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我们早早起床,打车赶去7公里外的码头。 今天LD订了三岛一日游,7点15分在码头上船。 在告别雅典,深入希腊内陆,与那些沉重的历史遗迹相撞之前,我们想放慢脚步,去亲近一下波光粼粼的爱琴海。 这艘名叫Evermore的游轮有三层,我们登船的时候,船舱里,甲板上已经坐了不少游客,看得出来,这是一条很受欢迎的航线。 在雅典的前两天天气很好,阳光普照,今天老天爷开始不配合,天空淅淅沥沥飘起了细雨。 离开酒店的时候,自助餐还没有开始,我们在船上点了一顿还算丰盛的早餐。 船舱里座无虚席,人声鼎沸,儿子有些嫌吵,一位船员在台上询问:我们有VIP套间,哪位感兴趣? 扫了一眼窗明几净、鸦雀无声的VIP舱,我当即决定升舱。前两天在雅典城内暴走,三人都有些疲累,今天正可以利用出海的间隙,在舱里补个觉。 VIP舱的价格比普通舱高了五成,虽然有些肉疼,但进去后沙发随意靠、饮料尽情喝,点心随时点,还有曼妙的音乐伴奏,儿子开心地说,这钱花得值。 今天我们要去的岛属于希腊近海的萨罗尼克群岛(Saronic Islands),各有风情。<div><br></div><div>在船舱里吃吃喝喝睡睡,二个来小时的时间过得很快,前面就是今天的第一个岛 - 伊兹拉岛(Hydra)。</div> 伊兹拉岛是一个狭长的山地岛屿,面积约50平方公里。岛上地形崎岖,多为贫瘠的石灰岩山丘,最高点埃罗斯山(Mount Eros)海拔约593米。远远望去,岛上层层叠叠的房屋依山而建,面向大海。 岛名Hydra - 希腊语中的“水”,得名于岛上曾经拥有的丰富天然泉水(虽然时过境迁,如今岛上的淡水主要依靠外部输送)。早在迈锡尼时期这儿就有人定居,但因为崎岖多石、不宜农耕,在希腊城邦悠久的历史中,这座小岛一直默默无闻。 从16世纪开始,为了逃避奥斯曼帝国的严苛统治,来自阿尔巴尼亚和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基督徒居民纷纷迁居至此。17世纪开始,借助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和高度的自治权,伊兹拉人建立起庞大的商船队。拿破仑战争期间,商船队冒着极大的风险打破英国对地中海港口的封锁,将粮食运往谷物短缺的欧洲大陆,赚取了巨额财富,岛上出现了好几个巨富家族。 在1821年爆发的希腊独立战争中,这座岛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在几大家族倾尽家财的资助下,岛民们把130艘商船迅速改装成战舰,希腊海军由此诞生。 上图是希腊海军上将安德烈亚斯·米奥利斯(Andreas Miaoulis)矗立在港口的半身雕像。他曾经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商船船长,战争爆发后,已经年过五旬的他毅然投身革命,捐出了经商多年积累的所有财产,因为德高望重、指挥能力出众,被各岛屿推举为希腊海军的总司令。 游轮靠岸后,雨越下越大,好在船方提供了导游服务,我们不需要冒雨在岛上瞎转了。 雨中,众人撑着伞,听导游讲解。 她给我们展示了一面特别的旗帜,这是希腊独立战争期间,伊兹拉岛的海军舰队所使用的战旗 - 红边象征着为了自由而流下的“热血”,蓝色代表着“爱琴海”以及希腊民族,立于中央的十字架高耸在被推倒的伊斯兰新月之上,象征着正教基督徒反抗奥斯曼帝国统治的宗教圣战,颠倒的船锚代表永不妥协的战斗决心。<div><br></div><div>在十字架和船锚的下方,有一行希腊文,上面写着:“Ή ΤΑΝ Ή ΕΠΙ ΤΑΣ” - 这是一句古斯巴达格言,意为:“要么带着盾牌凯旋,要么躺在盾牌上被抬回来”。</div> 雨越下越大,导游领着我们走进海边的一座教堂,这座带有白色大理石钟楼的建筑,是伊兹拉岛上最重要的教堂 - 伊兹拉圣母安息主教座堂(Cathedral of the Dormition of the Virgin Mary ),它建于1806年,建筑材料全部来自于附近的提洛岛(Delos)上的白色大理石。 