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周庆平/文</p> <p class="ql-block">长篇小说连载(九)</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阅读提示:当往事尘埃落定,余下的唯有真情。)</b></p> <p class="ql-block"><b>第四章 祸事降临猝不及防</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7)</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年春天,燕子飞回来了,看见燕子忙忙碌碌从窝里飞进飞出,我觉得无比的亲切,又无比伤心。我不晓得这只燕子是老燕子还是那只被二哥哥救起的小燕子,看见它,我不由得想起二哥哥。我常常想,小燕儿是最有灵性的,它晓得这屋檐下少了一个人吗?它还记得那个在这屋檐下专心致志为它们作画的少年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我妈看见我经常望着燕子发呆,晓得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对我的打击太大了,害怕我由此变得忧郁沉闷,就想法让我开心,哄我高兴。我妈尽量把菜做得合我的口味,巴不得我每顿饭都吃得香香的。我晓得我妈的心思,吃饭的时候故意大口大口地吃,嚼得吧唧吧唧的响,我妈看我一副吃得很香的样子,比她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要得劲,居然忘了像平时那样训导我的吃相――让我不要咀嚼出声。我想,在我妈的心里,我的心情比吃相重要多了。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气好的时候,我爸常常会带我去回水湾看日落看晚霞,看江水看渔船,我爸的同事秦雅君伯伯也常常和我们一道。秦伯伯是个性情落拓的人,平时就好开玩笑,一看见就叫我“幺女儿”。他有四个儿子,都已成年,所以他最想有个女儿,因此他常常对我爸说:“闻先生,我把四个儿子换给你,你把你的幺女儿换给我吧。”这个时候,我爸往往得意地说:“不要说是四个儿子,就是给我十个儿子我都不换。”我知道,我爸这样在意我,不是我真的有什么了不起,而是我爸很爱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希望我学会游泳,但他的水性不好,年纪偏大,没有办法下河教我。于是他特地和向叔约好,等放暑假的时候一起带我去江边游泳。向叔比我爸年轻得多,体力很好,也是游泳高手,有向叔一路,我爸就不担心我的安全。因此,我巴不得暑假快快到来,我好去岷江游泳。殊不知暑假还没有正式开始,我爸他们就得到通知:全县的中小学教师集中起来,在师范校封闭学习,搞“四清”运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接到通知的那天起,我们全家就处于紧张状况。虽然听说曾先生他们那拨以后,“四清”工作组就不再乱揪男女关系了,但这回的“四清”也是要人人过关,肯定也是要伤筋伤骨甚至要蜕一层皮的,所以我妈紧张得要命。给我爸收拾行李时,她嘴里不停念叨说:“学习就学习嘛,搞啥子封闭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亲眼看见了二哥哥和曾先生的遭遇之后,我爸自然也紧张,但他强作镇静安慰我妈说:“封闭就封闭嘛,五七年我就被封闭过,还不是躲过来了。我们这些人呀,经历过多少次运动,成老运动员了,还怕啥子封闭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在1957年整风运动中的遭遇,我听我妈讲过好多回。她说我爸五七年参加整风运动的时候,胃病发了,水米不进,还翻江倒海的吐,每天勉强参加学习,捂着个肚子,想发言都没有精神,特别是最后几天,起不来床,只好从学习班抬到医院抢救,没想到这场病倒把他救了。等他出院的时候,好多人都当了右派,原因是这些人在上面的动员之下发了言,结果所有的言论都成了右派言论,让别人把自己诓进去了。我爸由于这场大病,因祸得福,躲过了一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听我爸说到五七年的事,我妈就像抓到了一棵救命稻草,赶紧说:“对,对,五七年你的病犯得厉害,没有发得成言,躲过了一劫,这回你干脆装病得了。”我爸说:“又不是一天两天,要学一两个月,这病怎么装得了嘛。”我妈一急,说:“那你就吃东西把胃吃坏,总比进去当反革命强。”“看你说得哟,好像我已经躲不脱了似的。你放心,自从五七年过后,我们所有的老教师都得了教训,在这种场合,整死都不会发言的。我这回进去,好歹都不发言,我不相信凭空就把我打成反革命了!”我妈听我爸说得有点道理,紧张的心放松了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听说我爸要进学习班,曾太医特地来和我爸说说心里话:“闻先生,但凡集中学习,都不是轻轻松松就完得了事的,但你一定要挨得住,无论如何,不要走到二娃的那一步,要把命留住,只要有命就有转圜的余地,要不然,像二娃这样,连翻案的机会都没有了……至于脸面问题,也不要去考虑了……我现在都想透了,不是我们不要脸,是人家不给你脸,既然不给,我们就只好把脸抹下来揣进荷包里头得了……”一说到伤心处,曾太医又免不了哽咽。他停了一下,清清嗓子又说:“闻先生,我们两家是不分彼此的,你在里面不要担心家里,有啥子事情我们会照顾的,你把你自己顾好就行了……”我爸很感动,拍拍曾太医的手臂,说:“好,好……记住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趁我妈收拾东西,我爸仔仔细细把他的书房又收拾了一遍,除了成册的书画,凡是写有字的纸片,都拿来烧了,就连我姐姐们写回家的信都烧了。我爸说,家书尽管只是些问候的话,但有时候上纲上线起来,也是不得了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前我爸有记日记的习惯,但五七年反右以后,就再也没有记过日记了。他也不准我记日记,生怕落些文字把柄在别人手里。平时我爸诗兴大发的时候,就口占几句过过瘾,从来不在纸上留只言片语。