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癖好，最见深情》加拿大高校文学社2026年第12期（总第448期）

斯夫

主题：人间癖好，最见深情主持：斯夫 篇头语 那位冬夜湖心亭看雪的张岱曾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 癖好并非闲情逸致的点缀，而是一个人内心热度的证明。 琴弦轻抚，指间何止高山流水；棋枰对坐，方寸即是黑白乾坤；吟诗诵词者骋怀于平仄之外，挥毫泼墨者纵情于点画之间；或粘花惹草，江湖垂钓；或厨台炫技，牌局勾心；或梨园曲艺，精工造作；或说学逗唱，龙潜虎奔；或灯下独酌，球场忘形——癖无高下，唯见深情！ 每一个爱好的背后，都有一段值得讲述的故事；那些为之痴迷的瞬间，那些不为人知的甘苦，正是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有诗为证： 得失权衡枉费心，千山看罢说登临。蓦然回首惊初见，最是痴情为癖深。 目录诗词 1.【一剪梅】禅庭深愿似家山……词/亚东2.【西江月】书怀………………词/姜建青3.【西江月】楚兰次韵姜兄……词/童仕唐4.【西江月】次韵姜童二公书怀 ………………………………词/宋竞明5.【西江月】次韵诸兄咏麻瘾 …………………………………词/斯夫6. [汉字诗话] “意”心意难住 ………………………………诗/江毅7.【水龙吟】吟怀……………词/姜建青8.【七律】拂尘………………诗/宋竞明9.【侧犯】咏庭前芍药名品金带围其二 ……………………………词/姜建青10.【七律】庭前闲吟………诗/姜建青11.【七律】小庭漫吟次韵姜兄 ……………………………诗/宋竞明12.【七律】庭榭月夜闲吟次韵姜宋二兄 ……………………………诗/童仕唐13.【七律】步和感赋………诗/六楼旧主14.【七律】次韵姜兄咏芍药 ……………………………诗/宋竞明15.【七律】夏日垂钩有吟兼和宋兄竞明 ……………………………诗/姜建青16.【一剪梅】纸上清欢依韵亚东兄 …………………………词/一米阳光 随笔 1. 藏币天堂，其乐无疆………文/薛昭建2. 棋缘…………………………文/周全3.花痴…………………文/谷中的百合花4.京剧·速记·太极拳……………文/二马5.癖好像种子…………………文/曹晓梅6.我的Contemplative Landscape摄影实践 ………………………………文 / 杨鸿7.望亭路的风…………………文/孙剑8.以死相拼的深情——从《朝闻道》说起 ………………………………文/曹晓梅9.痴迷小说………………………文/颜如玉10.我与酒与诗……………………文/萬沐11.是路径依赖还是癖好……文/一米阳光12.我的足球情缘 …………………文/徐迅13.闲谈癖好………………………文/ 舒瑜14.灵魂的故乡…………………文／曼都娜15.吃的问题……………………文/刘俊民 文友互动 1.群内七绝接龙吟《拂尘》…………众文友 正文诗词 【一剪梅】禅庭深愿似家山 词/亚东 癖在烟岚云水间，叠石为峰，引翠成川。胸中丘壑起无端， 一笔难描，三尺能圆。 松月长留庭院前，雪落无声，风过生禅。此身常梦雾中山， 寄与亲思，寄与流年。 2.【西江月】书怀词/姜建青 底事问余成癖，出门惯挑奚囊。觅来秀句便飞觞，自比李郎狂放。 不意久栖殊域，长哦但慰羁肠。晓栏红药正匀妆，早有新诗飞上。 3.【西江月】楚兰次韵姜兄词/童仕唐 傲骨一生幽独，清风满载诗囊。莫求俗客共飞觞，独向楚云舒放。 肯伴荆松壑野，灵均遗恨牵肠。冰姿玉骨自匀妆，暗把冷香吹上。 4.【西江月】次韵姜童二公书怀词/宋竞明 静对半窗烛影，冷吟一卷诗囊。勿随尘俗且浮觞。偏向烟霞流放。 每借松风得句，鲜凭云露销肠。素心淡到不须妆。早把清怀襟上。 〖题跋〗姜童二公唱和，一近放，一归峭。放者成癖，行韵流美，酒中得句；峭者立骨，人格拔高，风中带香。余复续之，不趋不激，惟守其清。三章并观，知诗不徒在才，尤在气；气清而骨遒，斯为襟上矣。 5.【西江月】次韵诸兄咏麻瘾词/斯夫 一局难消牌瘾，通宵颇负皮囊。凝神忘却手中觞，炸弹来时奔放。 明月去时初悔，诸君阁外勾肠。夜阑对镜懒梳妆，三缺一时还上。 6. [汉字诗话] “意”心意难住诗/江毅 仓颉墨锋，展龙凤旋舞。汉简秦卷，激万千感触。青峰作笔，蓝天为书，我不能停，遣数码屏间信步。 字，随键拼读。词，如何加速？真情燃烧迷惘，新意如何付出？亲爱的，你们喜欢用，常让我神畅心舒。 几番挫折若甘，一生起落何阻。为只为汉字香火，添旺微薄一炷。 二十年后，仍不时遇人陌路；你是那做汉王简的谁谁？我顿觉人生有点酷。 〖注〗①意，心之音。字义：心志。②江毅先生创作了汉王简拼音输入法。包含多项兼容创新，如左边列声调键助选，ng简拼g。③江毅先生创作了汉王简形码输入法。未流行。 7.【水龙吟】吟怀词/姜建青 此生合是雕虫，觅章摘句吟还啸。诗寻李杜，词宗姜史，自耽推敲。月下僧门，灞桥驴影，寄情多少。甚吟须断处，诗囊满际，一拘泪、和情到。 一自故山别了。叹经年、征夫在道。登山临水，吟风眠月，渐宽羁抱。栏药初姸，丁香乍馥，欲题须早。恁携壶、醉卧芳丛，莫笑玉山倾倒。 8.【七律】拂尘诗/宋竞明 一灰不得到吾身，几案磨揩为乞真。物态有条安可久，心机无迹却难驯。每因微乱添烦恼，终向深宵守鄙人。渐学容他些许在，半留清世半留尘。 〖题跋〗洁之一字，近于好，亦近于执。好则可悦己，执则反累心。曾鄙尘而好净，久之方知，尘易拂而心难澄，器可齐而世难齐。此诗所写，非独案头之洁，乃求一隅可安之境。等到稍悟，始知不必尽去微尘，留其一二，反见生意；不必强求无垢，容其少许，方近人间。故收笔之时，不再言“尽净”，但言“半留”而已。说到底，人活于世，当洁其所能洁，亦得容其不可洁净者，此为中和。 9.【侧犯】咏庭前芍药名品金带围其二词/姜建青 万金得买，几回抱瓮清泉灌。初绽。正倩带环腰、似金灿。清香共露浥，紫袖和风绾。君看，方绣幕轻掀，小怜现。 春风不嫁，犹有春风面。凭烂漫，抱天真，仙袂拂诗卷。起舞樽前，玉醪频劝。试问荀郎，几多萧散。 10.【七律】庭前闲吟诗/姜建青 先生赋性嗜闲吟。骚兴来时好散襟。春草数池惊秀句，秋鸿一字动归心。词章每向苏辛问，诗律还将李杜寻。红药樽前频起舞，只须醉咏不须簪。 11.【七律】小庭漫吟次韵姜兄诗/宋竞明 老叟为头贪自吟，看花每欲散疏襟。红云照眼添乡梦，碧露沾衣慰素心。兴到常凭佳句得，诗成还向古人寻。当垆不觉金尊浅，醉对芳丛亦免簪。 12.【七律】庭榭月夜闲吟次韵姜宋二兄诗/童仕唐 莫笑山人亦好吟，清风过处敞虚襟。闲观云影生奇趣，静听泉声洗俗心。梦笔生花佳句得，临窗琢玉古风寻。樽前且尽杯中物，何羡华冠与玉簪。 13.【七律】步和感赋诗/六楼旧主 喜听虎啸共龙吟，仓促临门似捉襟。不惑飘洋曾过海，回头刻骨亦铭心。梅花落雪情难觅，黄鹤飞云梦再寻？却道桑榆留晚景，负暄斗虱看华簪。 14.【七律】次韵姜兄咏芍药诗/宋竞明 庭砌新晴不上黄，风裁绛绮弄霞妆。天开乍动仙姿舞，日暖相从国色扬。毋向名园争富贵，却来幽境伴书堂。年年最是花时好，把酒临轩亦醉狂。 15.【七律】夏日垂钩有吟兼和宋兄竞明诗/姜建青 琉璃万顷劝垂纶，骚客生来个里人。半掩娇容渚莲俏，纷扬阵雪海鸥驯。范生唯欲揽佳丽，吕叟何曾为錦鳞。乍跃群鲈惊秀句，诗囊渐满乐天真。注：范生，指范蠡。吕叟，指姜太公。 16.【一剪梅】纸上清欢依韵亚东兄词/一米阳光 漫夜星河对月弹。墨里相逢，纸上流年。素笺遥寄寸心丹，韵落松间，魂系家山。 不羡虚名不慕官。醉卧烟霞，懒问尘寰。此情闲赋水云天，一卷诗书，半榻清欢。 随笔 1. 藏币天堂，其乐无疆 文/薛昭建 我是一名在教育战线辛勤耕耘了四十年的中学高级教师，同时也是一名兴趣十分广泛的业余收藏爱好者。在我收藏的品类繁多、数量颇丰的收藏品中，最为我所钟爱、最能对我夺魂摄魄、让我沉醉和痴迷的还是钱币。那林林总总、数以万计的和各种形式、各种材质的钱币无不让我赏心悦目、爱不释手。钱币是历史和文化的一种良好载体。中国钱币让我加深了对中华五千年悠久历史和光辉灿烂文化的认识和热爱；世界钱币让我了解世界各地区和各民族的历史、文化和风土人情，无限的感慨汇成一句话——外面的世界真精彩！ 我登录了国内闻名的一家钱币收藏网站——“钱币天堂”，至今己二十年，在钱币收藏的道路上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和足迹，它成了我业余生活的“快乐天堂”。 记得最初引发我对钱币的兴趣、引领我走上钱币收藏道路的是我的母亲。大约三十年前的一天，母亲从她的“宝盒”里找出十几枚中国古钱和铜元送给我，它一下子就引起了我的好奇和兴趣。从那以后起，我开始有意识地去发现和收藏钱币。业余时间经常来往于钱币集市和古玩店，为钱币收藏投入了大量的时间、精力和财力，去欣赏，去淘宝，其中的酸甜苦辣自不必多说，“学费”也没少交。随着岁月的增长，从最初的好奇、喜欢，发展到有所认识，进一步激发了强烈的求知欲望。对钱币知识的学习、研究和孜孜以求，成了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内容。九十高龄的母亲，在临终前还将她一生中珍藏的仅有的两枚银元送给我。如今我珍藏着它，把它看作是对母亲的永久的怀念。还应该提及的是，我的钱币收藏还得到我的童年好友金先生的鼎力相助。金先生退休前是一名普通工人，家境拮据，没有更多的财力去丰富他的藏品。但是因为起步早，几十年来毕竟也积聚了不少钱币好品。当他得知我与他有共同的爱好时，主动约我上他家，让我尽情欣赏他的藏品，而且还十分大方地让我挑选和索要他的复品，从而也大大地丰富了我的钱币收藏，其中也包括多枚他送给我的、他家祖传的“黄花岗”纪念银币。虽然如今我的藏品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已远远超过了他，但他给我的帮助，我将永远不会忘记。此外，我的钱币收藏还得到了众多亲朋好友的热情帮助，他们几乎全让我给“动员”和“发动”了起来，只要有机会，无论是旅游，还是出差或是出国，总忘不了帮我带回些当地的钱币。我的藏品越来越多，同时也收藏了越来越多的亲情和友情。在此，我再次向所有支持、帮助过我的钱币收藏的亲朋好友，表示衷心的感谢！ 最后还应该再提到我的快乐天堂——知名网站“钱币天堂”。我成为它的一员，是我钱币收藏道路上的一个重大转折。它是一个全国性的钱币交流、交易的平台，又是学习和丰富钱币知识的良好课堂。我可以“登高望远”大大拓展我的视野，丰富我的“藏识”。可以有力地推动和促进我的学习，极大地丰富了我的精神文化生活，正像“钱币天堂”的推介词所说，“钱币天堂”是“币商的乐土，泉友的天堂”。几十年的钱币收藏，让我成为了一名“收藏癖”，我喜之乐之。 2. 棋缘文/周全 朱立平这辈子，三样东西放不下：钱、酒、棋。顺序有时候会变。没钱的时候钱排第一，没酒的时候酒排第一。但棋，什么时候都是第一。 他下棋的历史比认识我还长。中学时，一下课他就往广场跑。乌鲁木齐市中心那片树荫下，常年摆着棋摊，一帮大人蹲在那里杀得天昏地暗。他一个半大小子混在里面，谁也没把他当回事。直到他把那些大人一个个杀翻。 他的一对红——那时候学校搞的“一帮一，一对红”学习互助小组——是周雪玲。找不着他的时候，周雪玲就知道：这小子肯定在广场下棋。 有一回，乌鲁木齐刚办完象棋比赛，冠军李生福在广场摆棋。朱立平凑上去，下了四盘。零比四。李生福一盘没赢。这件事在乌鲁木齐棋圈传开了，朱立平一夜之间名声大噪。那年他十六七岁，还是个中学生。 他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注意到他转笔了。那是他得意的信号。他一旦心里得意，手里就开始转笔，飞快，笔在指间翻跟头，从拇指转到小指，再从小指转回来，一圈一圈，停不下来。“后来呢？”我问。“后来就没人跟我下了。”他笑了一下，“大人不愿意输给小孩。” 大学毕业后，他去了深圳。那几年，他的棋艺达到了人生的最高点。不是棋力进步了多少，是他终于找到了一种方式，把棋和“做事”合在了一起。 有一天下午，老朱口袋里只剩十块钱。是汪小芳让他买年货的钱。他攥着那张钞票，在罗湖公园里走了一圈。摆擂的人自称“岭南棋王”，姓张，外号张大炮。石桌上立着一块木牌：“赢者取走一百元，输者留下十元。”老朱蹲下来。“我来一盘。”张大炮问哪里来的，他说新疆。老朱没有坐下，闭上了眼睛。“炮二平五。”“马八进七。”“马二进三。”“车九平八。”他合着眼，声音不急不慢。第四回合就走出一着“左炮封车”，打乱了张大炮的阵脚。张大炮不甘受制，驱兵跃马。老朱睁开眼，喝了一口自带的可乐，又闭上。“车二进五！”进车捉马。张大炮长考良久，终究贪子，吃了那炮。此后老朱攻势如潮，将死了对方。 一百元到手。人群惊呼“有贼”，一个瘦小身影夺了人群中一个中年男子的皮包。老朱跃过桌台，直追而去。贼人惊得将皮包向后抛出。老朱接住皮包。那中年男子姓谢，新加坡侨商。他执意请老朱吃饭。席间谢先生问老朱做什么生意。老朱说了珠宝加工，然后说：“谢先生，您做进出口的，应该知道焦炭。山西有焦炭。