这座教堂在独立战争期间,曾做过起义军的指挥部,教堂庭院里矗立着一座半身雕像,那是伊兹拉岛的富商拉扎罗斯·科恩图里奥蒂斯(Lazaros Kountouriotis),他为了独立战争,曾经耗尽家财,一度做过起义军的“首席财务官”。 教堂中庭被厚实坚固的白色建筑严密包裹,过去海岛遭遇海盗袭击时,只要紧闭大门,这里就是全岛居民的避难所。 顺着石阶走上二楼,这儿有一座小博物馆。 博物馆展厅不大,但密集地收藏和展示了小岛18世纪以来最珍贵的宗教文物。 这座拜占庭风格的精美木雕是一尊18世纪的圣物匣,展现了地中海沿岸东正教极高的雕刻工艺。 这些是当年富商捐赠教堂的法衣,表面用金线、银线和丝绸手工刺绣出精美的宗教圣像,体现了当年伊兹拉岛“海上黄金时代”的极度富有。 这幅是圣斯皮里东圣像画(Icon of Saint Spyridon),画像四周10幅小图依次展现了圣斯皮里东生前的著名神迹。<div><br></div><div>东正教里被封的圣人似乎比天主教里的圣人多得多,天主教因有罗马教廷这一高度集权的“教中央”,拥有一套漫长且近乎严苛的“封圣程序”。凡人若想荣登天主教圣坛,须经梵蒂冈封圣部经年累月的严格考核,甚至需要医学与科学界联合证实至少两项“超自然奇迹”方能通过。因程序繁复、门槛极高,许多地方性的民间圣人往往难以“通关”。</div><br>相比之下,东正教并无一个类似罗马教皇般拥有绝对权威的最高领袖。在这里,封圣是一场自下而上的认可 - 任何一位虔诚的灵魂逝去后,只要其神迹在某个教区广为流传,地方牧首便可顺应民意,将其册封为圣人。 与许多西欧天主教大教堂强调高耸、空旷的纵深感不同,东正教更强调神秘主义。这座大厅虽然空间不大,但其内部装饰的精美程度在整个萨罗尼克群岛首屈一指。 教堂内共有四盏珍贵的纯银大吊灯,它们是18世纪由伊兹拉岛的富商从威尼斯专门定制的。将大厅与神圣的祭坛隔开的,是一座纯白大理石圣像壁。 抬头仰望,穹顶之上的全能基督神情庄严,正静静地俯瞰着芸芸众生。这座大厅完美地将拜占庭的古老神圣,与威尼斯航海时代的世俗财富熔于一炉。置身其间,思绪仿佛穿越了两个世纪,当年那些叱咤风云的伊兹拉船长们,在惊涛骇浪中搏命赚得万贯财富,最后却在此凝固成对上帝的永恒敬仰。 走出教堂,外面的雨还在下。<div><br></div><div>上世纪五十年代,希腊政府为了保护该岛免受现代工业和城市化建设的破坏,将其列为国家级历史文化保护区,随后通过了法律,明确规定:岛上禁止一切轮式机动交通工具的通行与运转(仅市政垃圾车、消防车和救护车等极少数紧急公共服务车辆属于特例)- 这个禁令不仅针对汽车,连摩托车、甚至自行车都禁止。</div> <div>在这里,上至巨贾富豪的奢华家具,下至市井餐馆的冰镇啤酒,全要仰仗马、驴、骡车,或是手推车的运送。但因为这场细雨,我们竟未瞧见它们半点踪影。<br><br>很难想象,一座拥有数千常住居民、每年还要吞吐数十万全球游客的海岛,竟能将这般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慢节奏”守得如此完满。车马未至,时光极慢,木心如果生前来过这儿,当会在此找到他久违的“从前慢”。</div> 不知不觉到了上船的时间了,回首望去,细雨中的小岛比晴天多了一抹动人的翠绿,色调浓郁得就像一幅未干的油画,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开饭时间到了,VIP舱提供的是三道菜式,色拉,鸡肉意面和甜点,虽然口味不能和餐厅的相比,但应该比外面统舱的自助餐更合口味。 不远处是今天航线的第二座岛 - 波罗斯岛(Poros),如果说伊兹拉岛是坚硬、孤傲的石头山城,那么波罗斯岛就是一座被松林与柠檬树覆盖的“绿色水乡”。 游轮靠岸后,淅淅沥沥小半天的雨,终于停了。 