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把能想到的事都想到了,能提前打的“预防针”都打了,只是再怎么都没有想到,这次的封闭学习又是另一种整法――工作组压根儿就不管你发不发言,有没有罪状,直接就把教师们分成一二类和三四类。一二类是依靠的对象,三类接近敌我矛盾,四类就完全属于敌我矛盾范围,是打倒的对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划分类别上,工作组的思路倒是挺明晰的:学校领导和政治教研组的老师,出身都不错,做的是思想政治工作,经常讲的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和毛泽东思想,绝对错不了,自然是一二类教师,是工作组依靠的积极分子。而语文历史教研组、数理化教研组的老师,工作组认为他们接触的都是封、资、修的东西,而且大多数人出身都不怎么好,基本算是三四类教师。特别是我爸和秦雅君这些老教师,个个都跑不脱,划成了四类教师,成了阶下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光划四类教师还不够,还得坐实罪状。在罗列罪状方面,工作组和积极分子们全都是高手高手高高手。什么捕风捉影、无中生有、上纲上线……手法真是娴熟得很。经过他们列出的罪状,白纸黑字写在大字报上,公诸于众,便成了有力的政治定性证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的“罪状”,看起来吓人得很:长时期宣扬腐朽没落的封、资、修思想,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落实到具体的罪行是:一,向学生鼓吹封、资、修的东西,要学生多读古诗词,说唐诗宋词是我国诗词的高峰,至今无法超越。意思就是说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诗词不如唐诗宋词,如此变相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罪该万死。二、说学生写的“万岁”的“万”字像“3”一样,恶毒攻击毛主席只有三岁。这一“罪状”,我最清楚不过了。我爸喜欢书法,巴不得每个学生的字都写得规范写得漂亮。他尤其认为,师范学校的学生以后是要当先生的,因此更应该把书法练好,要不怎么去教别人?所以我爸常常叮嘱他的学生,写字要规范,要讲究字的间架结构和笔锋,千万莫要胡乱潦草。他还常常当堂让学生板书,有个学生写字像猫抓的一样,一个字没有写全就急着写下一个。这学生写的“万”字永远都像阿拉伯字的“3”,我爸批评他说:“‘万’字没有简化的时候,有十多个笔划,大家还不是都认认真真去写。现在简化了,统共才三划,可你就这三划都还要偷工减料成一划,像阿拉伯字的‘3’,这怎么行啊!”我爸做梦都没有想到,这句随口教育学生的话会让那些人上纲上线,成了最严重的反革命言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更没想到的是,原来大家都称赞我爸教课教得好,一些大家称道的范例课,现在却又成了反革命罪行。比如我爸在教屈原的《离骚》时,用传统唱读方式帮助学生记忆和理解原文,读至“长太息已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几近哽咽,当时大家都觉得他授课的效果非常好,很感人,学生们听得懂也很愿意听,因此学校组织其他的老师来观摩学习。可现在却又成了他的一大罪状,说他“借古讽今,利用社会主义的课堂大肆向党发起进攻,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反动派。”而且是“反动透顶,死有余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秦雅君老师罪名更为离奇,他本来在复旦大学教英语,抗日战争时期从上海辗转来四川当一名中学老师,因此工作组说,抗日战争时期你不在前线杀敌,倒来大后方教书,教其他倒也罢了,好好的一个中国人,你却去教外语,不是汉奸是什么!因此把他定成里通外国的汉奸特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还有一个叫李天骄的小学老师,遭得更是冤枉。那老师刚刚二十岁,才参加工作,单纯得像个孩子。他很喜欢文学,又特别好学,因此常常抄录些文学警句在笔记本上。工作组的人找到他,说:“你年轻好学,我们都应该向你学习,你能把你的笔记本借给我们看看吗?……这也是向党交心啊。”这老师见工作组的人让他“向党交心”,这可是发展党员时才用的贴心话啊,他好感动,连忙把自己的几本笔记本交给工作组。那些人拿到笔记本,如获至宝,断章取义地从笔记本上摘录了许多话,整理成材料,作为李天骄的反党罪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中有一段话:“革命者不独要有智,还要培养勇敢的气节,得有坚决持久,百折不挠的精神……”工作组说这是李天骄反话正说,打着革命的旗号来表达他的反革命野心,也暴露了他疯狂和无产阶级作对的顽固立场。可后来有人告诉工作组说,这段话是从徐特立的《革命者的智和勇》上摘录的,徐特立不但是一位老革命,还是毛主席的老师。工作组的人一听,吓了一跳,赶紧把这段话从材料中删除,而补上另一段话:“李天骄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从小就对无产阶级有刻骨仇恨,他取名叫‘天骄’,意即说自己是天之骄子,这难道不是对毛主席的攻击,对无产阶级革命导师的挑战吗!!!他都成天之骄子了,那把伟大领袖毛主席放在什么位置!!!他的狗名正好暴露了他反革命的狼子野心!!!” 因此,李天骄被划成了四类,成了四类教师中最年轻的一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四类教师们集中关押在大教室里,有积极分子还特意在门口写上:牛鬼蛇神黑窝点。工作组和积极分子们想什么时候斗就把他们提出来斗,不斗的间歇就逼着他们互相揭发。开始的时候,“牛鬼蛇神”们还扛着――已经被整成这样了,还相互践踏什么呀。但工作组说他们是负隅顽抗,非得要他们相互揭发才行,否则就交给群众斗争。让群众斗争可不是开玩笑的,有些群众不但胡乱上纲,还喜欢动手。因此,秦老师悄悄对我爸说:“与其让群众上纲,还不如我们自己上纲算了。”