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州记忆

师嫣

这是忻州市博物馆正厅中那扇紧闭的大门，上方“晋北锁钥”四个大字，在提示这片美丽的黄土地如何开启。 对于风情万种的三晋大地而言，打开忻州，感觉并非一个旖旎风光之门。人们走到山西，赶集似的去大同，去平遙，去太原，去壶口……，而去忻州的人却并不那么涌跃，乃至人们对忻州的印象是非常模糊的。即使是几十年都在旅途上东跑西颠虚度人生的我，印象中的忻州，也只是一个晋西北名不见经传的小城。 直到为写此美篇翻开地图，才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原来忻州并非只占据了晋地西北角，而是东至太行山麓，西跨吕梁直抵蜿蜒入晋的黄河岸边，地域横跨整个晋北的山西第一大区。它不像更北的朔州杀虎口、右玉古城等那么苍凉，也不似南邻的晋中太原、平遙等密集的古镇大院带来那样的繁华喧嚣，似习惯了一种内敛和含蓄。地图上那些开始淡忘的小红点：即偏关、宁武、雁门三关及它们身边的古长城，黄河岸边的老牛湾、乾坤湾、关河口以及五台山等壮丽山川，还有数以百计“天花板”级别的古建名寺等，包括其中的传奇故事，一下子全都涌入脑中。 回顾匆匆走过四天的行旅，我突然感觉到，若不以走过忻州的壮丽画面留住记忆，真是愧对大美忻州了！ 　　2026年5月15日，我们一行六人，从长沙飞抵五台山机场，随即租好了一辆七座商务车，开始为期四天“拾遗补缺”式的旅行。 说是“拾遗补缺”，是因为忻州地界实际上我已经来过两次了。20多年前，我与乃木取道大同、应县来到台怀镇，叫了一辆车上到五台的五个台顶去“大朝台”。5年前，又从陕北佳县大桥跨过黄河，在“走西口”途中去了偏关和老牛湾……只不过那时，一直不知道是走在忻州境内。而此次锁定在忻州古城和附近五台县的南禅寺、佛光寺等，才算是去“䃼”上忻州不容错过的华彩篇章。 　　从机场去五台山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初夏时节，雨是说下就下。进山时，层层叠叠的群山已经是一片苍茫。 　　驶近台怀镇，雨越下越大，原打算去龙泉寺看“天下第一石雕牌坊”，到了寺前却被倾泻的大雨所阻。那么，还是往前去显通寺吧！ 五台山是四大佛教名山之首，是文殊菩萨的道场，其声名远扬至整个东亚及东南亚地区。台怀镇及周边有上百座寺院，而显通寺因其规模、佛象金身、寺藏瑰宝、历史沟沉等成为全山寺院之首。据说在华夏第一禅院白马寺建成以后，两位天竺高僧迩叶摩腾、竺法兰从洛阳来到五台山，建起了这座寺院，被称为“中国第二古寺”。 　　进得山门，大雄宝殿里巨大的木雕屏前，供奉着“华严三圣”的精美塑像。 　　罗汉铜像也同样的逼真细腻，那种微笑中的安祥亲切，精美到让我瞠目结舌。“凡所有相，皆为虚幻”？岂不闻“百八摩尼无量佛，三千世界自由身”，不由分说就拜了下去。 　　显通寺是佛主大弟子文殊菩萨在华夏大地上最显赫的道场。文殊是佛门弟子中“智慧第一”的菩萨，在佛教中地位崇高，被视为三世古佛、七佛之师，也被信众称为“吉祥菩萨”。 寺内有三大瑰宝，即大雄宝殿，无梁殿及铜殿铜塔。我拜过无量（无梁）殿中那高高的立身文殊，然后登上殿后平台，来到那玲珑塔前。 　　