Poros在希腊语里意为“通道”,它距离对岸的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加拉塔斯镇(Galatas)最近处只有200米,中间隔着一条风平浪静的狭窄海道,大船小艇穿梭其间,两岸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红顶房子鳞次栉比。 波罗斯岛名义上是一座岛,实则由两座地质结构截然不同的岛屿组合而成。由于岛上植被葱茏、建筑与人口更为稠密,其视觉体量在观感上显得比伊兹拉岛宏大 - 尽管在实际面积上,后者足足是前者的两倍。 游轮在波罗斯只停留45分钟,LD指指前方的小山坡,说,这点时间,只够我们去那座钟楼了。 沿着长满仙人掌的小径一路前行,15分钟后,我们终于爬上山顶。 山顶的这座钟楼,是波罗斯人于1921年为了纪念希腊独立战争胜利百年而建。 在希腊神话中,波罗斯大岛卡拉夫里亚原本属于太阳神阿波罗,后来阿波罗用它跟海神波塞冬交换了德尔斐(Delphi),因此,岛屿中央高地上建立了神圣的波塞冬神庙(Temple of Poseidon)。公元前7世纪,这座波塞冬神庙成了“卡拉夫里亚同盟”(Calaurian League)的总部 - 这是一个由雅典、埃伊纳、埃皮达鲁斯等七个强大城邦组成的海上宗教与政治军事联盟,用以联合对抗强权、保护海上贸易。<div><br></div><div>公元前322年,古希腊最伟大的雄辩家、反抗马其顿扩张的领袖德摩斯梯尼(Demosthenes)被马其顿军队追捕,不得不逃入波罗斯的波塞冬神庙寻求庇护,最后在神庙内饮下毒堇汁自尽,为古希腊的自由时代流下了最后一滴眼泪。</div> 虽然很想在波罗斯多加停留,但登船时间迫在眉睫,LD升起了无人机,居高临下,一览小岛风景。 为了这次在希腊合法飞行,出发前LD做足了功课。虽说他早在两年前便已获得欧盟飞照,但按照希腊无人机法规,每次起飞前还必须向希腊民航局(HCAA)报备。那几天,他天天忙着规划飞行航线、逐一记录坐标点并提交申请,但最终却收到了对方啼笑皆非的答复:“您所飞的区域并非禁飞区,无需申请。” 这次出行,他随身带了两台无人机,抵达希腊后就有些跃跃欲试。但在雅典时,我坚决按下了他想要起飞的念头 - 尽管上帝视角下的卫城肯定美得令人窒息,但那毕竟是举世瞩目的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万一违规被逮,后果不堪设想。来到了波罗斯,他总算一偿夙愿。 随着众人,匆匆赶回码头登船,匆匆告别波罗斯 - 跟团虽然方便,但却牺牲了随心所欲的自由。 今天游览的第三个岛是埃伊纳岛(Aegina),三岛之中,它的面积比前两岛加起来还大,无论在古希腊历史、神话还是现代生活中,它都拥有沉甸甸的分量。 埃伊纳岛是一座死火山岛,全岛三分之二的面积由火山岩构成。南部地形崎岖,耸立着全岛最高峰 - 海拔531米的奥罗斯山(Mount Oros,531米),而北部和西部则是肥沃的冲积平原,铺满了层次分明的农田和果园。<div><br></div><div>这儿是整个希腊乃至欧洲最著名的开心果产地,这里的开心果(Aegina Pistachios)因为独特的火山灰土壤和气候,甚至获得了欧盟的“原产地保护认证(PDO)”。</div> 传说中,这座岛的名字来源于河流神之女埃伊纳(Aegina),她被宙斯劫持到这座岛上,生下了希腊历史上的至圣贤王埃阿科斯(Aeacus)。<div><br></div><div>公元前7世纪中叶,埃伊纳成为了全希腊乃至全欧洲第一个铸造银币的城邦。</div> 在著名的萨拉米斯海战中,埃伊纳曾与雅典同舟共济,用强大的舰队重创波斯人。可希波战争一结束,希腊各城邦之间又燃起了自相残杀的烽火。雅典领头成立提洛同盟,推行海上霸权,近在咫尺的埃伊纳却转身加入了斯巴达领衔的伯罗奔尼撒同盟。两大阵营对决之下,公元前459年,雅典攻破埃伊纳城池,战败的后者只能被迫交出舰队、拆毁城墙,随后逐渐隐没在古希腊的历史尘埃里。 在这三个岛里,埃伊纳岛是我们最期待的一站。为了它,平时最讨厌跟团的LD,订下了一日游 - 因为这座岛太大,各个标志性的景点之间距离遥远,步行不现实,岛上又打不到网约车。 