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书桌上,一边是摊开的旧相册,一边是那本封皮微微褪色的红色小册子——《和谐 快乐着》。指尖先抚过相册里的照片,又轻轻摩挲着小册子上“3+6车朋山友公社周年纪念”的字样,还有我作为主编写下的那首“走吧,飞奔吧”的歌词。翻开内页,月白风清当年写下的《桂林之行我所言》和剑菊写下的《难忘的绿色之旅》赫然在目,那熟悉的字迹,那句“从兴奋到质疑;从孤掷到自傲;从喜悦到回味”,瞬间把我拉回了十九年前那个热血沸腾的国庆。<br> 那是我们“3+6车朋山友公社”成立以来最壮阔的一次远征。九辆单车,九颗不安分的心,约定用七天时间,骑行八百公里,去赴一场与漓江山水的约定。出发前的那个晚上,月白风清从南昌回来的同学拉着她的手质疑:“骑车去桂林?疯了吧,能走多远是多远,别逞强。”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悬着半空,有对远方的炽热向往,也有对未知前路的忐忑。但既然决定了,便只顾风雨兼程。<br> 十月一日清晨五点三十分,天刚蒙蒙亮,萍乡的集合点已经站满了人。公社里没去成的朋友都来送行,社长殷殷嘱咐,王子反复检查我们的驮包,说好要送我们到麻山。早饭后,他们目送我们九人的车队消失在晨雾里,车把上绑着的红旗与绿色队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头盔下的眼睛里,全是孤掷一注的勇气。<br> 第一天的路,比我们想象的难走得多。萍乡与湖南交界的地段,扬尘比沙尘暴还厉害,坑洼的土路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但我们的队伍始终没有散,有坐把的,有开路先锋,有扫前把后的,一路说说笑笑,尘土也成了风景。正午时分,我们拐进了一座藏在群山里的古镇,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尽头的“太平门”拱门爬满了斑驳的岁月痕迹,白墙黑瓦的老房子沿街排开,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金鹏立刻摆开马步,举着相机对准骑在单车上的队友,快门按下的瞬间,定格了他头盔下灿烂的笑容,也定格了街边摆摊妇人带着孩子的温柔目光,还有那缕从巷子里飘来的、带着柴火香的炊烟。 累了,就随便找一户人家的石门槛坐下。钟钟总是最会找地方的那个,他盘腿坐在青石门墩上,摘下头盔擦汗,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却笑得像个孩子。阳光穿过木窗棂落在他身上,在蓝白相间的队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身后的木门上贴着褪色的红春联,墨色早已淡去,却依然透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br> 骑行的日子,简单又纯粹。每天清晨天不亮就出发,沿着国道一路向南,远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近树的绿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高天流云悠悠飘过,路边的稻田翻着金色的波浪。最惬意的莫过于午后的补给时光,我们停在路边的树荫下,从老乡地里买几根刚摘的黄瓜,用衣角擦一擦就咔嚓咬下去,清甜的汁水瞬间驱散了所有疲惫。三个穿红色队服的脑袋凑在一起,你一根我一根,威英那张被黄瓜染成“黄瓜脸”的样子,至今仍是我们每次聚会必提的笑料。 队伍里的每个人,都在这场远征里发着光。作为书记的我,时刻记挂着大家的身体和安全,骑不动了就互相打气,有人落后了就放慢速度等;墨鱼是我们的先行官,总是提前探好路况;剑菊像个孺子牛,默默照顾着每一个人;朋朋永远精力充沛,总能在我们快到目的地时打来电话:“房间已经订好了,我在红绿灯下等你们”;钟钟是我们的开心果,一句“老虎来了,快跑啊”总能让所有人笑出眼泪,连骑不动的腿都瞬间有了力气;金鹏中途腿受了伤,只能搭摩托车先行安顿,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和不停挥动的手,我们所有人的眼睛都湿了,那是过命的战友情。<br> 最让人敬佩的是月白风清,我们九人中唯一的巾帼。她第一次骑长途,却一天能骑一百六十多公里,自始至终咬紧牙关,从未拖过队伍的后腿。剑菊后来在文章里写她:“你就像西子湖中一荷花,在那翠绿的荷叶拥戴下亭亭玉立,高雅无瑕”,这句话,我们所有人都深以为然。<br> 月白风清好奇地坐上了江边的手扶拖拉机,握着方向盘假装开车,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当然,旅途也不全是坦途。记得那天傍晚,离全州还有三十多里,我的车胎突然爆了。我们七手八脚地把车翻过来,工具散落一地,剑菊蹲在地上专注地补胎,油污沾满了指尖。