳动作息、知青相关政策等全部详情。摸清所有情况后,父亲与大哥终于放下心事,安心筹备我的下乡各项事宜。</p> <p class="ql-block"> 六、初心笃定,扎根乡野</p><p class="ql-block"> 家人从龙潭归来,二姐拿着我的高中录取通知书,满脸惋惜与不悦。她满心盼着我能继续求学,不愿我奔赴艰苦的乡村。原来,我已被涪五中录取,分到了高76级2班,入学的事早已敲定。</p><p class="ql-block"> 瞥见通知书的那一刻,我心里暗自欣喜,求学的渴望又悄悄冒了出来。可那时下乡的事已经定了,我不愿临时反悔,轻言放弃。怀着最初的决定,我强压下读书的念头,坚定地告诉家人,还是要下乡落户。我的固执决绝,让二姐满心失望,也万般无奈。</p><p class="ql-block"> 1974年8月30日,我正式启程下乡。那天在父亲单位集合,单位派了吉普车,把我和同事家的孩子一起送往龙潭,落户在明家五星四队、柏杨二队。父亲特意叮嘱我,八月末下乡能享受到政策优待,四个月的知青时长就可以折算成一年工龄,是难得的好机会。</p><p class="ql-block"> 这次下乡,只有父亲一个人送我远行。临别时,他再三托付雷书记:“老雷,孩子就托付给你了,就当多了个自家孩子,劳你多费心照料。”</p><p class="ql-block"> 雷书记夫妇记下嘱托,待我就像亲生女儿一般,温柔宽厚,百般照料。我的知青岁月,远没有哥哥姐姐们那般辛苦,反倒收获了满溢的温情。天冷的时候,我常去雷家围炉取暖;每逢公社、大队干部下乡检查走访,都在雷家吃饭,我总能一起吃上丰盛的饭菜。</p><p class="ql-block"> 乡亲邻里也格外体恤关照我。田间劳作时,大家总会提前帮我开好土垄、整理好地头,等我接手;一块田干完,就立刻让我换块新地,生怕我累着。送公粮返回的的路上,乡民特意把我安排在队伍前面,放慢脚步迁就我,那次返程都已是日暮天黑。这些细微的温暖,让我满心感动,也有些许愧疚。</p><p class="ql-block"> 下乡期间,我还在大队小学代过两个月的课,负责教孩子们读书。如今回头看,那时的我年少青涩,教学经验不足,课堂上热热闹闹的,也没什么章法,大多时候只是走个过场,没能让孩子们真正学有所获。直到后来进了师范学校系统学习,我才明白当年授课的诸多不足。</p><p class="ql-block"> 之后大队组建宣传队,我负责编排节目、统筹执导,带着队伍去区里参加文艺汇演;公社水库宣传队成立后,我也积极参与其中。后来因为伟人逝世,各地的宣传队陆续解散,我又重新回到生产队参加劳动。</p><p class="ql-block"> 勤勉踏实的劳作、积极向上的表现,让我收获了时代馈赠的机遇。我有幸被推荐入学,成为最后一批工农兵学员。1974年下乡,1976年末结束知青生涯,1977年4月顺利踏入师范学校,圆满弥补了年少时求学的心愿。</p><p class="ql-block"> 回望家里几代知青的历程,三哥、二姐跟着集体大部队下乡,五哥、小哥只由家人送到码头,独自乘船奔赴他乡。只有我,全程由父亲、大哥实地考察、周全筹备,姐姐还专程下乡探望。作为家里最小的妹妹,被家人这样百般呵护、用心偏爱,这份温情,历经岁月沉淀,至今依旧温暖治愈着我。</p> <p class="ql-block"> 七、长兄跌宕,手足浮沉</p><p class="ql-block"> 家中三哥、二姐、五哥、小哥与我皆顺利分配工作。</p><p class="ql-block"> 唯独大哥因未下乡长久无岗位,待一众弟妹下乡后,他先在新立厂子弟校代课,教授初中数学并兼任班主任,教学深得学生与家长认可,相关部门人员有心举荐他留校任教,可他无意长期教书。父亲是建行干部,才把有才的他安置入行,才干深得行长及同事赏识,后有劳动局的工作人员举报说我大哥没下乡,为啥就安排这么好的岗位,他家儿子女儿下乡当了知青都还是工人,凭什么我爸的儿子就是干部,不得已我大哥无奈离开建设银行。</p><p class="ql-block"> 父亲又亲自联系物资局又被那人死死盯住,最终分到涪陵曲酒厂当工人方才罢休,我哥先兼任伙食团团长、办公室秘书。</p><p class="ql-block"> 恢复高考消息传来,厂里日常工作繁重,他只能趁着夜晚去到同学家中,一众备考的同学齐聚此处围着他,一同研讨高考、补习数学,等科目,经他辅导的同学大多考取不错成绩,他自己也考取名次前列。行长得知后十分欣喜,此时遇上连忙上前热情握手道贺。他顾虑师范毕业后会分配到乡下,最终放弃入学。</p><p class="ql-block"> 大哥当了一段时间的办公室主任后,曲酒厂打算提拔他当厂长,他婉言推辞,之后调任涪陵地区经协办任党委书记。</p><p class="ql-block"> 家中党员为大姐、大哥、三哥。我回城读师范,一生从教,由于昔日常年心绪郁结,不敢书写各类申请书,故而终生未曾入团入党,虽无党团身份,却一直炙热为公、踏实做事。</p> <p class="ql-block"> 八、回望流年,不负韶华</p><p class="ql-block"> 漫漫知青流年,既是我独一无二的青春轨迹,更是一代人镌刻在岁月深处的集体记忆。一千六百多万城镇青年响应号召奔赴乡村,将最美的年华献给山野。</p><p class="ql-block"> 相较于兄姐集体下乡、风雨自渡的艰辛,我自主挂钩下乡,备受家人偏爱与乡民善待,已是同代知青中的幸运之人。我放弃了唾手可得的高中入学机会,扎根乡野淬炼心性,最终凭努力圆梦求学,让青春不留遗憾。</p><p class="ql-block"> 岁月流转,我们姊兄皆步入古稀之年。年少吃过的苦,皆化为晚年安稳从容的底色。回望半生,所有苦难皆成阅历,所有历练皆为珍藏。这段知青岁月,是我们一代人滚烫的青春印记,更是伴随一生、愈发珍贵的精神财富,历经岁月冲刷,熠熠生辉,今生难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