船方提供的大巴,把一车人送到了埃伊纳岛最著名的修道院 - 圣涅克塔里奥斯修道院(Monastery of St. Nektarios),它是希腊最宏伟的教堂之一,也是希腊东正教极其重要的朝圣之地。 修道院的名字来源于希腊东正教近代最著名的圣人之一 - 圣涅克塔里奥斯(St. Nektarios of Aegina)。<div><br></div><div>1904年,圣涅克塔里奥斯来到埃伊纳岛,在一座废弃的拜占庭修道院遗址上,为修女们重建了这座修道院。他在这里过着极其简朴的生活,度过了人生的最后十几年。</div> 1920年他在雅典去世,据说遗体长期不腐并散发出异香,许多来到他墓前祈祷的病患奇迹般地康复。1961年他被君士坦丁堡牧首正式封为圣人,成为了埃伊纳岛的守护神,这里也随之成为全希腊乃至全球东正教徒寻求疗愈的朝圣中心。 从建筑美学来看,这座修道院是一件极具震撼力的新拜占庭式杰作。它精妙地采用了非对称的双塔布局,左侧高耸的五层钟楼由方入圆、逐层镂空,不仅寓意着由凡入圣的升华,更与右侧低矮错落、覆有红瓦的副塔形成了一高一低、极具动感的视觉平衡。 两塔之间的圆拱形建筑,以相似的造型致敬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底层的五联开放式大理石拱廊作为神圣与世俗的缓冲,其上承托着层层内嵌、错落有致的红砖复合盲拱,最终汇聚至顶部高耸的大主穹顶。 这种“大圆套小圆、大拱托小拱”的设计,如同山峦般起伏延展,营造出一种东正教圣殿独有的强烈几何秩序感。 教堂内部别有洞天,天顶装饰着精美的壁画,大约是因为教堂建成才100余年,这些画都显得太新,少了些历史的厚重感。 这尊银质棺椁里保存着圣涅克塔里奥斯的遗骨,每天都有无数来自世界各地的信徒排起长队,俯身亲吻圣盒,祈求健康。 离开修道院,大巴载着众人一路翻山越岭,进入埃伊纳腹地,20分钟后,眼前出现一座神庙,这是岛上最耀眼的明珠,爱琴海群岛中建筑结构最完美,保存最完好的阿法埃娅神庙(Temple of Aphaia)。 神庙建于公元前500年左右的希腊古风时期,原本有32根多立克式柱子,至今仍有25根傲然屹立。从高空俯瞰,外围由柱廊组成的矩形围柱式格局非常清晰,完美呈现了古风时期向古典时期过渡时的希腊建筑美学。 神庙孤傲地矗立在一座开满绿树的山顶上,在古代,这个绝佳的地理位置让它成为了萨罗尼克湾上的“精神灯塔”,那时轮船无论从海上的哪个方向驶来,都能远远望见这尊神圣的建筑。 在地理上,这尊神庙与雅典的帕特农神庙、苏尼恩角的波塞冬神庙跨海相望,在地图上精准地勾勒出一个近乎完美的等腰三角形。 凝视着这幅跨越千年的几何图景,我由衷地惊叹于古希腊人在选址时,对自然与神明间“几何秩序”的极致追求。或许,正因为整个民族对这种“和谐之美”抱有近乎神圣的执念,这片土壤才得以孕育出泰勒斯、毕达哥拉斯、欧几里得等一大批照亮人类文明的几何学家与数学家。 告别埃伊纳岛的时候,已是黄昏,落日把爱琴海染出一抹金黄。 2500年前的公元前480年,第二次希波战争期间,希腊城邦就是在这片海域附近的萨拉米斯海峡,和入侵的波斯大军打了一场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决定战役结果的海战 - 萨拉米斯海战(Battle of Salamis)。 那场战役中,希腊联军以不到400艘的战舰对抗波斯超过1000艘的战舰,取得了最后的胜利,这场战役不仅是一次以少胜多的军事奇迹,更改变了人类历史的走向:如果希腊战败,初生的古希腊民主政治、哲学和科学极有可能在襁褓中被波斯帝国的君主专制所吞噬。正是这场胜利,才保全了阿提卡半岛的火种,迎来了随后的“雅典黄金时代”。 在雅典的最后一晚,我们来到普拉卡的一间餐厅,街旁昏黄的灯光下,两位歌者在轻声弹唱。 餐厅里众人在轻柔的音乐声中窃窃私语。 明天就要开始环绕希腊大陆的自驾行,大家举起酒杯,预祝此行一切顺利。 突然想起朱迅为老公王志执笔的《西行三万里》写的序 - 都在路上,皆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