我爸说:“这怎么行,我们自己上纲那不就等于自己认罪了吗?”秦老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我们来和他们开开玩笑,搞大帽子底下开小差,也用莫须有‘罪名’蒙混过关。闻先生,来,你看我咋个‘癫兑’你。”秦老师拿过笔墨,在写大字报的纸上仿丰子恺先生稚拙的孩儿体,故意歪歪扭扭地写道:“反动学术权威闻伯轩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把麦苗当韭菜,把韭菜当麦苗。还说牛屎是香的,有一天他把一坨干牛屎当成毡窝儿帽,捡来戴在脑壳上,真是腐朽之至!他还说毛主席语录‘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是王勃所写,实在是反动透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本来就是王勃的诗,因为毛主席引用过,有些人就硬要说是毛主席的诗,还整成了毛主席语录,所以秦老师故意反反地“揭发”出来,明眼人一看就晓得完全是颠倒黑白的荒谬,这些荒谬的内容,加上稚拙的孩儿体,真是嬉笑怒骂之一绝。 我爸一看,差点喷饭,说:“好,秦老师,我晓得了,我也来‘癫兑癫兑’你。”</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拿过笔墨,用漂亮的行书写道:“反动学术权威秦雅君丧心病狂地宣传封建资产阶级思想,他标榜自己名字的意思是‘儒雅的谦谦君子’,还说自己是美男子,堪比城北徐公,的确是腐朽透顶!他还执意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说自己一顿可以吃一斤面条,两斤糍粑,十个鸡蛋。”秦老师一看,也差点喷饭,悄悄对我爸说:“好,我们就这样相互‘揭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笑犹含泪,说:“好啥子好啊,我们都沦落到小丑的地步,自己拿自己取乐了。”秦老师自嘲道:“有人说‘人生游戏我,我亦游戏人生。’我想,人生游戏我,我不游戏人生。我们只不过被生活逼着,当了一回丑角演员而已。在这种非常时刻,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这是生活的智慧,和内心的丑是不一样的。那些整人的人才是真正的小丑,我们不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听秦老师这么一说,我爸虽仍然有些酸楚,但也释然多了。所以,但凡遇到气人的事,我爸和秦老师就相互打气,意味深长地说:“不要紧,不要紧,游戏……游戏而已……”若干年后,我爸说起他们当年相互自救的“揭发”时,流下了眼泪,他说这种迫不得已的非常手段是含泪的幽默,亦是畸零的智慧,他这辈子再也不想受这种折磨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这些“牛鬼蛇神”们相互揭发不出什么新的罪状了,工作组就叫他们劳动改造,哪里有最脏最累的活,就喝令他们去干。扫厕所,修操场,栽花剪枝……反正原来校工干和不干的活,通通都叫他们干,还让人押着。这还不说,一天到黑,得逼着他们在脖子上挂一个大大的牌子,上面写着强加的罪名和他们的名字。秦老师的罪名是:里通外国的汉奸特务、反动学术权威;我爸的罪名是:反动学术权威、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李天骄刚参加工作,也成了反革命分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他们十分不解,说我们就是一普通教师,怎么成当权派了?工作组说,你一个老师管几十号学生,不是当权派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这样的牌子,工作组让四类教师们找纸板来自己制作,各人的名字上还得用红笔打上叉,这简直是侮辱人到极点!我爸做着牌子,不由得想起曾太医对他说过的话:“……不是我们不要脸,是人家不给你脸,既然不给,我们就只好把脸抹下来揣进荷包里头,二回再说……”我爸把这话告诉秦老师,秦老师说:“曾先生的话,的确是肺腑之言啊。这年头,没有点阿Q精神,我们怎么活!罢了,闻先生,我们就且来学学阿Q,就是要上杀场了,也要把画押的圈圈弄圆了。我还得学阿Q一句‘他妈的,龟孙子才不戴牌子哩!’”我爸操着戏腔说:“我也学阿Q唱他一句‘咚呛咚呛咚咚呛,我手持钢鞭将你打!’”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见我爸和秦老师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牌子,李天骄十分不解。我爸意味深长地说:“当反革命不算丢人,因为这是别人牯倒戴在你脑壳上的帽子,由不得我们自己。可这字是我们自己写的,甭管是啥内容,当老师的人,不把汉字写好那才丢人嘞。”李天骄听了,也认认真真把自己牌子上的字用仿宋体写了。秦老师的牌子上,仍然是稚拙的孩儿体,工作组的人不晓得孩儿体为何物,说:“啧啧,怪不得这秦雅君只能教英语啊,他连汉字都写不利索。”他们哪里晓得,人家秦老师的汉语、英语、法语都好的很,行书楷书篆书都很漂亮。不过,幸好他们不晓得,要是晓得了,秦老师的罪名肯定就更大了——他们不是说知识越多就越反动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他们天天挂着牌子劳动改造,我妈听说了,难过得不得了,说:“从古到今,都没有这样糟践人的。你爸年过半百的人了,还遭这种罪!”我妈很想去看看我爸,安慰安慰他,但封闭的学校像集中营一样,前门后门都有人把守,尽管和我家只有一墙之隔,但却像隔了千里万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对我妈说:“我有同学的家就在学校里面,他们可以进进出出,我和他们一起可能混得进去。”我妈说要是我混得进去就给我爸拿些胃药进去,问曾先生什么药合适。曾先生想来想去,说仁丹最好,好带,吃起来也方便,没有水都可以吃,不管是头痛脑热,还是胃疼中暑,嚼几颗就可以救急。我妈准备了些仁丹,又买了些饼干,说万一吃不饱的时候可以挡挡饿。我把这些东西放在一个小挎包里,准备悄悄拿给我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已经打听好了,我爸他们这些天在修后操场。