香港需要焦炭。国家给退税。我缺一个信用证。”谢先生要了老朱的名片，说“保持联系”。后来那笔钱来了。第一桶金。而那位谢先生，后来成了老朱在煤炭生意上的合伙人。 胡荣华来过深圳。中国象棋界的人都知道胡荣华——十四届全国冠军，棋坛泰斗。他见过朱立平之后，说了一句话，后来在棋圈传开了：“立平在象棋界钱最多，在老板中棋艺最高，在棋手中酒量最大。”这句话好就好在听上去是玩笑，但每一句都是真的。 老朱把这句话讲给我听的时候，端着一杯酒，没喝，先晃了晃。“老周，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有点不务正业？”“你什么时候务过正业？”我说。他哈哈大笑，把酒干了。 我见过他最“不务正业”的一段日子，是在广东开平。那时候他跟开平县政府做一笔镍板进口生意。几百万的买卖，合同签了，货在路上。那一年，霍英东赞助的“五羊杯”全国象棋冠军赛在广州文化公园举行。老朱跟开平县政府说：生意先停一停，我要去看比赛。开平县政府的人以为听错了。几百万的生意，说停就停，就为了看下棋？他们派人来做工作。老朱态度明确：生意可以再做，冠军赛一年就一次。开平方面急了，怕失去这个外资项目。最后他们想出了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方案：每天中午派一辆专车，从开平送老朱去广州。四百多公里。看完比赛，再连夜把他接回开平。第二天接着上班，接着谈生意。这辆车每天跑八百多公里，连续跑了一个星期。 羊城晚报的记者陈幸——跟老朱是哥们儿——后来专门写了一篇长篇报道，标题叫《天下第一棋迷》。 我读到那篇报道的时候，心里想：这不是“棋迷”，是疯子。但后来我明白了，老朱并不是分不清轻重。他只是认为，棋比钱重。不是棋本身重，是“棋”这个字背后，是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东西——被认可。几百万的生意，有人认可你。但下棋赢了一个冠军，那个认可是不一样的。前者是生意伙伴的认可，后者是对“朱立平这个人”的认可。这中间的差别，他分得很清楚。 他在深圳做珠宝生意那几年，手里有了些钱。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买房，不是买车——是组了一支象棋队。深圳象棋队，全国第一支以单列城市身份参加全国赛的队伍。他自己当领队，兼棋手。全国象棋团体赛的制度是死的——每个省只有一支代表队。深圳不是省，凭什么单独组队？老朱不服。他跑北京，找国家体委，找中国棋院。一个商人，为了一个体育项目的参赛资格，跟政府官员磨了不知道多少趟。他靠的是深圳经济特区那块牌子，靠的是在棋界攒了多年的声望和人情，靠的是死缠烂打的劲头。但凡他认定的事，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也不回头。 最后批下来了。深圳队成了全国第一支以单列城市身份参加全国象棋团体赛的队伍。这件事的意义，不是一支棋队的事。它是一个信号：民间力量可以撬动体制规则。在那个年代，罕见。 深圳队成立后，每年还要跟香港维多利亚象棋队打两次对抗赛。后来台湾、澳门、泰国的棋队也来了。老朱用一支棋队，把半个亚洲的象棋圈都串了起来。 他真正的高光时刻，是一九九〇年。那一年，他入选国家队，去新加坡参加世界杯象棋赛。团体第一，个人第六。第六名不算什么。但那一届比赛里，他的名气比冠军还大。他对阵新加坡全国冠军郑先生。台下有人开盘下注。新加坡总统吴作栋的弟弟吴作楼，他公司“白宫”的一个副总裁，掏出三十万港币买郑先生赢。另一头，香港维多利亚队的领队黄泗——“四哥”，在澳门开赌场，在香港黑道也算大哥级的人物——押了三十万港币买老朱赢。老朱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对面坐着一个人，他要赢。 那盘棋下了两个小时四十五分钟。老朱执红，开局不久就弃马抢攻。弃马不是他的风格——他下棋一向稳健，稳中带凶。但那一天，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杀。他后来跟我说，下到中盘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一路变化。不是算出来的，是“看见”的——棋盘上的子忽然变成了另外一种关系。 “你信不信？”他问我，“有时候棋不是你在下，是棋自己在走。”我信。我见过他下棋的样子。他不是在“算”，是在“感受”。两个多小时后，他赢了。赛后，四哥请他吃宵夜。席间递给他一个红包。他打开一看，一万坡币，合六万多人民币。他看向四哥。四哥笑了一下，说：“你值的。”那顿饭吃了很久。席间还有台湾棋协的秘书长林益谦。林益谦当场邀请他第二年去台湾参加公开赛，当场签了协议。后来这份协议报到广东省外办，外办没权批，又报到国务院台办。最后没有下文了。 老朱后来偶尔提起这件事，语气总是很平淡：“批不下来就算了。”但我注意到，他说“算了”的时候，手里在转笔。转得很慢。那是不甘心的慢。 从新加坡回来之后，老朱在棋界的地位不一样了。不是因为他拿了第六名，是因为他赢了那盘棋。赢的方式——弃马抢攻，两个多小时的激战，在三十万港币的赌局里云淡风轻地坐到最后。 新疆象棋协会聘他做名誉主席。家乡给的认可，比什么奖杯都重。他出钱办比赛，名字就叫“立平杯”。第一届在深圳，后来回了新疆。他还带着优胜者去克拉玛依油田、独山子炼油厂，下基层表演，给一线工人讲棋。那些常年在地底下挖油的人，见着一个西装革履的老板蹲在露天广场上跟他们对弈，都觉得新鲜。“立平杯”办了一年又一年，奖金从一万涨到十万。后来成了深圳棋坛一年一度的盛事。 有一次我在深圳，他刚好办完了新一届的比赛。晚上我们吃饭，我问他：“你现在下棋还能下得过那些年轻人吗？”他正在倒酒，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把酒瓶放下，看着我。“老周，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很少下棋了。”“为什么？”他想了想。“赢了不痛快，输了更不痛快。”“赢了怎么不痛快？”“跟那些人下棋，他们让着我。不是故意的让，是心里觉得——‘朱总’的棋，差不多就行了。谁也不想赢我。”他端起酒杯，没喝，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我想要的不是这种赢。”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大学时他在宿舍里跟我说的那句话：“就是证明我来过。”那时候他二十岁。现在他快五十了。三十多年过去，他想被认可的方式，好像一直没变。可世界变了，棋变了，连“赢”的意义都变了。他想要的“赢”，是当年在广场上赢李生福的那种赢——干干净净，没有身份，没有背景，就是一盘棋，赢了就是赢了。后来他赢过很多更大的东西。钱、名望、地位、上市公司的敲钟槌。但这些赢里都掺了别的东西，让他不痛快的东西。 我在那个饭桌上想了很多。但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就不下了。”他看了我一眼，笑起来，把酒喝了。“对，”他说，“不下了。喝酒。”那是我最后一次听他认真说起棋的事。后来他也下，但再也不是以前那种下法了。偶尔在小区里跟老头下两盘，赢了不唱棋，输了也不急。那些老头不知道他是谁，不会让着他，也不怕赢他。他跟我说过，那种感觉挺好的。就是普通的、不用证明什么的感觉。 3.花痴文/谷中的百合花 我有个算不上体面的癖好——看见什么花，都想知道能不能吃。 这毛病大概是几十年前刚刚来多伦多的时候，去到一个老华侨家里，她家院子里有一棵槐树，那时开得正茂盛。我说槐花好香啊！她笑眯眯地说：“这花也能吃，炒鸡蛋可香了。”她看我半信半疑，于是去摘来一大把炒鸡蛋。金黄的蛋液裹着粉白色的花瓣，吃起来有一丝淡淡的清甜。从那以后，我便落下了这“花痴”的根——见花总要先问一句：能吃吗？好吃吗？怎么吃？ 今年我家院子里的芍药花开得格外旺盛。院子里的芍药有好几个品种，粉的温润如玉，紫的浓郁似墨，白的素净如雪。今年的春天姗姗来迟，六月，芍药终于绽放，我趁着它们盛开之际，挑了好几朵开得正艳的花剪下来，插在书房的花瓶里。刹那间，满屋都是芍药特有的清香，不浓不烈，恰到好处。我坐在桌前看书，花瓣时不时飘落一片，落在书页上，落在茶杯边，像是不经意写下的诗句。 看着这些柔美娇嫩的花瓣，我那个老毛病又犯了——芍药花能吃吗？我放下书，上网去查。这一查，可真是大开眼界。 原来芍药花不仅好看，还能泡茶、煮粥、泡酒。更让我惊讶的是，它居然还有那么多功效——养血柔肝、散郁祛瘀、改善黄褐斑、延缓皮肤衰老。网上说它能调理内分泌，抑制暗疮，促进新陈代谢，提高免疫力。一株花而已，竟然藏着这般本事。 我越看越觉得有趣，顺手记下了几种吃法。最简单的就是泡茶。取几片芍药花瓣，用开水冲泡，加一点点冰糖，再配几片绿茶。我当天就试了试，茶汤微红透亮，入口有一缕淡淡的花香，不涩不苦，比想象中要好喝得多。我又看到可以用芍药花煮粳米粥，等粥快熟的时候，把花瓣撒进去搅一搅，粉粉紫紫的点缀在白粥里，单是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还有一种做法是用赤芍花和生地、狗骨一起泡酒，这个我没试过，一来手边没有狗骨，二来我对泡酒这件事向来谨慎。 不过话说回来，在网上查了这么多，我到现在其实也只是泡过几回芍药花茶，煮过几次芍药花粥。至于泡酒的想法，都还记在本子上，等着哪一天兴致来了再去实践。但我丝毫不觉得遗憾，因为光是“知道它可以吃”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我感到一种奇妙的满足。 种菜养花本来就是一件辛苦又幸福的事。春天翻土、施肥、浇水，顶着日头蹲在花圃边上拔草，手指甲里全是泥。可当你看到那些花骨朵一点点鼓起来，在某一个清晨突然绽放，颜色艳丽夺目，花形千姿百态，枝叶葱翠浓郁，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会被眼前的景象冲刷得干干净净。把一棵小苗养大，养到它开花，养到它“爆盆”，那种强烈的满足感和成就感，是任何言语都难以描述的。 以前我不是一个懂得养花的人。真正认真养花，也不过是近十年的事。因为喜爱，所以开始上网咨询，买书来看，向身边养得好的朋友请教。每一种花的习性、喜好、养护方法，都像是新世界的一扇门，推开了就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这个过程本身，就让人觉得自己还在成长，还在学习，还保有一颗积极向上的心。 今年芍药花开的时候，我每天都要去院子里看几回。清晨露水未干时去看，花瓣上挂着水珠，像是刚哭过的美人。午后阳光下去看，花色被照得通透，几乎能看见花瓣里细细的脉络。傍晚斜阳里再去看，整个花园都笼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芍药站在其中，端庄又温柔。朋友们笑我痴，说你把花看得这么金贵，到头来不是摘了泡茶，就是想着煮粥，这算哪门子的惜花？ 我想了想，大概真的不算惜花。真正的惜花人，大概是要守着它枝头绽放、枝头凋谢，看它完整地走完一季的荣枯。而我呢，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把它剪下来插瓶，眼看着要败了又琢磨着怎么吃掉。听起来确实不太斯文。可我自己觉得，这恰恰是我和花之间最亲密的关系。 泡茶的时候，热水冲下去，花瓣慢慢舒展开来，在水里重新绽放了一次。那股花香不是飘在空气里若即若离，而是真真切切地融进了水里，顺着舌尖入喉，成为身体的一部分。煮粥的时候，花瓣撒进去，白色的粥底瞬间变得生动起来，吃的时候每一口都有淡淡的回甘。我想象着那些养血柔肝、散郁祛瘀的功效顺着粥汤流进身体里，想象着那些花的力量在内里慢慢起作用，就觉得这不仅仅是一碗粥，而是一整个春天和夏天被妥帖地收藏了起来。 当然，我知道那些功效可能没有网上说的那么神。但有什么关系呢？相信它有用，本身就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 与花朵度过的每一天，都是充满期待的。春天盼着它发芽，夏天盼着它开花，秋天看它结籽，冬天为它覆土。四季在花开花落之间流转，日子就这样有了看得见的节点和盼头。原来最简单的生活里，也能体会到最平凡的幸福。我想起那位老华侨说过的一句话。她当年告诉我槐花能吃的时候，我吃得兴高采烈，她就站在灶台边上笑，说：“爱吃花的人，心里头是甜的。” 如今我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了。不是花甜，是心甜。是心里头装着对万物的一点好奇，一点贪恋，一点想要把美好事物留在生命里的执念。