平台上有大大小小七座铜塔，塔身和塔基其实就是一座精致佛龛。泛出金色光泽的佛与菩萨，层层叠叠排列其间，恐有上百尊…… 　　连基座上的力士都栩栩如生的如此生动精美！ 　　回首仰望，更高的平台上就是那座衬着飞云的铜殿！ 　　站在铜殿前平台上回望，越过塔尖的视野中是通体洁白的无梁大殿。 多年来，我去过多少座寺院已记不清了，但印象中除了白塔，天下佛寺几乎所有的大殿都是紫红色基调。无梁殿却以白色的巨大体量立于显通寺中，显得极为醒目和别致。若真“佛系”，当知此乃“无垢”的佛门境界！ 何为无垢？去一趟长沙宁乡的洗心禅寺，听听晨课的梵唱即可明白。 　　越过斗拱飞檐上排列的脊兽望过去，五台山的青山宫阙飘渺在目，分明已进入一个仙境之中。 　　而铜殿内，乃是青狮托着的文殊坐像。 　　而从铜殿后再上顶层平台，又一殿中的文殊菩萨已坐上了莲台。心有祈愿，于是一拜再拜。 　　下山时，大雨又泼了下来，导航驱车走了一条山林中的小路，朦朦胧胧的前方，像极了一幅油画。 　　当晚在五台县城里住了一夜。清晨起来，发现酒店旁边有一座小小的华严寺，就走进去看看呗。 寺前山门外，有一片长滿荒草的平台，台边堆放着祥云腾龙的石雕梁和石狮，蜻蜓伏在草丛里的蒲公英花球上一动不动……待走进山门，发现天王殿的彩塑还很精致。 这华严寺是后来重修的吧？ 　　小寺的出彩之处在于：在寺院一侧的红墙外，还立着一尊观音菩萨的石雕像。站在正殿门外台阶上，可望见菩萨在墙外树梢头上俯瞰人间。 为什么要把菩萨立在寺外而不是寺内呢？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今日我们的专题锁定在期待已久的南禅寺和佛光寺。一看还早，于是又先去了城中的广济寺。 这座600多年前的元代寺院，如今仅存一座正殿，而且藏在小巷中的一个小院落里。 大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虽经清乾隆年重修，但梁架、斗拱结构还保持原样。斗拱下的柱头雕有龙头与狮形独角兽首。 只在欧洲雕塑中见过带有“上帝之剑”的独角骏马，而此狮形独角兽，却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更有趣的，是斗拱下还有两个抬手托梁的孩子，那神态非常可爱。这也是现存古建中绝无仅有的吧？ 　　走进大雄宝殿，可见到30尊元代彩塑，中间排列着“华严三圣”、阿难迦叶及禅台底座的力士，两侧墙边则是“18罗汉”。 大殿木梁上刻有纹饰图样，后墙粉壁上还绘有山水壁画。只是由于年代久远，积尘使色彩相当黯淡。但细看“华严三圣”及身后彩屏上的诸多带翅菩萨，禅台力士，还是非常生动的。 　走过这两方小寺，只是今日华章的前奏。真正的拜访，从南禅寺开始。 眼前这座庄重典雅、唐风十足的木构飞檐建筑，就是建于公元782年的中国现存最古老（没有之一）的土木建筑——南禅寺大佛殿，迄今已有1244年的历史了！ 虽然也是仅存一座大殿，但千年以往，在如此漫长的岁月中能独善其身的保存下来，不能说不是一个极其幸运的奇迹！ 它始建于晚唐即安史之乱后的唐德宗建中三年，由于地处偏僻，躲过了63年后武宗灭佛的“会昌法难”，没被拆毁。