他们先铲操场上的杂草,然后把坑洼的地方用烧过的煤渣滓填平。中午太阳大的时候,监视他们的人一般不在。于是,趁中午打饭,来来往往人多的时候,我混进了学校。通往后操场的路上,两边都是密密麻麻的的万年青,有一人多高。靠着万年青的掩护,我潜到我爸劳动的地方。操场旁边的草地上,一溜儿都放着牌子――因为戴着牌子会影响劳作,所以工作组允许“牛鬼蛇神”们在干活的时候暂时摘下牌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伏天中午的太阳很毒,我眯着眼睛寻过去,看见我爸正光着膀子弓着背在那儿锄草,他铲得十分费力,额头上,颈子上青筋暴露,脸上胡子巴碴的,又黑又瘦。才个把月不见,老了十多岁,要是猛然在街上撞见,恐怕我一时都认不出来了。我爸旁边的牌子上赫然写着“反动学术权威、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闻伯轩”,黑字红×,触目惊心!我心里一酸,眼泪就下来了,压低嗓子喊了声“爸爸……”就再也说不出话了。我爸一看是我,吃了一惊,赶紧放下锄头跑过来着急地说:“你来做啥子?快走!”秦老师也过来对我说:“赶快走!这儿不是玩的地方。”我怎么肯走,怕他们再撵我,赶紧说“秦伯伯,我来给我爸送药。”听见我叫“秦伯伯”,一向自诩不会掉泪的秦老师居然泪花花在眼睛里打转转。他叹了一声,话都说不出来了。李天骄和另一个老师见状,赶紧去前边望风。他们对我爸说:“有人来我们就咳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取下挎包拿给我爸,小小声地对他说:“妈让我来看你……这里边有仁丹和饼干。”我爸掏出仁丹,留下一包,其余的几包放进挂在树丫叉上的外衣口袋里。他飞快撕开手里的这包仁丹,拿了几颗含在嘴里,像吃仙丹一样,深深吸一口气又哈一口气,拍拍胸口说:“好清凉好舒服啊!”就连忙把其余的递给其他的老师们,说:“一人含几颗吧,消消暑。”我又把挎包递给他,他却把挎包帮我背上,说:“幺女儿,饼干就不要了,没有地方放,那些人看见了不得了,要挨批斗的。”我正想问他吃不吃得饱,想再劝他把饼干留下,却只听见李天骄和另一个老师“咯,咯”的咳个不停,秦老师望望操场那边,催促说:“快走,来人了!”我爸一边把我推到万年青树丛里,一边叮嘱我说:“快回家,以后不准来了!”其他的老师们也催促我快走,我来不及想什么,顺着路边的万年青跑出操场,出了学校。出了校门,我还是忍不住发抖忍不住掉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好紧张――怕那些人发现我送去的药而斗争我爸。我也很心痛――我爸一贯斯文,平时动作总是慢条斯理的,可刚才见他吃仁丹时急匆匆的样子,我晓得他已经熬到极限了。我不敢马上回家,我怕我妈发现我哭过。我妈的睡眠本来就不好,自从我爸集中以后,她更睡不好,眼圈都是黑的,所以,我绝不能把我爸的情况告诉她。我绕到城墙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哭够了不抖了才回去。我妈问我爸的情况,我装出没事的样子安慰我妈说:“我爸说他吃得饱睡得着,叫你放心。”我妈半信半疑,但晓得我把药送到了,终归放心了些。倒是曾先生晓得没有这么轻松,因此他背着我妈,把我喊到一边悄悄问我爸的情况,并安慰我说:“不要紧,有一伙人一起出来干活总比单独隔离审查要好点。” 但我还是非常非常担心,晚上,我不断做梦,梦见有人搜我爸的口袋,搜出了仁丹,就拿牌子砸我爸的脑袋。那牌子可不是纸牌子而是厚厚的铁牌子,我爸的额头上鲜血直流,鲜血洒在牌子上,就成了那些鲜红的××。惊醒后我全身是汗,心跳得“怦怦怦”的,总觉得有事要发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天,我从外边看大字报回来,才走到巷子口,就看见我家门口围着一大堆人,我一惊,头皮乍的发麻:我晓得家里肯定出事了。果然,我爸他们学校的革命学生抄家来了。家里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屋子里到处都是书和碎瓷器,我爸和我妈年轻时穿长衫和旗袍的照片被翻了出来,摆在外面作为反革命的证据。我爸自己装订的一本线装记事本,上面记着我爸老辈人的生卒年月以及我爸我妈及我们姊妹几个的生辰日期,这个记事本被说成是变天账,也摆在街上展览。曾先生他们住的后厢房也被抄了,可能是因为没有搜到什么有价值的罪状,那些人很生气,家里的几间雕花床都被打烂了,还有那个最漂亮的楠木双层八仙桌也砸了个稀巴烂。我爸的藏书被人搬到后院,有人在烧也有人在撕,整得乱七八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偷眼看了一下柴房,梯子还好好的放在那里。谢天谢地,还没有人上去搜过阁楼。要是晶晶的日记在这个关口被搜出来,我们两家人就死定了。我妈一看我回了家,很“凶”地说:“你回来做啥子!你不是早就想和我们划清界限了吗?你今天早晨不是说要和我断绝关系吗?你现在就把你的东西收拾起走吧。”曾姆妈和曾先生也在一旁用眼睛示意我,让我快走。我晓得我妈是想保护我才故意这样说的,如果我不赶快离开家,她会很紧张很紧张的。所以,我去我的屋里,拿了一本《毛泽东诗词二十首》,一本《欧阳海之歌》。《毛泽东诗词二十首》里,有晶晶和二哥哥的照片,我不能让那些人把晶晶和二哥哥的照片搜去;《欧阳海之歌》里夹得有我平时存的零花钱,可以解决我几顿饭钱。那些人看我只拿了两本革命书籍,也没阻拦,让我出了家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外头晃荡了两天,第三天晚上悄悄梭回家。在巷口碰见李三妹,她悄悄递给我一个小闹钟,我一看,这不是我屋里的小闹钟吗。李三妹说:“有人丢到门口,我悄悄捡回来了。看,还是好的,还可以看时间。……我还捡了几十本书,先放在我家里头,等过了这阵,他们不来你家啰嗦了,我再帮你拿去。”李三妹的关心和仗义,让我忍了两天的眼泪一下子奔涌而出,我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抄家的人已经走了,家里狼藉满地,连床底下和后院的地都刨了。原来,有人在曾先生屋里看见一个裹得很好的小包裹,以为是金条,连忙开拆。剥开一层又一层后,很失望地发现里面竟然是一锭墨,虽然这墨有股香气,但毕竟不是金条,于是很失望地丢在地上,另一个人说,与其丢了,还不如拿回去写大字报呢,就把墨捡走了。