其他人就坐在路边休息聊天,有人仰头灌着汽水,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的稻田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没有抱怨,没有急躁,大家就这样安静地等着,仿佛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也是旅途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当那块绿色的“广西界”路牌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所有人都欢呼起来。我们把单车一字排开靠在护栏上,九个人站在路牌下合影,有人高高举起双臂,有人比出胜利的手势,红色的队服在青山绿水间格外耀眼。风吹动着我们的队旗,也吹动着我们激动的心。从萍乡到这里,五百公里的路程,我们用双脚丈量,用汗水浇灌,终于踏入了这片心心念念的土地。 进入广西后,风景骤然不同。连绵的喀斯特山峰拔地而起,像一座座碧绿的宝塔,漓江的支流在山间蜿蜒流淌,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我们沿着漓江骑行,绿色的队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车轮碾过沿江的公路,身旁是碧绿的江水,远处是如画的青山,连风里都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路过漓江冠岩景区时,我骑着单车冲在最前面,回头望去,队友们排成一条长龙,在青山绿水间缓缓前行,那画面,至今想起依然美得让人心颤。<br> 抵达桂林的那天,我们放下单车,坐上了游漓江的轮船。挤在船头,举着绿色的“金鹏·萍乡·桂林”队旗合影,身后是象鼻山的轮廓,江水在脚下缓缓流淌。 最难忘的还是阳朔的遇龙河漂流。我们租了几架竹筏,顺流而下,两岸的山峰次第后退,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撑筏的老伯教我们撑篙,我接过竹篙,学着他的样子往水里一点,竹筏却不听话地转了个圈,溅了一身水花。有人干脆脱了鞋,蹲在竹筏边戏水,清凉的江水漫过指尖,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洒在脸上,也洒在碧绿的漓江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不知是谁先提议的,我们索性跳进了遇龙河游泳。十月的江水微凉,却刚好能驱散连日骑行的燥热。我在水里舒展着身体,抬头就能看见湛蓝的天空和两岸的青山,剑菊举着相机在竹筏上拍照,水花溅了他一身,他却笑得格外开心。我们情不自禁地唱起了山歌,“刘三姐”“阿牛哥”的呼唤声在遇龙河上久久回荡。几位外国朋友看着我们高兴的样子,友好地竖起了大拇指,钟钟立刻用英语大声说:“我们是从中国江西,萍乡(安源)骑车来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无上的骄傲。 傍晚时分,我们抵达了阳朔西街。这里早已是热闹非凡,红灯笼挂满了整条街道,蓝印花布的桌布在风里飘动,中外游客坐在路边的小店喝酒聊天,啤酒鱼的香味飘满了整条巷子。我们找了一家临街的小店,点了满满一桌菜,举杯庆祝这次顺利的骑行。有人靠在椅背上看报纸,有人逛着街边的小店,不同的语言,不同的肤色,却在这一刻共享着同样的快乐。 <p class="ql-block"> 七天,八百公里,从萍乡到桂林阳朔,我们用车轮丈量了山河,用汗水浇灌了梦想。十月七日,我们恋恋不舍地登上了从南宁开往无锡的1380次列车。随着火车的一声长鸣,车轮缓缓滚动,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月白风清写的没错,我们完成了一种意念的尝试,一种精神的博取。</p> <p class="ql-block"> 合上相册,也轻轻合上这本红色的《和谐 快乐着》,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十九年过去了,当年的九个人早已各奔东西,有的头发已经花白,有的再也没有见过面。但每当翻开这些照片,重读这些当年的文字,那些鲜活的瞬间就会一一浮现:一起爬坡的坚持,一起修车的默契,一起啃黄瓜的快乐,一起在漓江边放声歌唱的夜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原来,真正的旅行,从来不止于抵达目的地,更在于路上的风景,和那些一起看风景的人。而那些车轮碾过的岁月,那些“和谐快乐着”的日子,早已化作了生命里最美的印记,在时光的长河里,永远闪闪发光。我们永远是那群享受生活、热爱自然、创造快乐的“3+6车朋山友公社”人。</p>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作者来自江西萍乡 2026年6月</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