同样因为偏僻沉寂，又避开了后朝的灭佛及战乱。 因为没有任何历史文献记载，“躲在深闺人未识”，1937年梁思成、林徽因到五台县寻找发掘唐构古建时也没被发现。 直至1953年，南禅寺所在的李家庄村民发现大殿梁上有模糊墨迹，似有“大唐”字样，遂向县里报告。县文管局派专家在平梁底皮看到题记：“因旧名旹大唐建中三年重修殿法显等谨志”，才予以确认。 虽然南禅寺的发现，比梁、林发现佛光寺唐构东大殿晚了17年，但如果佛光寺从武宗灭佛寺院被毁后，重建的唐大中十一年算起，现存的这座大殿比佛光寺东大殿却早了75年。 看到它真是了却心愿。去五台南禅寺和佛光寺，是此行锁定的目标指向，因为能去这两座古寺浅赏仅存的唐构古建，是一种极大的幸运。那不是你在书斋里读过几页宋版的《营造法式》和梁先生的《中国建筑史》，就能弄明白的。大多数古建的木头构件至今连名儿都叫不上来。我等寻来看看，也就是获得一些历史建筑风格的直觉印象罢了。 站在大殿前浮想联翩，南禅寺还只是晚唐遗存，那么已经寻找不到的盛唐、初唐呢？再往前追索：盛唐时的太极宫、大明宫和兴庆宫呢？汉代的长乐宫、未央宫呢？还有秦始皇的阿房宫呢？这些同样的大型木构建筑，无法想象究竟弄出了何等宏大壮丽的模样？…… 想多了，赶紧打住，该进大殿看看彩塑了！ 　　 于我，更大的吸引力还在于那些风姿绰约的彩塑，南禅寺大佛殿中有14尊彩塑呢！ 对于雕塑的审美，是我与生俱来的爱好！那些神态姿态各异的雕像，是上苍在瞬间一指凝固下来神与人绝美的形象。对我而言，说它比任何艺术更触动灵魂也毫不为过。 对这些融进了人间信仰和期盼的彩塑，我不能不在对视的目光中顶礼膜拜。 　　南禅寺的文殊菩萨，是端坐在青狮背上的莲台之上。 　　而在六牙神象背上的莲台之上，普贤菩萨则被护法、罗汉和小沙弥簇拥着。 　　一身铠甲的伽蓝护法在一侧S型站立。 　　另一侧则是男身女相的护法菩萨…… 　　没想到的是，大佛殿外，红墙下牡丹正在盛开。 　　天香国色围绕着南禅寺大殿高台，让一行人心旷神怡。 　　飞檐之下，牡丹花前，我留张影吧！ 　　吃过午餐，赶往40多公里外的豆镇，进入佛光寺。 心心念念的佛光寺，其东大殿被梁思成先生称为“中国第一国宝”，更有人赞誉其为“中国木构建筑的活标本”。它那更大的殿堂空间，更多的彩塑还有更多的故事，在我心中的期待，超过南禅寺。 　　而寺中还有更多的紫红大牡丹，围绕着石刻经幢，从前坪一直开放到东大殿的高台前。 　　以各色牡丹供奉在佛与菩萨云集的东大殿阶下，是一种敬仰和虔诚。 　　进入东大殿须穿过一个石洞门，然后攀爬一坡非常陡峭的台阶，才能到达那高台之上。 梁、林两位前辈，晚生风雨兼程，步您们的后尘来了，来佛光寺礼佛来了！心里明白：这是我及后辈们与两位先生在世间唯一的交集了。 　　待吃力地攀上平台，一抬头就看见“佛光真容禅寺”的牌匾，高悬在密集的斗拱之间。 　　进入大殿往彩塑的队列望过去，第一眼让我震惊的不是这些唐塑造型的生动与精美，而是色彩的鲜艳。 无论如何，这不会是历经千年塑像的原色！虽然，我知道几乎所有寺中的彩塑，都经过历朝的“补色”，而佛光寺最近一次的“䃼色”是在1928年，也已过去近百年。怎么还这么鲜艳呢？ 对于这样的补色，1937年梁思成见到时，也是痛心疾首的。 　　