还有些人肯定这锭墨是用来为金条作掩护的,于是拿了锄头来到处乱挖,但半根金条都没有找到,只好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见我回去,几个老的松了口气。我妈担心地问:“有人为难你没有?”我摇摇头,我妈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说:“这就好,这就好。”见我妈和曾姆妈忙着收拾房子,曾先生悄悄问我:“你二哥哥的信呢?放在哪里了?”我朝阁楼上努努嘴,曾先生说:“好险啊!……万幸啊!要是搜出来,连累了你和你爸,我就成罪人了。” 曾先生估计今晚不会再有人来了,就把梯子从柴房搬到阁楼口,上去把那包东西拿下来,见还有晶晶的日记,他赶紧翻了几页,就连忙一把火烧了。看着我精心收藏的东西燃起来了,我好心疼,说:“晶晶和二哥哥会怪我的……”曾先生说:“要是你不烧,他们才会怪你呢。傻丫头,要是在这个关口上抄去了,你爸的麻烦就大了。唉……有些东西……存在心里就可以了……”见我妈和曾姆妈还在收拾,曾先生说,“勉强收拾一下,有个地方躺躺就行了,说不定明天还要来抄嘞。”</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深了,我和我妈躺在砸烂的床上,毫无睡意,我妈说:“东西砸了都不要紧,只要你爸不要遭更大的难就好了。幺女吔……我这几天心惊肉跳的,总是不安稳……”我没有言语,因为我也是整天心惊肉跳的,总觉得周围似乎有一张巨大的危险的网,悄悄地向我们撒过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过了两天,我又溜进学校,想去看看我爸。才进校门,就看见我爸他们一行大概有三四十个人,个个胸前挂着牌子,后边背着行李,排成两行往外走,前前后后都有人押着,押他们的人不断呵斥:“排好,排好!”“不准说话!”“不准看,不准看!”路两旁围着许多人,有人就像看怪物一样盯着他们,还有些小娃儿朝他们扔石头。有人悄悄告诉我说,他们要被送到农场去劳改。我拼命往前面挤,往我爸的跟前挤。我爸比我那天在操场上看见的时候更瘦了。背已经有些佝偻了,两鬓的白发更多了,秦老师也差不多。队伍里面,像我爸这样年过半百两鬓已霜的老教师就有好多个。我爸看见了我,他用眼光示意我不要出声,示意我赶紧离开。我没有离开,默默在路边目送着我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爸瘦削而有些蹒跚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模糊的视线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秋天来了,天气凉了,我爸没有信也没有消息,我妈整天念叨说:“天越来越冷,你爸毛衣都没有带,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曾太医和曾姆妈生怕给我妈增添思想负担,说话特别小心,只是不由自主地叹气,家里格外的冷清。这哪是什么秋凉啊,简直就是冬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天,在萧瑟秋风中,一个身影闪进院子,一身褪色的军装使我一惊,难道是二哥哥还魂了?!仔细一看,原来是谷雨。谷雨的到来,无疑给我们这个清冷的小院带来些生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来谷雨刚刚复原回来,回家后晓得了二哥哥的事情,放下行李就赶紧来看望。曾先生和曾姆妈看着谷雨,不由得想起了二哥哥,已经干涸的眼里止不住又流出了泪水。看着曾先生和曾姆妈,谷雨的眼睛湿湿的,但他忍着没掉泪。“曾先生,先生娘……敏义不在了,我服侍你们……你们百年……百年后,我来披麻戴孝……”谷雨本来说话还算利索,可一激动就不利索了。曾姆妈听谷雨这样说,忍不住抱着谷雨“儿啊儿啊”的嚎啕大哭起来,一来是哭死去的二哥哥,二来是为谷雨的情义所感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好久都没有听见这么贴心的话了,我和我妈也在旁边哭得呜呜的。两家人压抑了许久的忧伤,被热泪冲洗后,多少减轻了一些。听说我爸被送到农场后一直没有消息,谷雨宽慰我妈说:“闻先生娘,闻先生是个好人,老天爷会保佑他的,你们不要太担心了……我有个一起复原的战友家是农场的,我回去后就去打听,要是有闻先生的消息,立马就来报信。”谷雨的话,让我们看到了希望。 坐了一阵,谷雨说他想去二哥哥的坟上看看,让我带他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和谷雨到了西山,在二哥哥的坟前,谷雨哀叹了声:“兄弟……”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看二哥哥的坟上只有孤零零的一棵冬青树,他就去他嫂子的亲戚家借了一把锄头,又在他们家的自留地旁边要了两棵小杉树,挖了种在二哥哥的坟头。收拾停当,谷雨拍了拍二哥哥坟前的墓碑,说:“兄弟,你放心……但凡我能帮得到的事情,我都会去做的……”我非常感动,禁不住说:“谷雨哥,你肯这样待二哥哥,你真好!”“我好啥子!我的命都是你二哥哥他们救过来的……人家都饿得要死要死的了,还肯腾饭给你吃……古时候说的割自己身上的肉喂别人也抵不过这个啊……”谷雨很动情地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回去的路上,我向谷雨讲了二哥哥和晶晶的事情,讲了晶晶的死,晶晶的日记……谷雨听得很专注,半响,他问我:“你晓得我兄弟媳妇,哦,就是晶晶的坟在哪点不?…她虽然没有过门,但她恁么有情有义,肯为敏义去死,她就是我的兄弟媳妇!”“晓得。埋晶晶的时候我去过。奚姆妈走之前,叫我和她一路去晶晶坟上栽了棵栀子花。奚姆妈还带我去过一户人家,那家人离晶晶的墓地不远,奚姆妈托他们照看照看。”“哦,好,好。你带我去看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回到城里,谷雨在街上买了一瓶酒和一包点心提着,然后和我一路直奔东山。到了东山,谷雨拎着酒和点心,叫我领着他先去了那户人家,把酒和点心送上。谷雨说自己是晶晶的表哥,代表晶晶的家人感谢他们的关照。那家人认得我,又见谷雨这样懂礼数,很是高兴很是客气。 