这个癖好不体面也没什么关系——泡一壶芍花茶，坐在窗前慢慢喝，看夕阳把天边染成和花瓣一样的颜色，觉得这一天，这一辈子，都没有白过。 至于那没有尝试过的芍药酒，就留给下一个花期吧。反正花年年都会开，而关于吃花这件事，我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琢磨，慢慢享受。 4.京剧·速记·太极拳文/二马 这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三件事。但都属于我的癖好。 我是京剧迷。历史渊源。吹吹牛皮，四大须生的奚啸伯都曾经和我面对面谈过京剧；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的论坛版主还曾走马上任；央视戏曲频道的主持人，中国戏剧家协会的秘书长，中国戏曲学院的教授都曾过从甚密。其实我是棒槌（戏曲界称外行），爱好而已，联系到了一块儿。因为我写了几篇谈京剧的短论在报刊发表，省票友大赛还曾经邀我去帮助工作。但我并不唱，就是爱看爱说长道短，而且在报纸上说话。旧时收音机里家伙点一打，演员一张口，我基本上就听得出是什么戏，谁在唱，迷成了这样。京剧是我一生消愁破闷最好的工具，它的艺术内涵我可以吹嘘地说理解得还算深刻。至今孤独寂寞烦闷时，也是在“油管”上听听名家名段的录音录像。我怎么爱好上了京剧，可以写一本回忆录。这里不容细表。现在京剧衰落了，我沦为小众艺术中的一员。不敢再在公开场合高谈阔论京剧了，免得让人笑掉大牙。 我还喜欢速记。我年轻时想当个新闻记者，采访时字写不快是不行的，因此我得学习速记技术。速记是把话变成文字，经过记录、整理，需要把话写的条例清晰，章法有序，不学习点语文知识是不行的。我是邮政银行员工，不得不“不务正业”学习点写作知识，应付我将来的记者行当，和尚没当成，倒落了个秃子。我学速记，用速记，教速记，鼓吹速记，爬到中国信息学会速记专业委员会咨询委员高度，几十年前可是热点。 这些如过眼云烟梦幻一场。时代变迁都离开了人们的视野。一个人的爱好往往是时代赋予的或者毁灭的。谁也说不准。比如现在AI，会不会让有些专业失去意义很难说。 我快退休的58岁那年，街头巧遇拳师。开启了我练习太极拳的经历。前两个爱好，其实都成了癖好，已经日暮途穷没有奔头，没有前途，没有社会价值，白白浪费了宝贵的青春，留下了不少遗憾。 唯独太极拳伴我走过风风雨雨的几十年，给了我一个好身板，至今算起帐来，这个癖好比金银财宝还值钱。有身体才有一切。很多同龄人已经见上帝去了，我还在人间跳动，吃得饱睡得香，春看繁花似锦，夏看燕舞莺飞，秋有黄花遍野，冬有瑞雪飘零，窗前灯下与文朋诗友唱和调侃不亦乐乎。我的人生经验，任何癖好不如癖好一门健身运动。世界上最好的健身运动就是太极拳。这不是我说，是哈佛大学的研究成果。我写有太极拳十大好处，是任何运动无法比拟的，发表在加拿大生活报。 不多说了。下面三篇文章早已经发表在报端证明我癖好的成果：①京剧怀旧过大年（人民日报海外版）②我的1986故事（好像前几天在这里说过）③闲话太极拳（加拿大生活报） 5.癖好像种子文/曹晓梅 我喜欢打羽毛球。这件事，文学社的老朋友们多少知道一些。 记得有一期征文主题是《默契》，我的投稿，写的便是混双搭档之间无需言语、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那期征文推出后，有文友私信我说：“原来你是运动健将啊，以前只知道你爱写字。” 我看了有些不好意思。其实谈不上“健将”，不过是真心热爱。热爱到什么地步？一周不打两场球，手心发痒，脚底板像长了刺，坐立难安，浑身都不踏实。 张岱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从前我不懂这句话的深意。直到近日读到，再回望过往的种种，才慢慢咂摸出其中滋味——癖好这东西，真的像一颗种子。一旦在心底种下，便会自行生根、发芽、蔓延生长，还会一点点牵动身边的人，将他们温柔卷入这份热爱里。 被我“卷”进来的第一个人，是丽丽。丽丽是我的好友，她的丈夫痴迷足球。大学时期，他便是校足球队队员；移民奥克兰后，落地安顿的三件事，除了找房子、找工作，剩下一件便是找球队。他很快加入了社区足球俱乐部，每个周末都会雷打不动地奔赴球场。 他形容一场尽兴的球赛，永远只有一句话：“今天爽坏了！”可丽丽从来体会不到这份“爽快”。她眼里，只看得见一个为了踢球，甘愿把所有家务、私人约定统统延后的丈夫。于是每个周末，她家总在上演一场无声的“拉锯战”：先是丽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劝说，再是找各种理由拖住他，实在拦不住，就偷偷藏起他的球鞋。 偶尔一两次尚能奏效，可鞋子藏得再隐蔽，总有被找到的时候。每次找到球鞋，便是一场争吵，随后是长达半周的冷战，两人互不搭理。 最激烈的一次，丽丽眼睁睁看着老公翻出被她藏在储物间最里层的球鞋，正得意洋洋地准备去车库取球包。她一时情绪上头，冲上前拿起剪刀，对准鞋跟处的鞋帮，“咔嚓”一声，直接将球鞋剪得通透。 一双好好的球鞋就此报废。那个周末，她老公终究没能去踢球，但整个家里冷得像冰窖，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后来一次朋友聚会上，丽丽老公端着酒杯向我们倒尽苦水：“我就这一个爱好，踢个球怎么了？不去球场就心痒脚痒，窝在家里看什么都不顺眼，简直快要疯了。” 那份坐立难安的“心痒脚痒”，我再熟悉不过。我既不忍心看着他们这般一方执着热爱、一方拼命阻拦，也不忍心看丽丽终日对着一双球鞋较劲，困在无端的内耗里。 我悄悄跟丽丽老公说：“既然她总拦着你踢球，那我拉她入伙，让她爱上运动，行不行？” 我的“入伙方案”很简单：约上丽丽夫妻俩、另一对夫妻，再带上我和老公，六个人一同租下羽毛球场地。整场活动，五个人只有一个共同的任务——陪着丽丽打球、带着她入门。 我们刻意把球喂到丽丽最舒服的位置，不远不近，不高不低。她接住了，我们就齐声夸赞“好球”；她没接住，我们便笑着解围，说球路太过刁钻。跑跳间，她渐渐出了汗；欢声笑语里，她慢慢放开自己，开始主动挥拍、主动进攻。中场休息时，她喘着气跟我说：“原来运动出汗这么舒服，打球真挺好玩。” 我心里暗自欣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从那以后，我常常带着丽丽打球，教她守前场、拉后场，教她判断对手跑位、配合搭档节奏。我拉她进了羽毛球俱乐部，她的热爱也慢慢生根发芽：从一周一次的尝试，变成一周两次的常态；从需要我们刻意喂球，到能和球友打得有来有回、势均力敌。她会主动转发羽毛球赛事视频，在俱乐部群里交流打法战术，还会细细研究球拍磅数与击球手感的适配度。 我说不清她的改变具体始于哪一刻，却清晰见证了她的蜕变。直到某天，丽丽老公突然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干净平整的球衣与球袜叠放在沙发上，一旁摆着一杯温热的白水。配文简简单单：“这日子，美得很。” 我看着屏幕偷偷一笑。从前他踢完球回家，球衣球袜又脏又臭，丽丽向来碰都不愿碰，所有衣物都得他自己清洗；久而久之，球衣积攒了洗不掉的汗味，只能直接扔掉。如今截然不同，丽丽跟着我们打球，也跟着学会了洗球衣的技巧，在洗衣机里加一瓶盖漂白液，就能把球衣洗得洁净如新。她老公常常得意地向我们炫耀：“现在一件球衣能穿好几年，省了不少钱。” 而这份温柔的改变，远不止于此。 前段时间，本地华人社区筹备球队，备战九月在马来西亚举办的世界华人足球联谊赛。球队急需拉取赞助，有一位企业老板愿意捐赠两套球衣，但需要正式敲定合作合同。 丽丽特意给我打电话：“晚上一起吃饭，帮球队把赞助敲定下来。” 我笑着推脱：“这种事让男士们去谈就好，我们去了，无非就是陪着喝酒、凑热闹。” “你不懂，”丽丽语气格外认真，“我们去凑凑人气、撑撑场面。谈合作签合同，氛围到位了事情才好成，走吧。” 我一时哭笑不得。这还是当年那个藏球鞋、剪球鞋，拼命阻挠丈夫踢球的丽丽吗？如今她对运动的热忱，竟比我还浓烈，连丈夫的足球赛事、球队发展，都事事上心、全力支持。 那晚的饭局，气氛热烈得超乎预期，赞助合同顺利敲定。只是代价也格外明显：丽丽老公、我老公，还有一位同行朋友，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三辆车停在饭店门口，三个醉汉亟待安顿回家。 我和丽丽对视一眼，默契地各自拿起车钥匙。那天夜里，丽丽开着车，穿梭在奥克兰的大街小巷，整整奔波了三个多小时。我们先把醉得最厉害的朋友连人带车安全送回家，折返饭店后，却愕然发现饭店围栏大门已经落锁，我家的车被牢牢锁在院内。无奈之下，丽丽只能先驱车送我们回家，等她最终安顿好一切、回到自家楼下，已是凌晨两三点。 张岱有言：“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字面之意，是说有真挚癖好的人，值得深交，重情重义。 可如今我愈发觉得，这句话只道尽了一半深意。癖好从不是单一的偏爱，它是一颗温柔的种子，落地生根，肆意生长。你为一份热爱赤诚奔赴、全心投入，身边的人看在眼里、感于心间，也会慢慢心动、慢慢奔赴。于是，一人的热爱，变成两人的同行，一群人的热烈。你们一同挥洒汗水、一同奔赴热爱，也一同在深夜的城市穿梭，为身边人守护安稳与温暖。 这才是癖好最动人的底色——它从来不是孤身一人的执念。即将开启的世界杯赛事，便是全球足球爱好者的盛大狂欢。 一份纯粹的痴迷，可陶冶心性、丰盈生活；可结缘知己、拓宽眼界；可释放热忱、治愈平凡；亦可凝聚力量、带动烟火生机。 一人痴迷，是安放身心的癖好；一群人奔赴，便是热气腾腾、岁岁安然的好日子。 6.我的Contemplative Landscape摄影实践文 / 杨鸿 2013年，我家搬到万锦市Unionville。幸运的是，住所对面便是Milne Dam Conservation Park。这是一处位于城市中心的自然保护区，占地约1.23平方公里，Rouge River穿园而过，公园亦因河上的防洪设施Milne Dam而得名。园内森林茂密，栖息着多种野生动物与鸟类，是一处兼具生态价值与日常生活气息的自然空间。 此后十多年间，除了外出旅行，我的大多数清晨都在这座公园中度过。在不断往复的行走与凝视中，这片林地、河流与四季变迁，逐渐构成了我观看世界的基本方式。据不完全记录，其间拍摄的影像已逾十万帧。 “Contemplative Landscape”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摄影流派，而是一种融合风景摄影、冥想意识、东方美学与个人精神体验的观看方式。它关注的不是壮丽的景色，而是观看本身——人在自然之中如何进入一种更为清明、安静且持续的感知状态。 从词源上看，Contemplation在西方语境中更接近“长时间专注地观看、体察与领悟”。清晨独行于林间，我常常只是静静地观看日出日落、雾气流动与光影变化，并未刻意思考什么。但这种“看”并非放空，而是一种清醒的觉察。这与中国传统中“观山、观水、观云”的方式相通——不是对自然进行分析，而是在观看中体会生命的呈现。 在Contemplative摄影传统中，藏传佛教导师Chögyam Trungpa提出了“法艺”（Dharma Art）的概念，强调通过艺术训练心性，使观看成为一种如实观照的修行实践。其核心并非追求“好照片”，而是培养对当下经验的开放与觉察——觉察“如何观看”，而非仅关注“看见了什么”。 另一位重要的摄影思想家Minor White曾言：“Be still with yourself until the object of your attention affirms your presence.”（静下来，直到对象回应你的存在。） 在长期实践中，我不断回到同一地点，观察季节更替与细微变化，并逐渐将“时间”转化为视觉结构。摄影不再是对风景的捕捉，而是一种生活式的进入与持续性的共处。山水不仅仅是观看的对象，更成为一种“可游、可居、可感”的存在经验。 自2016年起，我开始将摄影与诗词结合，以日记形式记录影像与文字之间的互证关系。在这一过程中，影像并非终点，文字亦非解释，而是同一体验的不同显现。 目前，我已出版《杨鸿 • 摄影诗画：走过》与《杨鸿 • 摄影诗画：感遇》两本作品集，并正在编辑第三本专辑《杨鸿 • 摄影诗画：沉浸》，系统整理2013至2026年间在Milne Dam Conservation Park的摄影与诗词创作。 “觉察风物，澄怀味象；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这是我Contemplative Landscape摄影实践的阶段性体悟。 曾作七绝一首，以记其心：物象只因如首见，何时何处不相逢。一花一木情生异，百兽千莺道自同。 7.望亭路的风文/孙剑 上海有一条淮海路，无人不知。