实话实说，佛光寺东大殿的彩塑，细赏之下还是非常生动逼真的，菩萨们的姿态神态都非常庄重大方。举手抬足间，形成了一种佛性的氛围。 　　感觉佛光寺35尊唐代彩塑，是一组一组构成审美单元。如一组组佛前的侧侍菩萨，面庞饱满端庄，从容专注，凝视之下仿佛置身其间。 　　换个视角看，菩萨们仿佛在细语交流！ 　　文殊菩萨在青狮上持莲而坐，青狮左右，一小鬼一小童也在互动。 而六牙神象上的普贤菩萨，拟持扇静思，侧侍菩萨则以手姿印证。 　　借一幅梁思成当年拍摄的照片看，林徽因当年也曾登上了佛坛，去体验在置身菩萨队列中的感觉。若借此粗略判断，菩萨们的身高均在3米以上。 　　东大殿的两侧，现存还有296尊明代悬塑罗汉端坐。仅管他们晚来了七百多年，但卑尊有序，与唐塑佛与菩萨们还是能融入一个空间。 　　至此，我很高兴中国仅存的三处唐代彩塑，我都亲眼所见去赏读了。 这三处，除此行的南禅寺、佛光寺外，在南边的晋城泽州还有一座青莲寺，三年前去过。寺中保留下六尊唐塑，出自晚唐的公元867年，比佛光寺的唐塑晚了约十来年。虽其唐代风韵格局与五台这两座古寺相近，但造型更自然匀称，细腻俊美，其垂足弥勒佛也是全国孤例。 这说明，唐及后朝的彩塑艺术，一直在审美实践中进步发展。这才有了244年后法兴寺宋代的十二圆觉菩萨——那应是中国彩塑无法超越的巅峰之作！唐风传承的端庄丰腴之美揉和了宋代妩媚内敛的韵致，没有任何人不倾倒在菩萨前顶礼膜拜！ 　　抬头仰望大殿中五米多高的梁架桁木，那上面还藏着佛光寺被发现的故事。 1937年，梁林两位先生抵达佛光寺时，寺院残破，人迹罕至。东大殿梁架积尘数寸，檩条被蝙蝠盘踞，秽气熏人。而林徽因以身犯险，借梯攀上梁架寻觅。最终发现“佛殿主上都送供女弟子宁公遇”的字样。接着，她又上扶梯与殿前石经幢碑刻文字核对，幢文刻着：“女弟子佛殿主宁公遇，纪年为唐大中十一年……”至此，梁思成欣喜若狂，与妻历经万般辛苦。终于借敦煌石窟的壁画资料，在中国大地上寻找发现了唐代仅存的木构建筑。 　　这就是当年林徽因在东大殿桁架上寻找实证踪迹的照片。一个滿门忠烈书香世家的才女，以弱小的身躯在高高的木梁上艰难地移动着……是为了什么呢？ 那份对事业的坚靱执着，怎能不让我辈由衷地敬佩！！ 　　走出殿门，阶前就是那个刻滿文字的经幢。 　　还有唐代石雕的柱础。 　　飞檐斗拱环绕大殿四周。 　　在高台上晀望，飞云细雨中的远方，是青黛色的五台山。我在古松垂下的虬枝旁待了很久，脑子里零乱地整理着南禅寺、佛光寺珍贵的印象。 告别时，我双手合什向天祈祷：我和朋友们祈祝梁林两位先生和同行赴佛光寺的刘敦桢、莫宗江、纪玉堂等营造学社前辈们在天之灵安息！我们和来佛光寺礼佛的人们都不会忘记您们，因为您们发现的瑰宝，是中华民族的骄傲！ 　　离开佛光寺驱车进城，下榻在忻州城中的一家酒店。接下来，我们还有36小时的时间，可从容拜访从未到过的忻州古城。 早上出门儿时，大雨又悄然而至。但似不妨碍我们溜达进城。 　　雨中，最合适待着的地方，也许就是古城中的秀容书院。 忻州隋朝设州治，北宋设县称秀容。这座被视为“晋北文脉”的秀容书院，号称“天下第五书院”（在岳麓、嵩阳、白鹿、应天四大书院之后）。座落在忻州古城中唯一的小山丘上。 　　牌坊后的下院是育英堂，原为白鹤观，儒道共生；现为文化展厅、非遗体验区。