寒暄了一会,谷雨对那户人家说:“我先前在部队,没有顾得上家里的事情,累着你们了。要是你们家有啥子用得着我的地方,言语一声,我一定帮忙。”谷雨把自己公社、大队和生产队的名称说了,请他们有事带信给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出了那户人家,我带着谷雨去看晶晶的坟。路上,我问谷雨为什么要专门去拜访那户人家,谷雨说:“我兄弟媳妇的家里人不在,你又太小,时间久了,别人会把她的坟当成无主坟,万一开荒种地的时候,被人平了或挖了,就太对不起她和敏义了。还有,这坟地在人家生产队的地盘上,有时候生产队会合并有时候又会重新划分,万一牵扯到坟地的时候,有人来报个信要好点……我兄弟的坟,有我嫂子的亲戚看着,我很放心,我兄弟媳妇的坟没有人看,我就有点担心。今天拜望了这家人,有事情他们会给我带信来,再说,以后我会年年来看,这样子就不担心了。”听了谷雨的话,我觉得他太能干太周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来到晶晶的坟上,我一眼就看见那棵栀子花树,蔫巴巴的,活得不怎么好,一朵花儿都没有,我好难过。谷雨也很难过,他前前后后看了一转,说:“唉,这儿地势不怎么样,又太孤了……敏义也是……太孤了,要是两个人埋在一起,有个伴多好……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东山回来,谷雨直接回家去了,他说要去找他农场的战友打听我爸的事情。 隔了一天,谷雨来了。他一改平时直率的习惯,吞吞吐吐地说:“闻先生在那里其实还好……还好哪……只是……只是他犯了胃病……”我爸的胃病差不多一年要犯一回,要命得很:胃痛,吃不下东西,还不时呕吐,凶的时候,连黄胆水都要吐出来,用药和饮食都须特别小心才行,可现在呆在农场,用药和饮食都成问题,这不是要命吗!所以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看我妈一眼,我妈哪里还坐得着,流眼抹泪说:“我晓得嘛,五十多的人了,这种整法,哪有不生病的……咋办啊?咋办啊……”曾姆妈轻轻拍着我妈说:“不急…不急…”一边用眼色求助曾先生,曾先生说:“不怕……不怕……等谷雨说完……”谷雨顿了一下,还是原原本本地把我爸的现状说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说他的战友去打听了,我爸去农场之前,胃病就犯了,一直忍着。去农场后,就不怎么吃东西,还不时呕吐。虽然农场有医务室,医生给了些酵母片、食母生之类的药但不管用,再加上农场的饭太硬,适合强健的人,我爸这种病人吃了就不消化,所以我爸就尽量少吃饭,犯病最凶的时候就去伙房要点米汤吊着,人瘦得像根藤藤。曾先生问谷雨,能不能想办法送点药和吃的东西进去,谷雨说他去想办法。他叫我们把东西准备好,他明天来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谷雨走后,曾先生想了一会,说:“闻先生的病,要吃对症的药,这个不难。虽然现在拿不成脉,但他每回犯病吃啥药我是晓得的,我把药开回来煎了给他带去也是可以的。只是这吃的东西不好办,他目前的状况,要吃软的稀的好消化的东西。吃稀饭最好了,但不可能送稀饭去呀,送拢了也凉了,再说人家也不准天天送啊。大家想想看,送点啥子东西去最好。”我妈和曾姆妈商量来商量去,觉得送点炒面最好。炒面好放,只要有开水,就可以调成糊糊来吃,有营养又好消化。曾先生听了,点点头也说好。顿了一下,他说:“炒面里头可以加几味不难吃的,又能开胃健脾,和中理气的药在里头。好,我马上去开了拿回来。”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等曾先生拿回中药,我妈赶紧把要煎的药倒在药罐里头,叫我守着煎了倒在一个大瓶子里头。她和曾姆妈炒了些米、黄豆、芝麻,又炒了曾先生开的太子参、山药、扁豆、麦芽等,拿到隔壁刘四娘家的磨子上推了筛了做成细细的炒面。我妈又找出我爸的毛衣和夹衣,装在一起等谷雨来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上午,谷雨来拿东西,曾先生把吃药要注意的事项给谷雨说了,让他务必告诉我爸。谷雨一一细心记了,拿着东西去了农场。傍晚,谷雨赶来回话,说东西送到了,也见到我爸了,还带回我爸的一封短信,我爸写到:“我很好,请大家放心。”尽管信是写在一张缺缺丫丫、从大字报边边撕下来的纸上,但我爸的字迹,仍然是那么潇洒从容,似乎他未曾遇到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一样。得了我爸的这封信,我们全都稍微松了口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隔了一段时间,我妈估计我爸的药和炒面已经吃完了,想再带点去,请谷雨再去打听。谷雨打听回来,先去医院悄悄告诉曾先生:上次他送去的药和炒面,中药倒是吃完了,只是炒面吃了几天就被工作组的人发现了,工作组的人问他是哪里来的,我爸怕连累谷雨和他的战友,就说是离开学校的时候家里送来的中医面面,工作组的人闻了又闻,的确有股子浓浓的中药味,虽没有继续追问,但还是把炒面没收了,还开了我爸的批斗会。曾先生和谷雨怕我妈晓得了真实情况会担心,就撒谎说现在管得严了,送不进东西了。但即便如此,我妈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一天到晚忧心忡忡,每时每刻都忍受着读秒般的煎熬,就这样熬了一天又一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天,我们正在吃晌午,进来一个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的老者,头发长长的,胡子长长的,像叫化子一样。我们仔细一看,原来是我爸。我妈生怕后边有人跟着,赶紧到门口去张望了一番,确认只有我爸一人后,赶快把门关了,紧张地问:“你是咋个出来的?”我爸说,“工作组跑了,一夜之间就跑得干干净净。农场里的人说我们可以回家了,我们像得了特赦令似的,赶紧跑回家了。”哇呀,真是想不到啊,昨天我们还在绝望之中,今天突然之间,一家人就团聚了,怎么有这样的好事啊。晚上,两家人在一起摆龙门阵,大家都有恍然若梦的感觉。曾太医感叹说:“祸福真是在旦夕之间啊!