在那不算遥远的年代，淮海路的旁枝毛细——望亭路，知道的人恐怕不多。在这条不起眼的小路上，躲着一家上海老克勒每年秋末冬初必聚的顶级场子。对了！就是救火会旁的茶馆店，小小一方天地，前厅喝茶，普普通通，通过隔断，后方别有洞天，那可是桌桌大场面。. 又是一年深秋，店堂里的嘈杂与店堂后的安静，判若两方世界。此时，人们都围拢在一张桌旁，凝视着桌上的有机玻璃饭盒，见盒子里两只蟋蟀盘踞东西，张开獠牙，抖动身体，壮硕的后腿像跑车马达一样抖动，似是要想一飞冲天。已经好几个回合下来，紫虫青虫都受了伤，但都毫无退意。它们不退，双方主人、两方执草、两队飞苍蝇选手更是屏息凝视，等待着下一回合更激烈的酣战。这时桌面上滴到一滴水，站在第一排只比桌子高一点点的小女孩顺势望去，这是一方虫主脸上的汗滴。女孩怕是闷了，也恐是烦了，她扶桌的双手轻摇一下桌面。随着桌子一震，一个声音貌似要开腔责备，此人声音未启就被对方主人一眼瞪了回去，与此同时女孩被抱走“走！叔叔带你去买东西吃。” 又一次，在望亭路的街上，已是除夕的傍晚，几个兄弟们在油墩子摊头前说着刚才两虫交锋的精彩，伴随着刚出锅的油墩子一个个滑落大家的腹中，那种谈论挚爱的共鸣，那种胜利凯旋的激情混杂着冬日寒风下热油锅升腾出的暖雾印化的图像，伴着街灯暖暖的光晕，任何初冬的寒风都若有似无了。每年的最后一场斗虫赛总是在除夕夜，自女孩有记忆起，这就未曾改变过。每每那时，每个参与者都志得意满的为新年的到来攒的一份喜悦和美好。 石库门那狭窄的弄堂里，每到深秋便有了凉意，可女孩家三楼盛满了她和父亲独有的烟火与欢喜，是旁人不懂的专属天地。那是蟋蟀的天下，也是她和爸爸的秘境。女孩每年秋末开始，都会和好多好多宠物睡在一个房间里，从秋末的几百只，一路相伴直到每年春节前后的最后一只。那时石库门的整个三楼加上独用的露台，充满着父女俩朝夕相伴为嗜好而熬红的眼，为热爱而付出的情。 每晚，女孩都枕着蟋蟀的合奏睡去，那是只有养虫人才懂的“深秋味道”。从秋末初霜，到腊月寒冬，那些小生灵在罐中蜕变、鸣叫。只要那个季节到来，女孩每天放学都是急急往家赶，穿过老街的石板路，甩开同行玩伴的嬉闹，仿佛家里有个撩人的小猫咪在等她去抱。那种迫不及待，只有有过爱宠的人才能明白，那是童年最赤诚、最纯粹的奔赴。那种急切，不仅是因为对虫儿的喜爱，更是因为她知道，在那方小小的天地里，还藏着爸爸对她毫无保留的耐心与宠溺。 随着年龄的长大，岁岁年年，女孩始终陪着父亲养蟋蟀、选蟋蟀、理蟋蟀、斗蟋蟀。每年的夏天总是匆匆，每年的秋天总是精彩，而到了冬天，在皑皑冬日里，默默静待来年秋日的重逢，这份跨越四季的期盼，岁岁轮回，从未间断。 女孩的爸爸师承了一位民国养虫大师，那一手打草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堪称一绝，是圈子里公认的顶级执草大师。每每上场，只看爸爸手指微颤，那草尖已是起落纷飞。看似平平无奇的草尖，在他手里仿佛有了魂魄，撩得盆里的“战士”斗志昂扬。他手法多变、收放自如，时而从容沉稳，细细撩拨蟋蟀的抱头爪，帮它提振精神、蓄力待战；时而轻缓温柔，徐徐扫过虫的项背，安抚虫身、舒缓情绪；时而又迅捷利落，轻轻点按蟋蟀齿门，激发它的骁勇斗志。万千手法眼花缭乱、各有章法，无论盆中蟋蟀是生性勇猛桀骜，还是慵懒怯懦，经父亲一番精妙按摩，总能褪去散漫、增上斗志，任尔勇猛还是懒散，自有精妙手法助尔上阵，显尽秋虫战将风骨，急急徐徐间，满是四两拨千斤的精妙。女孩想，这不仅仅是在指挥一场战争，更像是在进行一场跨越物种的对话，他在用每一草的起落，向它传递着冷静与果敢。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纵有手法还得有好草不是？孙悟空都需有那称手的兵器呢，你道这草出自谁家？那个女孩便是。爸爸亲手教她技法。女孩冰雪聪慧，很快习得，并青出于蓝，为爸爸制作精致的“奢侈高定”。这样的草爸爸自是不弃于身。 每年的秋末，女孩去野外选草样，撕开旋转，控制角度和力度，才能得到最好的锋芒。看着女孩每撕一根草都全神贯注，每次旋转都凝神屏气，每次蒸制晒制都控制火候和风力，为了那一点点恰到好处的韧性，每一根草都倾注了热爱。这是给爸爸独用专供的草。除了他，谁也没有福气用女孩亲手做的草。 那些年很长很长，女孩的夏末，秋天和初冬，都忙的不亦乐乎，以至于现在想起，童年去哪里了？该会的跳橡皮筋没有会、该学的踢毽子技不如人、貌似每个女孩都喜欢的涂凤仙花也没有兴趣，她的童年呢？那些被蟋蟀占据的时光，竟成了她记忆中最鲜活的底色。 现在，回到故乡，已经没有了蟋蟀的影子，可心底的热爱与思念，从未消散。她依旧珍藏着当年的旧物，每每独坐凝望，指尖抚过光滑的盆沿、古朴的草桶，记忆便翻涌而来，清晰如昨。每次手握草桶，总能感受爸爸掌心的温度，眼前显出那个秋末微风中，白T肩上扛着香烟，长裤腰间别着草桶，身后兄弟拎着蟋蟀，大手小手牵着爱女，浩浩荡荡去望亭路的背影。岁月带走了清亮的虫鸣，却在女孩的心底，留下了一场永不落幕的、关于爱与传承的盛宴。 8.以死相拼的深情——从《朝闻道》说起 文/曹晓梅 如果你不曾读过刘慈欣的短篇小说《朝闻道》，请允许我先为你讲述这个故事。 在并不遥远的未来，人类建成了迄今为止最宏伟的科学装置——“爱因斯坦赤道”，一台环绕地球一周的巨型粒子加速器。物理学家丁仪带着妻子和女儿，乘坐维修小车，沿着这条漫长的管道环行了整个地球。窗外只有笔直的钢管，单调而沉闷，但丁仪知道，明天，这台机器将以最大的能量运行，人类将借此建立宇宙的大统一模型——那个自爱因斯坦以来无数天才穷尽一生追寻的终极奥秘。 然而第二天醒来，加速器消失了。控制中心长满了荒草。 一个自称“排险者”的外星高等文明出现了。他告诉丁仪：你们即将进行的实验会引发“真空衰变”，毁灭整个宇宙，我们的文明早在古生代末期就派出了监测器，一旦有任何文明试图进行创世能级的实验，就必须立即干预。 丁仪问：你们的监测系统第一次报警是什么时候？ 排险者调出了影像——那是几万年前，一个原始人抬头仰望星空的画面。 众人不解。排险者说：“这很难理解吗？当生命意识到宇宙奥秘存在的时候，距它最终解开这个奥秘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从那一天起，排险者就来到了地球，监视着人类文明的进程。他的职责，就是在火星燃到危险温度之前扑灭它。 丁仪陷入了绝望。人类永远无法得到大统一模型了。同一研究中心的物理学家松田诚一瘫坐在地上，说了一句话：“在一个不可知的宇宙里，我的心脏都懒得跳动了。” 但丁仪想到了一个办法。他走向排险者说：“把宇宙的终极奥秘告诉我，然后毁灭我。” 排险者答应了。因为知识密封准则只禁止向低级文明传递知识，却没有禁止求知者在知晓之后走向毁灭。 于是，真理祭坛拔地而起。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科学家纷纷走来，用十分钟的生命，换取他们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终极答案。他们在获得真理之后，身体化为等离子火球，在璀璨的光芒中燃尽。 我们通常理解的“深情”，指向的是人。 母亲可以为孩子赴死，恋人可以为彼此赴死，战士可以为故土赴死。这种深情的本质是关系性的——它的意义在对方身上成立。我们感动于这种牺牲，因为我们看得懂：那是爱，那是责任，那是无法割舍的牵绊。 徐志摩写“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这是对陆小曼的深情。林觉民写《与妻书》，“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这是对妻子兼济天下的深情。这种深情温暖、可理解、被传颂，它在人与人的联结中完成自己。 但《朝闻道》里的科学家们，指向的不是人，而是真理。 丁仪走上真理祭坛时，不是为了妻子方琳，不是为了女儿文文，甚至不是为了人类文明的荣耀。他是为了宇宙大统一模型——一个永恒的、沉默的、永远不会回应他、永远不会感谢他、甚至永远不会“知道”他为之赴死的真理。 这份深情没有对象，没有回报，没有见证。排险者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无数个文明的无数个求知者，在真理祭坛上化为火焰，然后消散于无形。宇宙不会因此改变什么，真理不会因此更闪耀一分。 但这恰恰是这种深情最可贵的品质：它的价值不依赖于任何人的回应。 《论语》中记载了孔子的一句话：“朝闻道，夕死可矣。”早上得知了真理，哪怕晚上就死去，也没有遗憾了。 这句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理解为一种修辞上的夸张——表达对真理的重视程度。但刘慈欣让这句话变成了字面意义上的现实：早上知道了“道”，晚上就可以死，而且心甘情愿。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 它不是一时的冲动，不是浪漫的感伤，而是一种对终极意义的虔诚。当一个人把对真理的追求置于生命之上时，他实际上已经超越了“活着”本身的目的。活着不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知道”——知道我们是谁，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知道宇宙的规律究竟是什么。 这种深情，比对人的深情多了一个维度。 对一个人的深情，无论多么壮烈，它的边界是清晰的——它关乎个体与个体之间的联结，关乎爱与责任，关乎生死相依。但对真理的深情，关乎的是人类作为一个智慧物种在整个宇宙中的位置。它不是“我”和“你”的事，而是“我们”和“存在”本身的事。 数学家陈景润穷尽一生攻克哥德巴赫猜想，他在六平方米的斗室里演算草稿，积劳成疾，最终倒在了病床上。你可以说这是一种“癖好”，一种近乎偏执的痴迷。但你也可以说，这是一种深情——对数学之美的深情，对真理之光的深情。 钱学森放弃美国优渥的条件回国，在戈壁滩上隐姓埋名数十年。支撑他的不仅仅是爱国之情，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对科学规律的敬畏与探索。他知道，他做的一切，最终指向的不是个人的功名利禄，而是人类对宇宙认知的拓展。 这些人的深情，已经超脱了世俗的功利与得失，取而代之的是对人类共同命运的担当和对宇宙秩序的敬畏。 有人说，这种深情太冷了。冷到不顾妻子儿女，冷到不顾社会舆论，冷到愿意在十分钟的真理面前化为灰烬。 但我想说，这种深情的“冷”，恰恰是它最可贵的地方。 因为这种深情不依赖于任何人的理解。当美国总统质问丁仪“你们用全社会的财富满足自己对宇宙和谐美的变态欲望”时，丁仪笑了。他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走上祭坛。他知道，不理解是正常的。就像排险者不理解原始人为什么要仰望星空一样，一个只关心柴米油盐的社会，永远不会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为一组方程去死。 但正是这种“不被理解”的深情，才配得上“以死相拼”这四个字。 松田诚一说：“在一个不可知的宇宙里，我的心脏都懒得跳动了。”这句话说出了一个真相：如果没有探索真理的欲望，活着本身就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而当一个人愿意以命相拼，去换取哪怕十分钟的“可知”时，他实际上是在用一个人的死，来对抗整个宇宙的无意义。 那些走上真理祭坛的科学家，这不是因为愚蠢，不是因为疯狂，而是因为——在他们的心中，有一种深情，深到了连死亡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这种深情，就叫“朝闻道，夕死可矣”。这种深情，就是人类最值得骄傲的东西。 9.痴迷小说文/颜如玉 我从小学三年级开始读小说，不是读少儿故事，是读实打实的成人小说。 一切都是从偶然开始。我读小学的年代正是读书无用论盛行，那时还没有电视机和手机，家里电话也没有。我闲得实在无聊，就去隔壁姐姐家串门，发现他们家桌上有一本旧版《艳阳天》，我拿起就读，一读就停不下来，因为书中的故事很吸引我。我很恨地主马小辫，他为什么那么坏，要把萧长春的儿子小石头杀了呢？我不明白那是阶级斗争。 我一连几天都去姐姐家读《艳阳天》，我小小年纪，都不敢开口说想借回家看。看完《艳阳天》，我又在她家发现了《林海雪原》。《林海雪原》更精彩，杨子荣孤胆勇闯匪巢夹皮沟，令我十分佩服。卫生员白茹和参谋长少剑波的爱情我不是太懂，但仍觉得故事很美好。接下来又在她家找到了《红岩》，被主人公江姐的英勇不屈深深感动。 就这样，我迷上了读小说，不是为了学知识，不是为了提高写作，不是为了道德情操，仅仅为了读故事。 