收藏有元好问手迹，木版年画以及近现代文物，以字画为多。 　　像各种技法的山水画，其造诣已到相当水平。 　　当然，作为书院，不能不请来孔夫子。他的72贤徒，则用工笔画画在两侧墙头的长卷上。 　　从这座“书山有径”的牌坊拾阶而上可到中院文昌祠，分柏、枣、槐三院，寓意“百年树人、早日成才、胸怀大志”，那三院以树称谓，既有“栋梁”的隐喻，也很有晋北黄土地的意味。 　　从两个洞门进入柳色青春的院落即文昌三院，是昔日山长及名师讲学，莘莘学子攻读的书院核心地带。 这座书院始建于清乾隆年间（1772年），迄今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清代127年间，培养了39名进士、165名举人。光绪年间开了新学，后为忻州一中的原址。 　　在平台上远眺，古城城门，城廓及街市都沉在茫茫烟雨中，和绿树丛中的青堂瓦舍，一起收进秀容书院的视野中。 　　此刻大雨如注，看来是不能冒雨继续上攀了。瞅见院中有一间昔日讲堂改建的茶舍，好友们寻到廊下围桌而坐，呼店家沏上一壶香片，打定主意在这里听雨品茶。 　　一坐下就是天南海北的聊，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时辰。待雨稍小，又抬步上行。 上院显然不是苦读之地，作为秀容书院和忻州古城的最高处，是一个放逐思绪，打开心胸的大平台。城墙、亭阁及其后的“西园”，即便雨中或月下，绝对是一个溜达散步的绝佳之地。 而我，却更爱呆呆地凭栏远眺。朦胧的雨幕中，远方的城墙敌楼与近处参天古树下的书院屋脊相印成画，美得不得了啊！ 　　相遇这雨，是求都求不来！这样中雨以上级别挂出的雨帘，半遮半掩晕染出的画中境界，即使一生都在旅途中，也没走进去几次。 　　上到小山顶寥天阁的六角亭，亭内空无一物，亭外却是西园牌坊后影影绰绰的忻州上半城。 　　忍不住再回首相望！大美忻州古城，从此不会淡出了！ 　　在兰谷台上拾起被风雨吹落的大红灯笼亮相，心里的感触，借到一句诗话来说：“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雨中走在书院平整的石板路上，又想起那自诩“天下第五”，不觉哑然失笑。 宋代兴起的众多书院，我走过的也有二、三十处了。这座最“年轻”而最无名气的书院，却是最大的一座，且以其大气，其视野，其教书育人的成就独树一帜，无须排序，跻身其间该是当之无愧。 　　雨越下越大，城中青石板路已积水成洼，有的路段甚至由洼成河。我们只能走进秀容书院旁的护国寺暂避。 这是一个以伽蓝关公为前殿的明清佛教寺院。在佛前静静心，只期盼明日赐与哪怕是“一米阳光”，好去古城大街小巷去摄取些印象。 　　还是在墙根儿下先打个卡吧！ 　　人说“心诚则灵”，在忻州最后的一天还真晴了！早早地动车驶到古城南门。果然，“给点阳光就灿烂”，那对石狮从城门的背景中显现出来。 　　古城的清晨，阳光还没洒到安静的老街上。 　　古城中心的明月楼，在蓝天白云下披红挂彩地出现了。 　　阳光却斜斜地照进了泰山庙巷，虽这条有名的小吃街几乎没有游人，但已经飘来煎饼肉棕的香味。 　　一个姑娘正在忙碌着包棕子，用糯小米和红枣包的棕子我还没吃过，杜老师为我买了一个，马上剝开塞进嘴里。 　　