……只要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们才晓得,“四清”运动停止,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这回要整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是指各级当官的,而不是先前工作组说的老师们。很快,我们看见,当官的一个个被抓出来戴尖尖帽游街,其中有些是先前大家都称道的官,比如我们县的县委书记,原来被大家称赞为焦裕禄似的干部,现在一下子就成了反动的走资派,戴上尖尖帽、挂上牌子游街示众不说,还把两只胳膊反拧起来搞成“喷气式飞机”。我爸看了,不寒而栗,对我说:“唉,今天整这个,明天整那个的,怎么行嘛!幺女儿,你要记住哦,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要整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学校停课了,我们读不成书了,学生们整天专注地听广播电台里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按最新最高指示造反闹革命,激昂地参加运动。我爸对我说:“你就在家看看书抄抄字吧。时间多金贵啊,抓紧时间读点书多好。”我说,“书都遭烧光了,读什么书啊?”我爸拍拍脑袋说:“这里的书是烧不完的。”于是,我爸每天都凭记忆给我讲书,让我抄字。我爸不懂政治,对何为无产阶级司令部何为资产阶级司令部弄不清楚,只是凭直觉认为学生不上课,工人不做工,农民不种田是不行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爸忧心忡忡地对曾太医说:“现在从小学到大学都停课闹革命了。这简直是劫难啊。五八年砍树子大炼钢铁是毁树,现在不让学生读书是毁人,这可比五八年毁树还严重啊!”曾太医说:“谁说不是呢。从古至今,哪有学生不读书的道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三妹见没有人来整我们家了,就把她从火堆边抢救出的几十本书送回来了,有《古文观止》的下集、《唐诗三百首》、《宋诗别裁》,《普希金诗集》和泰戈尔的《沉船》等……这些书有的被撕了封面,有的烧了些边角,李三妹拿去后掸得干干净净,压得平平整整,用旧报纸包了藏在她的床底下,小心地替我保管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感谢李三妹,她说:“谢啥子嘛。又不费力气。这些书好好的,烧了多可惜。……平时我们造个句子都要想半天,人家写了恁么厚的书,要费多少脑筋呀!怎么可以烧掉呢!”我爸说李三妹是有善根的。这些抢救出来的书对我异常珍贵,成了那段荒芜岁月里我最好的伙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久,初中都没毕业也没有什么文化的我成了知识青年,被迅速送去上山下乡,到农村修理地球去了。李三妹因为要帮她妈妈看摊子,要帮助照看李老四李老五,小学毕业后没有读成初中,就不能算知识青年,可以不上山下乡而去农机厂当了工人,大家都说李三妹因祸得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离家下乡的时候,我爸再一次郑重地叮咛:“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整人,任何时候都要读书。”我把这两句话作为座右铭,牢牢记住并终身践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之前,我本想去二哥哥和晶晶姐的坟上看看,但还没有来得及去就被送走了。幸好,我随身带着的影集里有二哥哥和晶晶姐的相片,想他们的时候,我就看看相片,和他们说说话。我也来不及和谷雨道别,请他替我去二哥哥和晶晶的坟上看看。我想,即便我不说,谷雨也会去看望他们、照料他们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第五章 斗转星移情意悠悠</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农村当了几年知青后,我到外地工作,回老家的机会就少了。但我知道,谷雨年年都去二哥哥和晶晶的坟上烧纸、培土,从未间断。曾太医一直都在为二哥哥翻案,为此写了好多上访信找了好多人,但最后都没有结果。相关部门的人说:“曾敏义既没有判刑又没有戴帽子,也没有留下什么档案材料,拿什么依据来平反?”也有的人说:“搞运动哪有文绉绉的,挨几下打罚几下跪算啥子?死几个人也是正常的嘛,有啥子值得说的!”还有更歹毒的,说:“曾敏义是自己去跳河的,又没有哪个人拿枪逼着他去,他要自绝于党和人民,我们有啥子办法?自杀本身就是犯罪,不重新定他的罪就是便宜他了,还想平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听了这些话,曾太医气得发抖,但却无可奈何。我爸我妈也很气愤,但也没办法。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安慰曾太医和曾姆妈说:“想开点想开点……”曾家几个儿女想让父母离开这块伤心地,回来接两老去外地和他们住一起,但老两口坚决不离开这里,曾太医和曾姆妈说:“就是死我们也要守着我们的幺儿。”我爸我妈说:“对,我们也哪点都不去,就在这儿大家挨着作伴。”</p><p class="ql-block">几位老人就这样相依相伴,彼此温暖,走完了人生最后的旅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两家的老人去世后,故乡和我通消息的,就只有李三妹和谷雨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去年,二哥哥的坟地那片要修个工厂,晶晶坟地的那片有一条高速公路要经过,两处的坟地都要迁走。晶晶家好多年都没人来过,晶晶的坟早就成无主坟,多亏谷雨年年去,又拜托附近的人通消息,晶晶的坟才没有被平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谷雨得了消息,赶紧去把两座坟迁了,合葬在自家的后山林里,之后谷雨挂电话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在异乡工作的我。