我读小说非常快，凡是写风景的，我都直接忽略，有关历史和议论部分我也直接跳过，人物心理描写更没兴趣，我只读情节，只关心故事的发展和结局。 很快我读完了姐姐家所有藏书，仍不过瘾。开始想办法找我们工厂图书馆的书来读。我是小学生，没有图书馆借书证，但我父亲的朋友吴叔叔有。我软磨硬泡，终于让吴叔叔同意把他的借书证暂借给我用，那时我已经小学四年级。 拿着借书证去图书馆借书的时候，图书管理员一看是个小女孩，而且用了别人的借书证，不愿借给我。我再三恳求，让图书管理员动了慈心，终于借给了我，是不是他看到了求知若渴的眼神呢？ 从此以后，我开始了漫长的读小说生涯。短短几年，我把工厂图书馆的小说读完了。其实那些小说都是胡编乱造的阶级斗争小说，因为好小说都查禁了。但对一个小学生来说，怎么会考虑故事的真实性和它的思想性呢？她只要有故事就行。 很快文革结束，一大批违禁小说解禁了，我终于读到了好的小说。杨沫的《青春之歌》，巴金的《家》《春》《秋》都让我读得津津有味，如痴如醉。 然后我进了大学，大学图书馆的小说更多，简直目不暇接。我大学四年，大部分时间都在疯狂读小说，主要是世界名著，比如雨果的《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九三年》，司汤达的《红与黑》，巴尔扎克的《欧也妮·葛朗台》，屠格涅夫的《父与子》，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宁娜》，《复活》，我同时也大量涉猎中国当代小说，当时《当代》和《收获》期刊上的最新小说我都抢先读了，包括王蒙的，张贤亮的，梁晓声的，张抗抗的，王安忆的。 大学四年，本专业哲学啥也没学好，但肚子装满了各种有趣故事。大学毕业后分到一个大学教书，每周依旧跑图书馆，依旧读着心爱的小说。然后回母校读研究生，还是延续我的爱好，跑图书馆借小说。 真正结束我的狂热是研究生毕业后，到了北京，遇到了王三三，我发现爱情比读小说更美好。 然后我和王三三用实实在在的生活书写我们自己的有趣故事，我不再那么痴迷虚构的故事了，我的生活重心发生了重大转移。 今天，回想起来，我由衷感谢那些我读过的小说，是它们让我在文化沙漠的年代有了精神寄托，在我真正求知的年龄长了见识，更让我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写作。 10.我与酒与诗 文/萬沐 我一生没有多少爱好，但对酒却情有独钟，和诗也多少有些缘分。 我最早关于酒的感觉是源于太白酒的香味。而这种记忆又是和过年、特别是凉拌肉的味道连在一起的。记得八九岁的时候，我的姑爷来我家，一圈人坐在炕上喝酒，酒散发着一种辛辣的香味，我贪婪地看着大人们品酒，姑爷看到我在旁边的馋像，把他的青瓷酒盅递给我，让我尝一下。我没有多想，一仰脖，一口喝了下去。结果辣得我掉眼泪，头也嗡嗡叫。赶紧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由瘦猪肉、青葱、菜头凉拌的下酒菜。尽管嗓子里很痛苦，但心里却觉得很愉快，很有味道。因为这种感觉，以后便对酒有了一生的执着，而且，还特别买了青花瓷的酒盅在家里，觉得用这种酒盅喝起酒来，似乎更有味道。不过，我尽管喝酒多，但喝酒以后从不会说闲话，更不会像有些酒疯子一样，摔东西、骂人。但多少却留下过一些遗憾，并因为贪杯惹上过麻烦。 我早年喝酒，只是在节日时候喝几杯，并没有日常化。工作以后，自己有工资，年轻人在一起聚会，难免有斗酒的成分，但我并不拒绝多喝，因为那个时候的酒是稀缺资源。 到重庆读研究生时，我是带工资上学的，尽管经济紧张，但喝酒的钱还是有的。我那时经常买一种高氏的白酒喝，一瓶酒一块八毛钱。学生时代食堂的川菜确实不敢恭维，但除了去学生食堂买菜，也没有更多的去处。我那时候是一个人住一间小屋，晚上无事，晚饭时打一份回锅肉和两个凉菜，就慢悠悠地一个人喝酒。边喝酒，边想家，想着想着，就哭起来了。也许有人说，既然这样，你又何必出门呢？但实际情况是，我既想脱离原来的工作环境，却又舍不得离开家里人，在外地尽管也有不少人关心我，但毕竟不能和家里人相比。而我这人又是一个情绪容易波动的人，常常操心家里的很多事，就有很多的惆怅。而且，我尤其担心我奶奶年龄大了，想有一天她突然去世怎么办？ 于是，酒就成了最能安慰我的朋友，每天晚饭慢慢地喝着，品着，一顿饭常常就是两三个小时，到最后，一瓶白酒就去了大半，有几次竟然底朝天了。喝完，倒头便睡。重庆的冬天，其实是很冷的，而且潮湿，浓重的夜雾覆盖窗前，觉得气氛也很压抑。喝完一瓶白酒后，就会心情愉快地睡去，而且在梦中还会看到很多的阳光明媚、春暖花开！ 第二年，认识了我的太太，她当时在工作，一边说她的家人和亲戚听到她找的对象又抽烟又喝酒，觉得是个很大的毛病。另一边，看到我喝的酒和抽的烟，都是最便宜的那种，便安慰我说，要喝酒就喝好一点的酒，要抽烟就抽好烟，不然对身体伤害很大。而且给我说，他家里有好烟和好酒，可以拿给我。本来我对自己的这些不良嗜好有些不好意思，但她这么一说，我也就释然了，而且以后确实也得到了不少的好烟和好酒，但要戒掉当然更不可能了。 记得我们结婚前后，两个人都共同喜欢上了雷司令白葡萄酒，大概喝了有好几个月。那时才知道，有人陪着喝酒，和一个人独酌，那感觉是很不一样的。 研究生毕业后，我在政府部门工作，每逢吃饭，酒不是茅台，就是五粮液，最低的也是剑南春。每顿吃饭，大家喝酒都要客气一下，我一开始也要客气一下。但不久我就发现，多喝点酒并不犯忌，于是也就比较大方地喝酒了，往往不用人劝，一喝就是四、五两。酒足饭饱之后，尽管脸红耳热，但这并不影响我的工作。而且，写起东西来，往往还灵感喷涌，文字显得激情澎湃。 在政府的工作环境中，喝酒其实是一种“能力”，更是一种交际手段。很多人就是因为这种能力，能够应付各种酒宴，而显得威风八面，当然出洋相的事也不少。一次春节聚会，有人因为喝得不省人事，就把他在单位的男女关系给吼了出来，其中两个中彩的女士自然是无地自容。很显然，在这些人面前，我的酒量肯定是要甘拜下风的。记得有一次去十三军一个基地联系工作，喝了不到一半，我就昏睡了过去。第二天，同去的同事给我说，你太老实了，喝酒须得如此如此，我顿时恍然大悟。 有一个星期天，我们单位去钓鱼，中午大家就着新钓的鱼，在一家餐馆喝了不少酒，回程途中，头还在嗡嗡作响。这时，又有人安排晚上喝酒，喊我去，我一开始拒绝，但他们面露不悦，觉得我和他们不想在一起玩。于是我回家睡了一觉，晚上又继续去“战斗”。 我记得那晚在一个同事家里，我们共五个人喝酒，办公室领导也来参加了，他原来是个副师长，很有些军人的雷厉风行的作风，他觉得我平时比较清高，私下不太和他们玩，所以一定要试试我的酒量。于是就扭着不断和我喝，结果我没事，他那天晚上却出了大洋相，大谈他年轻时候的风流韵事，还光着脚在满是鱼刺和鸡鸭骨头的地板上又唱又跳，第二天星期一上班，我见他笑了一下，他可能觉得八、九个小时前丢了人，很严肃地黑着一张脸。 其实那天晚上，我们五个人喝了不少。一开始已经有五瓶白酒了，结果领导加入，为了喝得高兴，中途还上楼从他家里拿了两瓶五粮液，共七瓶酒。大家你来我往，还是统统喝完了，结果几个人最后都喝得东倒西歪，尤其领导喝得最多，边喝边讲过去甜蜜又伤心的故事，而且还唱黄色民歌。民歌是哪一方的我不知道，现在想来，也许是他驻防的某个边疆地区豪放的情歌吧！我知道遇到这种一定要把我灌醉的场合，千万不能粗心大意。所以，那晚一开始就找了一个灯光黯淡的地方，坐在一个低矮的凳子上，借着黑暗，和他们喝的酒很多都流进了我的夹克衫袖子里，甚至有的顺着我的身子，流进了裤子里。也亏是晚上，要是白天，别人肯定会有很大的误会。所以半夜回家时，路上的小水池我依然看得清清楚楚。记得回家后，还看了一会《走向未来》那套丛书的某一本。 年轻时候就是荒唐，那天晚上喝酒的几个人，当时一个一个都争强好胜，如今有的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有的还在监狱里。现在想来，真是人生多难，为欢几何？ 我觉得，酒没有不行，生活确实要失去很多乐趣。但是酒太多，甚至烂酒，酒也就失去了原有的美好意义。甚至变成了一种斗争工具，一种毒药，甚至堕落成一种失去人格的庸俗。在国内我另一个工作单位有个青年才俊，为人精明，很会逢领导之好，他长期担负部门的外事重任，结果因为喝酒太多，四十出头就得肝硬化死了，身后被很多人嘲笑。 来加拿大后，酒喝的量大大减少了，但因为开车，那一点点酒却给我带了很大的麻烦。一次在我老板家喝酒，本来我已经喝了一杯拿破仑白干，但邻座的一个福建女人因为不能喝，把她那一杯端给我喝，我也不喜欢喝洋酒，本来想拒绝，却觉得酒不应该被糟蹋，就勉强喝下去了。之后，又喝了一些中国的白酒，加各种红酒，结果很快就觉得头晕。酒宴结束，老板让我晚上在他家里住，但我怕麻烦人家，坚持一定要走。结果，回家的路上被警察截住了。当然，后面的事肯定很麻烦，尽管我找律师把问题解决了，没有留下记录，但那一段时间因为没有车子，上班却非常麻烦。而且，现在想来也非常后悔，幸亏当时警察把我截住了，不然，万一伤到别的车子或者行人，那真是罪莫大焉！ 我说出我这段不愉快的经历，也是希望看到的人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心存侥幸，以为自己喝点酒不会影响驾驶。其实，很多人都谈过，饮酒是绝对会影响人的判断和反应能力的。 往往酒和诗相连，我喜欢喝点酒，对诗也有兴趣，但对诗却没有什么造诣。只由于是个性情中人，平时喜欢喝点酒，自然也爱读点诗，写点诗，无非就是借着酒后的情绪，发发自己的感慨。我的诗，内容并不丰富，题材也比较单调，主要就是写亲情、乡情和酒。加西诗人韩牧先生写过一篇关于加拿大诗坛的综合评论，把我定性为“乡愁诗人”，我觉得大体不差。不过，我酒后也写过一些关于社会现实问题的诗歌，有的比较直露，有些则比较隐晦，但总体不多。这不是我不关心社会，只是因为我平时一直在电台、电视台做时事评论，而且还要给报纸写时政评论，这方面的情绪平日里已经发泄得差不多了，于是就把诗歌的内容就让给了亲情和乡愁。 另外，我这个人尽管对衣食住行都没有什么讲究，但很喜欢精美的语言和情感表达。诗歌自然是语言的精粹，它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美学高度和情感深度。我平日比较喜欢中国古代诗歌，新诗则比较喜欢上世纪五四到三十年代的作品，尽管那个时期有的新诗写得并不成熟，但却很符合我的审美追求。至于外国诗歌，我则比较欣赏湖畔诗派的作品。因为湖畔诗派的作品不仅有唯美的艺术追求，更代表了我的一种生活理想。以上各类诗歌看得多了，也就会写出自己的一些作品。尽管很多是即兴之作，但觉得还是能直接表达自己的情感和想法。 回首往事，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在红尘中随波逐流的人，一生努力读书，但也没有读出个名堂来。其它事做不来，也不想做。日常生活中的兴趣无非就是吃点川菜，喝几杯酒，再读读诗，读完以后，照猫画虎，随便写几句旧体诗，或者长短不一的新体诗。诗太歪，往往难以示人，但却足以怡情养性，自娱自乐！ 11.是路径依赖还是癖好文/一米阳光 人到中年，卸下了一些担子，时间忽然变得像退潮后的沙滩，余出大片的留白。我几乎是本能地，把那些空白填满了文字。 从小我就喜欢写东西。那时候是作业本背面、课本空白处，后来是QQ空间，现在是一个人的朋友圈。几十年了，这个爱好像一棵长在身体里的树，根系太深，早已分不清哪部分是习惯，哪部分是热爱。我从没有想过要成名成家——也不敢那样想，因为我深知自己的底蕴薄厚。文学于我，不是什么殿堂，只是一扇可以随时推开的窗。窗内是漫无边际的想象，窗外是天地，是我重新看见的自己。 每天清晨坐下来，打开手机备忘录或者摊开本子，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仪式感。我不是非要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句子，只是想记录——记录昨夜的梦、早晨的光、路上遇见的一只猫、心里忽然浮起的一句旧诗。这些东西如果不写下来，就像水消失在水里，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更多时候，写东西是为了打发时间，为了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那么寂寞。文字像老朋友，不说话，只陪着，这就够了。 可问题也出在这里。一旦开始写，就很难停下来。写完一条朋友圈，觉得意犹未尽，再写一条。改改标点，换换措辞，等回过神来，一个上午就过去了。晚上的情况更糟——白天忙完琐事，只有夜深人静时才能和自己待一会儿，于是常常写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头昏脑涨，颈椎僵硬，心里清楚这样不好，可到了晚上，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打开了备忘录。 