就在泰山庙一侧，有一个很大的财神庙。其格局和庙内的牌坊石雕以及几个殿堂，都有较浓的文化氛围。 　　而我和乃木要寻找的，却是遗山祠这个小院。 遗山，是历史上金元时期被称为“文宗”诗人元好问的名号，世间也称他为遗山先生。今年春天去走豫西时，曾在南阳内乡县衙见过他的雕像和诗作，因为他曾任过内乡县令，以体恤民间的作为深得百姓爱戴。 没想到好问老先生最终魂归故里，回到忻州古城这样一座小院祠堂。 　　要寻来这里拜望老先生，是因为他那痛彻心扉的惊天一问：“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一问，可谓是惊天地，动鬼神！不是情渗肺腑，不是生不如死，不是悲天悯人，不是刻骨铭心……发不出如此天问！ 风拂青冢成诗草，叶落雁丘吟悲歌。出生在秀容的好问先生这一问，使忻州的“人”与“文”酿出之善，像阳光那样普照后世人生。 　　阳光下，我等一行缓步登上忻州古城墙。雄峙的敌楼一线排开，摆出了御敌千里的偌大气势。 　　漫步在宽阔的城墙上，静静的连风声也没有，更别说战马嘶鸣……好一番岁月静好的稳沉淡定。 　　扶着墙垛往城外望去，一座教堂耸立在绿树丛中。 　　向城内看，绿树围绕的木牌坊，则是古城主干南北大街的起点。 　　越过一座座极有气派大院的屋脊，可以望见城中心的明月楼，甚至北门城楼。 古城不大，或许说，不比平遙，榆次等古城大。但是，倒底是州治而不是县治！所谓一城一韵，忻州古城以其干净、整洁，绿树成荫中青堂瓦舍的韵致与格局，以及视野中那种大气的美，看上去超过了包括平遙在内的山西任何一座古城。更难能可贵的，是它绝不乏人间烟火气。 　　如果，如果再望远些呢？ 向西，一直望到两百多公里外吕梁山脉那边的偏关。五年前我“走西口”时，曾去过这里。 　　朔风流云，扬鞍跃马。望着偏关的仗剑前行的骁将，浮现出杨家將镇守边关和后朝将领领兵御敌的身影。 　　如果说巍巍太行是忻州的最东头，那么黄河入晋第一湾就是忻州西部边界。 这个叫老牛湾的村落，借吕梁山峦，黄河和烽火台就一直扼守着这个边界。今天回顾，那山那河那烽火台的集合，应是晋地一方中华民族历史的文化符号。 　　沿老牛湾黄河边南下，一途中有很多这样孤独的烽燧，却没有见到长城。 千百年风霜雨雪相加，有些烽火台已经开始坍塌，荒草丛生。而老牛湾旁的这几座看上去却很坚固。黄河天险，而到了冬季冰封时却成了坦途。对于铁马冰河的入侵之敌，没有长城依托，孤零零的烽火台显然无法固守。它只能作为前线的观察哨和信息传递台。 尽管如此，它雄峙在河东高岸上，很有誓死抗敌守护大好河山的气势。 　　在关河口那高高的山梁上，也有这样的烽燧俯瞰着黄河。 　　沿黄河再下行，还有一个乾坤湾。八卦广场的高塔下，形成S弯的黄河蜿蜒而去。九曲回转碧波如镜。 这是因为下游建起了万家寨水利枢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因水质变清而如此清碧…… 　　如果往南望呢？ 也是五年前，我来过忻州之南代县的广武古城。那里，有着更厚重更声名显赫的历史遗存。 在广武古城外，不再是黄河岸边那样零星的烽燧，而是蜿蜒在山脊上的广武长城。 　　广武古城是一个比代县古城更小也更苍凉的城池。