一直都不赞同我过于痴迷文学爱好的儿子看不下去了。有一次他用很不满意的语气跟我说：“妈，你就不能不写东西了吗？简直要走火入魔、废寝忘食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不要了？” 我放下手机，想解释，又觉得什么都解释不了。沉默了一会儿，我对他说：“妈不会打麻将，不会跳舞，只有这一个爱好。写东西不是为了别的，很多时候就是一个人待着，找点事做，不想太寂寞。尤其是你不在家的时候，除了上班和自己简单的家务之外，我再无事可做。写写文字，也算是给自己找到一条慰藉灵魂的出口。但我答应你，我会把时间安排好，不让自己太累，让日子过得有质量一些。” 儿子听了我的一番话，也就没再说什么。他依然不支持，但也不干预。那之后我开始认真想这件事：我对写作，到底是癖好还是路径依赖？ 路径依赖是经济学里的词，说的是你走上一条路，走得越久，换路的成本就越高，于是你便一直走下去。它带着一种被动的惯性——你不是真的想走，只是换不动了。癖好则不同。癖好里有温度，有偏执，有“我就喜欢”的任性。它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也不计较效率。 而我写东西这件事，好像两样都沾一点。说它是路径依赖，确实有道理。写了这么多年，写作已经成了我处理情绪和打发时间的唯一方式。它像一个默认程序，只要闲下来，大脑就自动切换到“写点什么”的模式。这不是选择，是条件反射。有时候我也分不清自己是真的有表达欲，还是只是害怕空白——害怕如果不写点什么，这一天就白过了。 但说它是癖好，也站得住脚。因为我是真的喜欢。那种把一团模糊的感受变成清晰文字的瞬间，那种找到一个准确比喻的快乐，那种发出去之后有人评论“我也是这样想的”的共鸣——这些东西是真实的，是滚烫的，不是惯性能够解释的。更重要的是，这是我从童年一直带到中年的东西。一个人能有一件事从头到尾地喜欢着，这本身就已经很奢侈了。 最难的是承认这一点：有些东西，你明知道它在消耗你，可你还是舍不得收手。我不是舍不得——我是根本不想停。我只是需要学会给它套上缰绳，而不是让它带着我疯跑。 所以我试着找一个平衡。不是彻底戒掉——那等于把自己连根拔起，我做不到，也不想做。而是给它划一个边界。比如晚上十点之后不写，比如一天只发一条朋友圈，比如周末留出半天完全不碰文字，去散步、去发呆、去做一些“无用”的事。 这很难。但我想试试。儿子的话像一根细细的绳子，拽着我往回看了一眼——看见那个埋头打字、忘了时间的人，她需要被提醒，也需要被照顾。 我渐渐明白，真正重要的不是“写多少”，而是“写多久”。我想写到七十岁、八十岁，想在很老很老的时候还能颤颤巍巍地记下当天的天气和心情。为了这个，我现在必须学会克制。这也是我对儿子的承诺——不是放弃，是带着这个唯一的爱好，好好生活。 至于它到底是什么，是路径依赖还是癖好——或许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在漫长的岁月里，有一件事让我从来没有感到过真正的孤单。旁人看见的是我日复一日的笔耕不辍，而我自己尝到的，是灵魂深处从未枯竭过的回响。这，就够了。 12.我的足球情缘 文/徐迅 如果要说一项伴随我大半生的体育爱好，足球应该算是其中之一。虽然我从来不是专业球员，也没有踢出过什么成绩，但足球却像一位老朋友，从青年时代一路陪伴着我，从中国到美国，再到加拿大，见证了我人生不同阶段的足迹。 我真正接触足球，是在上大学的时候。那时我就读于今天的南方医科大学——当年的第一军医大学。学校体育课上，杨老师教我们足球的基本原理、技术动作和战术配合。从传球、停球，到射门、防守，再到队员之间如何跑位、如何协同作战，我们都学得津津有味。 我至今记得杨老师说过的一句话：“足球才是世界第一大球。”当时中国最流行的是乒乓球，我们许多人从小也是看着乒乓球比赛长大的。但杨老师告诉我们，放眼世界，足球拥有最广泛的群众基础和影响力。后来随着见识增长，我越来越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大学五年期间，足球逐渐成为我们的重要娱乐活动。到了番禺人民医院实习时，白天在医院学习工作，到了下班时间，我们这些实习同学便相约来到宿舍前的篮球场踢球。没有标准球场，就在水泥地上踢；没有专业球门，就用书包或砖头做标记。常常从下午踢到天黑，直到看不清足球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1985年毕业后，我被分配到武汉的部队单位工作。部队里组织足球比赛，我担任后卫。后卫不像前锋那样容易进球，也不像守门员那样引人注目，但却承担着防守重任。足球让我懂得，一个团队不仅需要冲锋陷阵的人，也需要默默守护的人。 后来，我又来到今天的南昌大学医学院攻读研究生并留校工作。学校组织运动会，还有各种体育活动。我是个学生干部，依然会和大家一起踢球玩。那时的足球，更像是一种校园生活的延续，是学习与工作之外的一种放松方式。1993年，我赴美国留学和工作。随后又移民加拿大，在多伦多定居。随着年龄增长、工作繁忙，以及生活环境的变化，真正下场踢球的机会越来越少。 刚到美国时，还有一个有趣的文化差异让我印象深刻。在中国，人们说足球，指的是世界通行的Football；而在美国，人们口中的Football却是橄榄球。刚开始交流时，常常会闹出一些误会。后来才慢慢适应了这种不同的语言习惯。虽然踢得少了，但我对足球的关注从未停止。在多伦多华人社区，我加入了中国高校校友足球微信群。去年，同乡总会举办足球比赛，专门组织了一支高校联队。我也报了名。由于参加的人多，最终没有上场踢球，我在现场为队员们加油助威。站在场边看着年轻队员奔跑，仿佛又看见了几十年前那个在军医大学期间操场上追逐足球的自己。 如今的我，已经从踢球的人，慢慢变成了看球的人。 我读足球新闻，关注世界大赛，也在微信群里转发一些足球资讯，线下与朋友们交流讨论。2026年世界杯首次由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联合举办。作为定居加拿大多年的华人，我自然格外关注。遗憾的是，中国队依然无缘世界杯决赛圈。 说起中国足球，我总会想起2002年韩日世界杯。那是中国男足迄今唯一一次进入世界杯决赛阶段。当时我正在美国工作，经常登录Yahoo网站，与来自世界各国的球迷交流讨论。虽然中国队最终小组垫底，先后输给了巴西、土耳其和哥斯达黎加，但那仍然是许多中国球迷共同的世界杯记忆。 二十多年过去了，中国足球依然未能重返世界杯舞台。 前不久，多伦多华人高校会长群里发出通知，组织大家到新动力俱乐部观看加拿大队的比赛。因为那天另有安排，我没能参加。后来看到活动照片，发现有几位会长和不少球迷到场，其中还有热情的女球迷。加拿大队最终与波黑队战成一比一平。虽然我没能亲临现场，但依然能感受到世界杯带来的足球热情。 这届世界杯上没有中国队的身影，但我也看到新闻报道，许多中国企业成为赛事赞助商和合作伙伴。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中国参与世界足球的一种方式。 这些年来，我越来越觉得，中国足球的问题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机制问题。青训体系、人才培养、职业联赛建设，以及长期困扰足球发展的腐败问题，都值得深入反思。 就在这个月，我看到一条令人振奋的消息：中国少年足球队在意大利获得了一项国际锦标赛冠军。这些孩子让人看到了希望。尤其有趣的是，据报道，他们的教练甚至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高级教练证书，却能够带领球队取得优异成绩。这说明足球最重要的也许不是证书本身，而是真正懂得如何培养球员、如何激发团队精神。 也许，中国成年足球应该向这些少年学习。回首四十多年的足球情缘，我从球场上的奔跑者变成了看台边的观察者；从参与比赛的队员变成了讨论比赛的球迷。年龄在增长，体力在下降，但足球带来的快乐却没有改变。 足球教会我的，不只是传球和射门，更是团队合作、坚持不懈和永不放弃的精神。 对于我来说，足球早已不仅是一项运动，而是一段跨越中国、美国和加拿大的人生记忆。每当看到绿茵场上滚动的足球，我总会想起那些青春岁月，想起那些一起奔跑过的同学和朋友。 人生如球赛，重要的不只是最终比分，更是在奔跑过程中留下的足迹。 13.闲谈癖好文/ 舒瑜 年纪上去了，爱好却越来越多起来。我想可能是自己好奇心太重了，有了一点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后，便任由自己的好奇心像藤蔓一样恣意疯长。虽然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全是半通不通的三脚猫，倒也乐趣无穷。可是，本周文学社征文的题目是癖好，可不是一般的爱好。而世又多以癖好为闲情逸致，甚至有怪癖恶癖。我便为癖好写一篇辩词。 目前我的爱好，其中三样居然是唱歌跳舞和太极。我这个跟文艺搭不上边更是标准体育差生的书呆子，没想到这把年纪居然发出如此爱好，而且竟然在三种爱好之间发现了三合一的特点。 那三合一的特点是什么呢？是一种“我欲乘风归去”的逍遥飞升，还是一种沉气凝神坐忘的忘我化境，还是上接天来下接地，人在其中的贯通？既然卖油翁能在卖油和射箭中能找到“唯手熟尔”的共同点，我这个打酱油的，也能在唱歌跳舞和太极之间悟到什么道吧。若问这是什么道，道可道，非常道啊。 唱歌时，老师说，打开口腔，打开管道，那里是个小宇宙。跳舞时，老师说，脚抓地，用后背呼吸。打太极时，老师说，虚灵顶劲，气沉丹田。无不是上天入地。 所以，癖好的第一特点是上天入地，得天地灵气，乾坤清气。凡是得天地灵性的癖好，必定是超越性的，超越世俗功利，超越时空，超越痛苦，超越限制，你就没法计较没法掂量，从天地而生的能量是如此巨大，你就一股脑儿投入吧，魂牵梦萦心醉神迷欲罢不能。正如《主角》里说：”演戏的最高境界，不是演给人看，是演给苍天看。” 不敢用癖好这个词，是因为说起癖好，就仿佛已经达到了某种出神入化的境界。很多人在追世界杯。对足球我可是一窍不通。记得在上海读书时，跟着师兄师弟们，学校附近找一家小饭馆，点几个小菜，来两瓶啤酒。他们乐滋滋一边吃着一边看球一边评论，我一点儿也不懂足球，但却着实享受着他们的享受，那样的夜晚成了无比美好的回忆。看足球是他们的癖好，不在于他们的足球要踢得好；我把和师兄弟一起看球作为癖好，以他们的癖好为自己的癖好，正在于爱屋及乌，不在于我懂不懂足球。 又比如太极，我也才断断续续学了一年，连入门都谈不上。一想起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心里就惭愧得很。可是太极，承载了我太多的感情。那远在国内九十高龄的母亲数十年如一日打太极的矫健身影；那冰天雪地里，帮忙来到大学《武术文化》课堂的冯老师的倾情授课；那一群即使是疫情期间的冬天也在湖边打太极的老外朋友们的坚持；那因为车祸摔断双腿一年后仍然风雨无阻打太极的执着；那言传身教仔细传授其中无穷奥妙的明师们的无私分享……太多太多的太极故事，以至于让我觉得深欠太极情分而无以为报。 唱歌、跳舞和太极，皆遇明师，师恩如海。这是老师们的癖好，受他们对艺术的痴迷和热情所感染，这些也成为了我的癖好。为了用上癖好这个词，我辩解道：癖好的第二特点不在于精通与否，而在于负载和灌注了一腔深情，人间真情，情之所至，如有神助。故古人云：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 “用志不分，乃凝于神”，是为癖好的第三特点。在追剧《主角》，从《霸王别姬》到《戏台》，再到《主角》，里面有一些一脉相承的东西。在《庄子·达生》篇中，他假托孔子适楚，讲了“痀偻承蜩”的故事。一个驼背老人正在用竹竿粘蝉，动作灵活得好像在地上捡起一样。驼背老人说：虽然天地很大，万物种类众多，我已是专心注意蝉的翅膀，从不思前想后、左顾右盼，绝不因纷繁的万物而分散对蝉的注意，这样，怎么会得不到呢? 打太极时，“用意不用力”，“意到气到”、“以意领气”。《礼记·乐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心专则声聚。当舞者专注于音乐、呼吸和情感时，动作便有了生命；当心神合一时，这些便不再只是技巧，而成为艺术。任何一个癖好，都是从心而生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不诚无物，不诚则无癖好。 《主角》里，苟存忠说易青蛾，角儿未成，心里只能装戏，若掺了儿女私情，戏就不净了。《霸王别姬》里，段小楼说：”蝶衣，你可真是不疯魔不成活！”　在《戏台》里，从戏里的五庆班，到戏外的你我，谁不是站在自己的“戏台”上呢？但这世上很多东西，都是靠一群认死理的人托着。真正的坚守，从来不是站在聚光灯下喊口号，而是在自己的角落里，把手里的活儿做扎实。守住手里的“真”，护好心里的“诚”。 今天是端午节，屈原爱香草可谓成癖。司马迁曾赞屈原道：“其志洁，故其称物芳。”癖好是极私人的，可屈原香草美人的癖好却成就了文学史千古流传的寄托比兴的传统，忠贞不屈的风骨。癖好，可谓小事哉？ 14.灵魂的故乡文／曼都娜 人这一生，总会有一些说不清的偏爱。 它们不像功名利禄那样耀眼，也不像惊天动地的理想那样宏大，却始终安静地住在生命深处，如一粒埋藏多年的种子，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发芽。 年轻时，我以为那不过是兴趣。后来才明白，那是灵魂留给自己的路标。 有人喜欢花。不是因为花开得多么绚丽，而是因为内心始终保留着一块柔软的地方。每当花瓣舒展，仿佛那些被岁月磨损的温柔，又重新回到了心间。 有人喜欢书。他们在纸页之间穿越山河，在文字深处寻找知己。那些安静阅读的夜晚，看似是在读书，其实是在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重逢。 有人热爱旅行。他们不断出发，不断远行。并非厌倦眼前的生活，而是因为心中始终住着一个少年，对天地万物怀有永不熄灭的好奇。 有人钟情摄影。镜头所记录的从来不只是风景，而是时光。因为他们知道，许多美好稍纵即逝，于是努力把一朵云、一缕光、一张笑脸珍藏成永恒。 而我知道，还有一种人。无论走过多少城市，看过多少风景，心里始终住着一片草原。他们听见风声便会驻足，看见骏马便会凝望；偶然听见一段悠远的长调，眼眶便会悄悄湿润。因为那不是音乐。那是故乡穿越千山万水发来的呼唤。就像蒲公英离开土地后依然记得风来的方向；就像候鸟飞越万里依然寻找熟悉的湖泊；就像河流历经曲折终究奔向大海。 生命或许会改变许多东西。容颜会老去，身份会更迭，环境会迁移，甚至连记忆也会逐渐模糊。可那些最深的喜欢，却始终不曾改变。因为它们来自灵魂。灵魂从不说谎。 有时候，一个人的癖好，比他的语言更诚实；一个人的偏爱，比他的履历更真实。喜欢什么，往往就暴露了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喜欢花的人，心中藏着春天；喜欢书的人，灵魂住着远方；喜欢山河的人，胸中装着天地；喜欢故乡的人，血脉里流淌着根的方向。岁月越深，我越懂得珍惜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喜欢。 它们是平凡日子里的光。当生活变得忙碌，它们替我们守护初心；当世界变得喧嚣，它们替我们保留宁静；当人生陷入迷茫，它们又像夜空中的星辰，悄悄照亮归途。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是在坚持一种爱好。其实，是那些爱好在默默守护着我们。守护着童年的记忆，守护着最初的梦想，守护着那个尚未被世俗完全改变的自己。 终有一天，我们都会老去。当生命走到黄昏的时候，我想自己依然会站在风里。看天边缓缓落下的夕阳，听远处传来熟悉的歌声。 风吹过脸庞，仿佛少年时代的草原再次从记忆深处苏醒。 那一刻，我会忽然明白：人生所有念念不忘的偏爱，都不是偶然。那是故乡刻进骨血里的印记；是岁月赠予生命的礼物；是灵魂跨越漫长时光写下的一封信。原来，人这一生兜兜转转，不过是在寻找自己最初出发的地方。 而那些始终不曾放下的癖好，正是故乡留在我们心里的坐标。循着它们，我们终将找到自己。也终将找到，那片属于灵魂的故乡。 15.吃的问题文/刘俊民 再说一遍。阿男不是什么吃货，他只是对吃有种爱好。在国内，他的工作就能满足他对吃的爱好，吃什么都有人付账单。来到加拿大，这爱好大打折扣。有钱时，可以好好吃一番。没钱时，得挨苦日子，有时甚至处于半饥饿状态。这让喜欢动脑筋的阿男不舒服，想了不少法子解决自己吃的问题。 话说那天早晨，外面下着雨。阿男醒来就听见那讨厌的雨，不愿起床。快 11 点了，估摸着已经睁着眼躺了一个小时了。就是不想起床，一直想着把刚才的梦再做回来。那里有各种好吃的，都是阿男喜欢的。 梦回不去，就得起床。这都几点了，难道阿男不上班吗?确实，阿男不上班。北美正流行机构精简 (downsizing)，随之而来的就是要求员工 multi-tasking，各大公司要一人干两人三人的活，缩编减员。阿男凭着自己多年经验和资历，总是一副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神气。偏偏九十年代末开始，各个公司像说好了似的，都拿起剪刀裁向阿男这类员工。阿男被下岗(lay off)了，且在哪也应聘不上。 开始，阿男还有些不适应。不是说他被裁不适应，也不是说他在家闲着不适应，而是说他觉得在家闲着拿失业金不适应，不好意思申请。有人给阿男说，那是你自己的钱，政府本来就欠你的。阿男一直没别过那个劲，一直觉得身强力壮又有技术，拿失业金很丢脸。可几个星期找不到工作，手头吃紧，吃都出现问题了。这才觉得哪怕解决吃的问题，也得向政府伸手了。 一晃，又是两三个星期没收入，阿男不得不认真安排他的每日餐饮。他来到加拿大最大的收获是发现自助餐特别对胃口。国内的自助餐还不成熟，而且远不如港话说的堂食大餐上档次，阿男极少光顾，觉得掉身份。加拿大就完全不同了，自助餐这门生意相当普遍且成熟，而且菜肴品种包括很多堂食餐馆里的菜式，性价比很高。阿男发现，在移民堆里混，只要性价比高就扎堆，没人跟你讲身份。媒体不是报道过嘛，不少人穿金戴银珠光宝气的在教堂门前排队领免费餐。先前，阿男大约一个月吃一次自助餐。现在，按他的安排，一周一次了。 阿男吃自助餐，先要选好一个周末(当然，现在是每周必选了)。到了周五晚上就停止进食，周六早餐免了，午餐免了。晚餐时，阿男拖着虚弱的身子出现在常去的那家自助餐厅。对，就那家。有海鲜，三文鱼，舌头鱼，蟹腿，蚬子，青口，还有日式料理，又不贵。阿男可以在那里度过大半个晚上。把周五的午餐晚餐，周六早晨的，中午的，晚上的，周日全天的饭都吃出来。8 顿饭，22 块多钱，含税，不含小费。一顿解决一个周末，蛋白质含量高，纤维也不少，性价比甚高，划算。九十年代初，北美阿男们这种“扶着墙进，扶着墙出”的吃自助餐德行，经过十几年演进，在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据说成了大陆很多人吃自助餐的标配动作。 阿男最快意的时刻是看着服务员从他面前一个一个又一个地拿走干干净净的盘子，每拿走一个，他都要在心里默默地数着:9、10、11。。。每数完一个数，阿男就闭上眼睛，用鼻子深深地吸气，一直吸到整个身体都膨胀起来，停顿一下，然后慢慢地用嘴吐出来。吐气时，嘴唇还要聚集在一起，向前突出，像吐烟圈似的，“噗、噗”有节奏地吐着。气吐完了，眼睛就可以睁开了。在完成第六盘之后，增加一项内容，就是在餐厅里慢走 200 步。这是阿男对祖训“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的创新与变通，他从自己的实践中发现，饭后一百步不足以在北美应对吃自助餐。 这已经成了一种仪式，像宗教仪式一样有了一种固定程序。阿男做得很神圣。每次做完，神清气爽，心情舒畅，立即又来食欲，而且马上就知道下道菜想吃什么。时间长了，连餐厅经理都注意到阿男的仪式程序。 今天，除了外面下雨外，才星期四，按他的安排，没有自助餐，吃自己的存货，所以，他懒得起床。哦，忘记说了，阿男的安排大致是这样的:周日在超市买好周一到周四的面包和牛奶，保证每顿两片面包加一小碗牛奶，维持最低能量摄入。他自诩这套吃法为“龟式饮食”，就是乌龟的生活状态，饥饿+超饱，延年益寿。这套吃法他推荐给不少朋友，包括那位餐厅经理，但好像至今没人能复制。据阿男分析，推广受阻似乎与自律有关。 今天周四，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可吃了。所以阿男不想起床，他只想能不吃就不吃，躺在被窝里减少热量消耗，为周五一天不吃省点体力。只是没想到肚子不饶他，一个劲地叫着。阿男很不情愿地钻出被窝，简简单单地洗漱一番，就往楼下跑去。饿了。一感觉到饿，立即就饿得忍受不住。胃口好像使劲拽着肺，拽得直不起腰来。想吃东西的欲望和胃口饥饿的液体混在一起，闻什么都香。 阿男的房东一家一大堆人，平常阿男一进门就往楼上跑，忍受不了门口那一大堆鞋的气味。现在闻什么味都亲切。进入厨房，顿时酱醋调料油烟五味扑鼻。眼前是黑咕隆咚的厨房，饥肠辘辘的阿男这才想起，前一天晚上就没什么吃的。可阿男并不甘心。 厨房黝黑，黑过外边的阴霾。懒散的阿男懒到懒得去开灯，在朦胧迷离中，走近冰箱，有一气无一力地拽开冰箱门，放出冰箱内一束昏暗的光线，点亮昏黑的厨房。昏暗的光也就能照亮方圆不过半米处，投出去的黑影，令昏黑的厨房愈发昏暗。窗外碎雨敲打着斑驳的玻璃，那声音，在阿男听来好像敲打在屋顶，敲打在头上。滴滴，嗒嗒，敲打着，好像有水珠滴落。滴滴，嗒嗒，敲打着。好像水珠滴落在发梢，滴落在耳朵上。一丝丝寒气随着昏光涌出，只穿着薄睡衣的阿男一个寒战，跟着一个阿嚏。 冰箱里阿男的那一层光秃秃得闪着一片明亮，阿男借着光使劲地搜索着，一遍又一遍，搜索着。其实没有必要。冰箱里，他的那一格上，干干净净。不，还是有东西的:一个塑料桶，一个塑料袋，静悄悄躺在里边。是阿男昨天晚上睡觉前摆放在那的。阿男知道，所以阿男此刻搜寻的不是塑料桶和塑料袋。他希望在塑料桶旁边，或者塑料袋下边找到什么其他的东西。可惜，冰箱里的光线太亮了，视野太清晰，没什么可隐身的。 阿男真希望昨晚没整理过冰箱，真希望冰箱里一片混乱狼藉。那样的话，他就可以从混乱的昏暗中有所期待。混乱有个好处，就是不知在哪儿会突然冒出个奇迹什么的，让人喜出望外。此时此刻，阿男有些后悔自己平常的干净整洁来。 自打阿男感觉饿的那一刻起，就想到了冰箱里留给今天早晨的那点食物。那点食物让他决定起床后不冲淋浴，因为淋浴总给他额外的食欲和食量，淋浴通常都是去吃自助餐之前的活动。尽管如此，阿男还是被辘辘饥肠里不停响动的辘辘之音驱使到了厨房，让他不得不打开冰箱，面对眼前的空荡。放在平常，通过打坐，他是可以镇住在肚子里作妖的辘辘之音的。可今天有些心烦意乱，愣是静不下来。 轻轻地，阿男拿起轻轻的塑料桶。那是一只奶桶，一只原先盛有 2 升豆浆的奶桶。为了证明与美国不同，加拿大的奶不是装在塑料桶里，而是装在塑料袋里，这给加拿大人不少麻烦。标准一大袋奶分装在三个一升的塑料袋里。必须得买一个专门放一升塑料奶袋的桶，每次从奶袋里倒完奶，还得想办法把奶袋的口给密封好。这又得买夹子或其他什么替代品。这一连串的麻烦最终落实到支出账单上，得益的当然是商家。 没办法。好在阿男脑子活，没买那个专门设计来装加拿大塑料奶袋的塑料桶，不是他买不起，或舍不得，而是他觉得把奶装到喝完豆浆的桶里，远比留在塑料奶袋里便利卫生又安全，而且环保。就冲环保这点，阿男的确走在了时代前头。所以说，人哪，就算平凡生活着，也得勤动脑子。 轻轻地，阿男一手扶着冰箱门，一手轻轻地把奶桶拿起来。他在心里用着劲，保证手一抖不抖地轻轻地把奶桶拿出来。他害怕哪怕轻轻地一抖，会让多少牛奶无谓地浪费在奶桶的桶壁上，那会失去多少应该进到嘴里的奶呀。 阿男用右手扶着冰箱的门，左手颤巍巍地把奶桶拿出来。大凡劲用过了，手就会轻微地抖动。对着冰箱投射出来的光，他清楚地看到，奶桶里还有一点奶。于是，他向左转过身子，小心翼翼地把奶桶放到了身后靠墙角的饭桌上。立时，墙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奶桶的影子。阿男凝神看着那影子，片刻，笑了。这个时候，饿成这样的阿男看着那个空桶倒在墙上的影子，还能笑?阿男自己也觉得奇怪。 桶挺大哈?阿男在心里自言自语道。这恐怕是自从感觉饿以来，阿男的脑子第一次转动了一下。这要是个真奶桶，喝奶也能喝撑着。阿男的脑子又转了一下。 转完了这一下，就不再转了。阿男无奈地回过身子，他的身影马上就吞噬了墙上的那只大桶。阿男弓着腰，眯着眼抻长了脖子，越过开着的冰箱门，看过去，看过去。直到瞳孔在冰箱门后的黑暗中扩张开来，才隐约看到了紧挨冰箱的厨台上的一只碗。碗站在烤箱前边。他的直觉认出了那是他的碗，直觉也让他感到奇怪，他的碗怎么在那儿站着。可阿男饿得顾不上直觉了，他将冰箱门一直推开到厨台边，人也随之靠了过去，伸手取了那碗过来。然后，翘起左脚尖抵住往回跑的冰箱门，左转身把碗也放到饭桌上，紧挨着奶桶。又顺手用桌子旁边的椅子顶住了冰箱门，不让它关上。 阿男讨厌黑暗，但也不喜欢光明。在国内时，很向往传说中加拿大的天空。可来到一看，那一望无际的天干净得一丝不挂，就是一片蓝，明亮得晃眼。阿男就感到不适应，觉得还是半明半暗灰灰的舒服些。有点云啊，烟雾啊，朦胧着，还有点安全感，起码有点神秘感吧。别把什么都看得太清，生活需要些朦胧模糊。 这一刻，阿男觉得挺好，昏暗中散播着来自冰箱的昏暗的光，四周的神秘压过来，自己也被压迫得有一丝神秘感觉，包裹在四周的黑暗里。如果他愿意，如果他不那么懒的话，他可以调节自己的瞳孔，去张望周遭的一切。