城内只能算是一个荒废了的村落，已经相当破败，而城墙却依旧高大厚实。 广武之北的旷野，就是昔日杀伐不断的沙场。“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问题在于，龙城飞將那样的人物并不常在，胡马与胡人却常来！ 阴山之南大片的荒漠草原，原本就是胡人们的繁衍生息之地，一遇风吹草动策马南侵是常有的事儿.。秦汉以来在北地筑起的万里长城，我在晋陕之北见过，不少地段都是夯土墙体，极易坍塌，完全挡不住胡人铁骑。于是，在偏关，宁武关、雁门关一线，又筑起了“内长城”。 广武城外，历史上是汉逐匈奴、唐御突厥、宋抗契丹、明击瓦刺等长年征战之地。据统计史料，从先秦以降，历年大小战事竟发生了4700余次之多！ 细想想，吓了一跳！那片土地之下当是白骨森森啊！两千年以来打打杀杀就没歇过气，一年又一年，战争竟日复一日成了岁月的主弦律，这世界上还有这样杀伐千年之地吗？ 　　在今日的夕阳下，广武城外却是一片宁静。不仅没有了旌旗猎猎，战马嘶鸣，不见沙场点兵，连来此凭吊的游人也不见踪影。 　　我信步走出城外，向昔日的沙场望去。 　　夕阳西斜，城外的小路与疏林在金色的雾霭中已是一片朦胧。俱往矣，万幸沙场已经永远地消失了，唯有一些传奇的悲歌与碎片，还残留在我的脑海里。 　　归去来兮，历史已翻过了古城往昔的那一页。 　　广武古城不远处，就是赫赫有名的雁门关。 从公路上看过去，青山梁上有一尊将军的塑像。他是谁呢？是在雁门关为国捐躯的大唐猛將薛仁贵？还是大宋戊边于此的杨业杨老令公？ 在杨家将的戏文和传奇小说中，杨业只是一个带出了一窝七八个虎狼之子的老迈將军，而在历史上，他曾与契丹在雁门关打了一场大战而彪炳史册。 公元980年，杨业出任代州刺史，驻守雁门关。十万辽军进犯，杨业军队仅率数千人迎敌。他在广武城东西两个陉口设伏兵奇兵，出其不意以包抄之势，斩杀了辽国驸马萧咄李，生擒马步军都指挥使李重海，大败辽军。因而猜想，山头那将军该是杨老令公吧！ 　　关前入口，一个石垛上书毛泽东所题“雁门关”几个大字。 　　长长的甬道边，列队出现了杨家将从大郎到七郎，甚至还有八姐九妹，在关下骑马巡视的雕像。 　　再走几步，一抬头，雁门关就在眼前。 它看上去并不那么雄伟高大，但围绕戌边守关太多的战事、太多的英雄、太多的传奇……使之成为名符其实的中华第一雄关。 　　还有小山一样内城城楼，构成了一道外敌不可逾越的关口。 　　攀上长城，高开低走，我信步追寻着脑中那些故事。 　　长城依山势而建，气魄极大，独自一人走在其上，那种依托让人不感觉丝毫孤单，而胸中也生出一种可匹马单枪保家卫国的英雄豪气。 　　壮丽山川那山谷隘口的小小关城与长城，于此留存于心。到今日，浮上心头与忻州古城那高大城楼相应成辉，成为不会遗忘的记忆。 　　四天三晚，飞来飞去，没感觉是来去匆匆，而是非常从容地走在忻州的城外城内，上五台山到书院逛古城，饱览了这一方黄土地上的文化堆积。 忻州还陌生吗？不了。 她那六寺一院一城，已深深地刻进了心里，还勾起了五年前向西向南的回忆。一个全域忻州的印象至此留在了心中。在这里，以图文记录下来，且为晚年的自己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