他觉得在昏暗中比在黑暗中要好，虽然感到压迫，但没有恐惧，他还有很多余地可以周旋;人们可以看见他，却又看不清他;而他却比在黑暗中能够更清楚地看清别人;半明半暗中他仍然是人，总比被人们认为是黑暗中的魔影要好。 再说，敞开着的冰箱还可以给阿男带来嗅觉的满足。他喜欢冰箱里散发出来的说不清的味道，就象鞋味可以给他海市蜃楼一样，冰箱里荤素生熟天然人工的混合味道可以给他清醒和智慧。尤其饥肠辘辘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这时特别不清醒，特别缺乏智慧，除非眼前有一道道大餐，比如那个自助餐。 一想到大餐，不知从哪里就来了满嘴口水，咽也没来得及咽，顺着嘴角就流出来了。阿男一边忙着咽下余在嘴里的口水，一边赶紧抬起左手，从左腮帮子一直抹到右边去，到了右嘴角划一个弧又抹了回来。然后，又用同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叽里咕噜的胃部，顺势在睡衣上擦干净手掌上的口水。 擦干了手后，阿男侧过身子，让冰箱来的光照亮饭桌上的奶桶和碗。恐怕把握不稳奶桶，他没敢用奶桶上部细细的把柄，而是用右手抓住了奶桶的下半身，稳稳地举了起来，一点点倾斜，缓慢地朝碗口倾斜过去，尽量不让奶桶晃动，他要保证每一滴奶都流出来，滴到碗里去。他突然感到这个工程很浩大，很漫长，体内开始发热，鼻尖竟然沁出汗珠来，身子都似乎开始抖动了。终于，奶桶的底部朝天了，一瞬间有点支撑不住的手腕颤抖了起来，刚好把最后一滴奶抖进了碗里。 他换了左手，擎着奶桶在碗上方，又上下运动了几次。直到看不见有奶滴挂在奶桶嘴上，便把奶桶举起，仰头，用舌尖仔细地绕着桶嘴舔了一会儿，再把舌尖收卷起来，伸进桶口舔着。奶香顺着舌尖流到舌面，舌的两侧，再往下去。香得阿男深深地吸着气，口水再次涌出来。感觉出来了，这次是从舌根下边涌上来的，和着弥漫口中的奶香，阿男使劲地咽了下去，下到喉结处，就引起一阵声响。 寂静中，那沉闷的声音竟然那么响亮。传进内耳，传进心里，那“咕噔”的一声竟然比咽下去的奶香还要让阿男感到满足，感到舒服。久久地，阿男久久地含着桶嘴，仰着脖子，闭着双眼，回味着无限惬意的感觉和舒适的幻觉。良久。他感觉有一层凉凉薄膜蒙住了眼睛。 阿男放下奶桶，看着碗。泪色朦胧中，他看到奶刚刚覆盖住碗底。他转过头去，满怀希望地看着奶桶，把迷蒙的眼光送进奶桶中。没有了，一滴也没有了。只好无望地把奶桶推开，推到远方。沾了沾眼角的湿润，他拿起碗，放进微波炉。25 秒。他喜欢刚刚脱离凉意的奶温。把奶碗放回桌子，然后看向冰箱里的那个塑料袋。袋里有两片面包。打开袋子，取出面包，放进面包烤炉。心里默默数了十个数字，然后取出面包。热度适中，最关键的是柔软适度。软而略带湿气的面包是不会掉渣子的，阿男也就不会失去一点一滴宝贵的早餐。 终于，阿男可以坐下了。阿男靠墙坐下来，躲过冰箱射出的光线。冰箱的光线略低于桌面，暗黄而柔软，桌面被墙上散泛的回光笼罩着。阿男把奶碗挪到跟前，两手端端正正地捏住合在一起的两片面包的两端，举到奶碗的上方。 他开始吃了。他感到很不开心，因为尽管起来后没有冲澡，可是他今天的食欲还是那么强烈。他很不喜欢这样。他没法品尝早餐的味道，还没有感觉到味道之前，两片面包已经没了。但他绝对有把握，保证一丁点渣子也没有掉到桌面上，如果掉了渣子的话，也是掉进碗里了。 该喝奶了。阿男想 奶在碗底静静地一动不动。阿男的双手在把两片面包送进嘴里后，一动不动地扶着奶碗。他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奶碗中的奶。一动不动。昏暗的光线下，奶不是白色的，也不是奶白色的。是泛着暗黄的颜色。也不是，不对，这叫什么颜色?好象有点葱油螺片肉中间的那种颜色。对，就是那种颜色。哦，葱油螺片，鲜啊。咝。。。这个“咝”是倒吸气时发出的声音，是在口水就要出来时发出的倒抽口水时的声音。阿男此时在咝咝地发着声响。 阿男的眼神还在奶上，可是，他绝对不是因为看着奶而发出一阵阵咝咝声的。八成是他看见葱油螺片了。对，就是葱油螺片的颜色。阿男自言自语地出了声。那螺片的刀工若是到位，见火就熟，中间嫩白，周边嫩黄，葱丝鲜酱调好出锅，娇嫩可口，海鲜味特浓。绝对是地道海味。 不，只能说是海味之一种。听到有人反驳的声音，鲁川粤与淮扬这四大菜系中，鲁菜的红烧海参，绵软艮嫩，甜中取鲜，那才叫绝。说到海参，八大菜系中，哎，你怎么说四个菜系?不是说中国传统上有八大菜系吗?不管那么多，要说海参，莫不如粤味的红焖海参。那是从泡发起手的手艺，上盘后你就看，色泽油亮，红里透青，入口滑嫩，鲜香自化。那才叫工夫。 没错，没错。不过，川味水煮又是一大特色。那水煮鱼片，红油通底，红椒叠嶂，麻椒满盆，辣气缭绕，酥麻满口，想那鱼片软嫩鲜美，片片叫人流口水。 哪来什么传统八大菜系，都是改开后才那么叫的。真正让人流口水的还得说是原汁原味的活鲜鲍鱼，说着都流口水。阿男已经不知在和几个人抢话头了。你说活鲍鱼?对，活鲍鱼。天然海产的活鲍鱼。怎么吃法?清蒸?清蒸哪里还留下多少鲜味。那怎么吃?烧。活鲜素烧。没听说过吧。哪，你看，这是椭圆的不锈钢酒精煲，上置一个浅盒，装着鹅卵石，倒入酒精。哪，看着，这是大半个手掌大的带壳鲍鱼，天然海产鲜活的。把鲍鱼一个挨一个在鹅卵石上摆放好，点火。看见没，鲍鱼自身的鲜汁出来了，味道好鲜啊。咝---- 阿男突然感觉下巴湿了一大片，赶紧低头找餐巾纸，怕被人家见笑了。可一低头，发现了眼前的奶碗。抬头，是竖着奶碗影子的昏暗的墙。没有酒精煲，也没有活鲜鲍鱼什么的。连冰箱里的味道都闻不到了。只有一股淡淡的牛奶的味道，在阴暗的空气里袅袅上升，钻进阿男的鼻腔。 阿男长叹一声，使劲地擦着下巴上湿漉漉的东西。看看碗，看看碗里的奶，然后，转头又朝冰箱里望去。空空的。终于心安理得地确定，除了眼前碗里的牛奶，他别无可吃了。不要幻想，不要期待。带着正视现实的念头，阿男勇敢地低下了头，无畏地面对碗中那点令人心惊胆战的牛奶。 阿男用放大了的眼瞳近距离直视着奶。碗有点太大了，是不?他想。小一点的话，奶或许会深点。这么想着，他把碗微微举起，将碗边搭在下唇上边，闭上眼睛，缓缓地倾斜着碗，缓缓地，直到跑在最前边的奶汁触到牙齿牙龈，便似触电般急速地呷了一口。本想长一点时间享受着奶汁经过舌尖到喉咙的滋味，不想再象吃面包片那样好象什么也没吃到。可是就在奶汁淹没舌尖的一瞬，嘴就再也不听脑的支配了，收拢起来，大口地吞噬着细小的涓流，喉咙里顿时响起一片浪花翻腾的轰鸣。 转眼间，碗就几乎垂直起来。就在奶即将消失之际，一直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立刻在碗中抓到了一个目标。在碗的边沿上，有一个极小极小的面包屑，驻留在右眼角碗的边沿上部，刚好是在抬起右眼侧目时可以看到。小渣渣在浸润了奶汁后有些肥胖起来，所以在不知哪来的光线中，还能闪出一丝湿湿的光泽。 阿男本能地挪动嘴，伸出舌头去够那个面包屑，完全忘记碗中最后几滴奶正流向他的嘴。就在舌尖舔起面包屑的瞬间，当、当、当几声响，奶滴掉到了地上，刚刚错过了他的嘴，错过了他睡衣的下摆。巨大的声响震得阿男目瞪口呆，几分之一秒之间，给阿男带来了无尽的悔恨。 怔怔地，阿男怔怔地向脚下的地板看去，后悔自己的粗心大意，责备自己在看到那个小小的面包屑时的本能反应。他还清楚地记着那个小渣渣就在碗边上，把右眼往上一扬就看得见。那个渣渣根本不会自己飞了，为什么不先喝完了奶呢?如果嘴不动地方的话，奶怎么会自己跑到地上呢?往常都是闭了眼喝完奶才去搜索面包屑的。今天怎么就半道睁眼了呢? 阿男简直就不能把眼睛从地板上的奶滴移开。来自冰箱的光亮正好被椅子腿给挡住，幽幽暗淡之中，他懒得去推椅子，自己伏下身子去接近那几滴牛奶。他看到了，有三滴，其中一滴比其它两滴要大。那一定是两滴合在了一起，总共应该是四滴牛奶。 四滴啊!浪费了四滴牛奶。阿男在半蹲半伏中，痛苦地默默念叨着。痛苦中的阿男没忘记衡量着一瞬间的得失，得到了屑渣，失去了奶滴。一个屑渣，四滴奶。思量半天，他发现自己并无所得，完全是损失。不过，一时之间，在一个固体和四个液滴的关系上，他还无法掂量出哪个更有价值。 那触目惊心的四滴奶也象似在默默哭诉，边缘开始稀释出淡淡的水样颜色，向周遭延渗开去。阿男见状，索性跪到地上，把椅子腿挪开，借着冰箱耀眼的光芒，仔细地端量起来。不知过了多久，阿男才从悲戚中略略缓过一口气。他想直起身站起来，可是双腿已经跪得麻木，腰也发板。只好扶住椅子，一点点上升。一边上升着，阿男一边宽慰着自己:面包屑实实在在，奶，水滴而已，水滴而已。阿男我不过是少喝了几滴水，水滴而已。声音悲怆至极。 阿男不厌其烦地念叨着。把碗放进水池，水滴而已;挪开顶住冰箱门的椅子，水滴而已;随手关了冰箱，水滴--，就在冰箱门即将关上的瞬间，阿男瞥见自己那一格玻璃板下边房东的食物:白斩鸡、叉烧肉，还有半盘吃剩的烤乳猪。乳猪那橘红色嫩皮上泛起的泡泡透着撩人的鲜亮。阿男赶紧闭上眼睛，转身出了厨房，进入充满鞋味的过道。 阿男的胸脯在剧烈地起伏着，好象有千军万马在驰骋。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脑子里蹦出了熟悉的台词。恼恨中，阿男开了大门，一股冷风在噼里啪啦的落雨中袭来，一个激灵，阿男急忙抓紧胸前睡衣的衣襟。 开大门干什么?阿男忘记了。他下意识地过来开门，是因为几天来他每天都是吃完早餐出来取信，他在等待政府的信。失业金支票再不到，交了房租，阿男可真就没得钱吃饭了。从墙上挂着的信箱中抓出信来，关上门，一封封看着，房东的，房东的，广告，广告，房东的，广告--咦?有自己的名字。禁不住信封上没有来信地址的诱惑，阿男好奇地拆开了信。 信中英文字迹因泪水蒙蔽，有些模糊，仔细看下去，大意是:某年某月某日亲爱的获奖人:衷心祝贺!为答谢您对我们长期的支持，我们荣幸地通知您，您已被选为第 12 位受到鄙店邀请的佳宾，免费享受本周六(某日)鄙店 XXX 分店的晚餐，地址 XXX。 请务必在前台出示此信，以便本店服务人员凭此为您安排就餐。如能提前预约，当不胜感激，预约电话 905-XXX-XXXX。 祈望赏光，恭候驾临。你真正的，某某签字经理XX 自助餐店总店 阿男屏着气读完了信。略一喘息，又看到信封内还有一张精制的彩色名片，上边印有一盘像似烤大虾的精美菜肴，白色盘子，红色大虾，坐落在淡绿色的名片上，格外刺激口腔液腺活动。 耶!阿男终于忍不住意外的惊喜，长久的压抑爆发了，一声喊就跳了起来。 “苍天--” “咚!”的一声，阿男本能地用握着信的手捂住脑袋，落地的两腿一软，人就倒下了。“有眼”两字没及说出来…… 多年后，阿男回忆说，要不是那天邻居出来取信，发现倒在雨中血泊里的他，报警送到医院抢救，他的小命很可能就被那封信给葬送了。 文友互劢 1.群内七绝接龙吟《拂尘》 各位，想那拂尘未入市井之时，也是竹木清净之身，冰丝玉带之族。未曾想被洁癖缠身的一帮礼佛修道之士，峨冠博带之人用以“拂尘”，然其可知此拂尘之感耶？可知被拂之尘是尘或非尘耶？大家接龙七绝，合不合律不论，聊以为戏耳： 斯夫本是世间厌俗人，只为净世舍凡身。纵然惹得满身土，尚有佛心不染尘。 宋竞明不敢空言本不尘，犹将微垢认吾身。他年若到无拂处，一半清明一半真。 萬沐生在红尘莫厌尘，尘埃厚处有天真。凡胎碌碌难盈百，月照林泉皆土身。 童仕唐天生本就出凡尘，乱世还留自在身。莫道卑微而丧志，心存善念总天真。 宋竞明嗜在随缘几近真，癖因着处总缠身。一从好尚成拘执，便向清中长出尘。 舒瑜拂尽人间尘垢清解衣挂印去功名劈缠拉抖扫除恶竹木冰丝总带情〖注〗劈缠拉抖扫为武术拂尘主要手法。 萬沐不为道人不作僧红尘浊浪好修行经史子集伴烟酒风骨未抛儿女情 杨鸿本是天神土造人，终因百事缚闲身。还留嗜好诗书气，也学清莲拒染尘。 Leon莫负初心一片真，清风明月入凡尘。奈何市井多烦事，试问超然有几人。 萬沐性高只合在红尘，暮鼓晨钟难见真。爱缘众生身莫远，菩提何必避荆榛。 姜建青青衫渍酒杂征尘，自笑梦中蝴蝶身。诗卷一床寻李杜，清词几阕问清真。 萬沐周孔何曾学养真，霍伊从未远红尘。松坡忍辱罗裙下，换取人间几度新。 一米阳光逆旅前行一素人，清乡净土暂栖身。 娑婆世界众生相，总有莲心未着尘。 赖展兴无端俗物惹风尘，玉磬烟香袅作邻。只为莲台清净地，修成慧眼亦通神。 原野红尘滚滚悟红尘，爱恨情愁叹世人。何必贪图迷执念，莲开禅意空归真。 龚如仲自晓生来槛内人，大千凡界乐安身。心无愧处皆吾土，倜傥悠然了世尘。 徐迅拂罢禅台又市尘，此身元是两栖人。任他褒贬摇风尾，一笑还君自在身。 雨微已将世界等微尘，空寂白玫净水新。邀请红瑰长袖舞，无心旗妇素袍真。 刘俊民卿本凡间一俗人，随云逐雾几轻身。难能着地成新土，万里江山万里尘。 徐迅有尘无拂两般难，拂去拂来心未安。忽见尘埃落地处，原来明月满栏杆。 尾声 【一剪梅】酬谢众文友依韵亚东兄词/斯夫 检点生平笑问天，多少轻狂，却似无言。欲笺往事寄流年，落笔如霞，入梦如烟。 何日登云抱月眠？忘却营营，忘却人间。东篱把酒胜桃源，一枕清风，便是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