这个消息令我欣喜万分,晶晶和二哥哥这对有情人终于团聚了!我想,虽然曾先生、曾姆妈,我爸我妈已经离世,但这个消息一定会让他们的在天之灵高兴的,我要回老家和他们一同高兴,于是,趁春暖花开的时节,我回到了老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家的变化好大啊,原来的老房子几乎一间都不剩了,那些曾经居住在各家堂屋里的燕子也全没了踪影。一想到那些亲切的小生灵,我便感到莫名的惆怅,它们去了哪儿呢?我家的燕儿是否还记得我?记得二哥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家房子的那一片,修建成了师范附小。先前天天照面的街坊,如今都各自西东,只有李三妹和我还互通消息。前些年,李三妹所在的农机厂垮了,李三妹成了下岗工人。多亏她能干又吃得苦,自家开了个杂货铺,后来又把杂货铺发展成小超市,经营得头头是道,日子过得也还滋润。李三妹五十多岁后,把超市的生意交给儿子媳妇打理,自己落了个清闲,每天推着音响,和着一帮老头儿老太太在广场跳舞,快活得像神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广场的一块空地上,我找到李三妹,她正随着音乐节奏摇摆起舞,那个灵活劲,哪里像五六十岁的人。几十年不见,李三妹还是那样亲切热情,陪着我在广场散步,我们边走边摆龙门,漫无目的地到处看看。这个新修的广场是县城里唯一的一个又大又漂亮的开放式公园。晚饭后,大家都爱来这里闲逛。跳舞的跳舞、散步的散步、遛鸟的遛鸟……各色人等,都走马灯似的在这里活动,因此很容易就碰到熟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花丛边,一个小老太太的太极剑舞得有模有样。这小老太太好生面熟。哦,我想起来了,这不是西街裁缝铺那个让我们捡布角的学徒吗,她那微卷的头发和嘴角边的痣让我一下子认出了她。这位好心肠的人,还是这么干净利索,脸上的神情永远那么宽厚平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个小男孩追着一个皮球跑过来,后面跟着对老夫妻,女的边跑边大声咋呼:“慢点,慢点,看摔了!”李三妹用手拐子轻轻拐了我一下,眼睛盯着那女的撇撇嘴说:“宋秋容!”哦,是她。李三妹告诉我说,宋秋容的三个娃娃都结婚生子了,大女儿的娃娃都读高中了,她刚刚追的是她幺儿的娃娃,现在两老和幺儿一起生活。当年,好多人晓得宋秋容为了自己过关诬赖二哥哥的事情后,说她没良心也没脑筋,大家都不怎么搭理她,都防着她,直到现在她都没个朋友,幸好她的男人对她还好。她退休后哪里的活动都不会去参加,就帮儿子女儿们带娃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现在已经儿孙满堂了,要是二哥哥和晶晶在,现在也应该是儿孙满堂了,可是他们却年纪轻轻就死了,不晓得宋秋容想到这些,会不会做噩梦。唉,想到二哥哥和晶晶,我的心情很是低落,默默跟在李三妹后面转圈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小树林边,一群老者在遛鸟,我的眼睛落在一个老者身上,这老者正和旁边一个老者争论着什么,他大声武气的话语与面前婉啭动听的画眉鸟叫声混在一起,显得十分不和谐。对,是他,绝对是他――那个罚二哥哥跪碎玻璃还踢了二哥哥一脚的那个凶汉,虽然他现在须发尽白,但我还是认得出他来,因为他凶巴巴的样子一点都没有改变。我好奇怪,年岁的增长,时光的打磨,居然没有使他变得慈善,他还是那么凶。逼死了二哥哥这么好的人,做了那么亏心的事情,他居然还活得如此理直气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三妹见我死死盯着这个人,不禁问道:“你认识这个老者?”我不想翻过去的黄历,也不想再去向李三妹叙述那悲惨的一幕,只好含糊其辞地说:“有点面熟……”“这个鬼老者,恶人一个!你不认识最好。嗨,你不晓得,他讨厌得很!他以前和我们一起跳过健身操,自己跳得最差,还一天到黑说这个说那个,管这个管那个的,大家都很厌烦他,都不理他,他就跑去遛鸟,在遛鸟的那儿也是豪强霸道的,遛鸟的那些老者个个烦他……听别人讲,以前每回运动他都积极得很,整人凶得很!幸好现在不搞运动了,要不然哪,不晓得有好多人要遭他整……这样的人要是多了,大家都不会安生的。”别看李三妹没多少文化,说起话来像个哲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谷雨晓得我回来了,打发他的幺儿开了个农用三轮来接我。三轮沿着岷江河边往山里爬。目之所及,都是熟悉的景物:噢,那里是我和二哥哥晶晶常去游泳的老码头,码头上的石阶还在,可那棵巨大的黄桷树却无影无踪;那里是二哥哥和晶晶带我去野餐的回水湾,只是岸边绿幽幽的桑树林不见了,还有那些打渔船也找不到了,河水也不那么清澈了……三轮车啪啪地驶向山间的小路,颠颠簸簸的感觉像是骑在马上一样,让人觉得新鲜、刺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清新的空气和满眼的翠绿迎面扑来,忽然,几只小鸟儿从我的头上掠过。呀,那不是久违的燕子吗!在城市钢筋水泥的笼子里生活了好多年,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这些可爱的小生灵了,没想到在这青山绿水之间我又重逢了它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记得小时候,二哥哥就许诺要带我来罗大娘家吃香香,来爬燕子岩看燕子,但都没有来成。时隔几十年,虽然罗大娘不在了,但我终于来了,尽管不是二哥哥带我来的,却是他的魂招我来的,也是谷雨的情谊引我来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七十岁的谷雨头发已经花白,背也有点佝偻了,满脸的皱纹写满了沧桑和辛劳,所幸的是,他的行动还比较敏捷,身体也还康健,眼神还是那样干净。他说这些年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要把敏义和晶晶的坟合在一处,交代给儿孙们守着,否则,他死了都不会安心的。现在办完这件事,即便明天离世,他也没有遗憾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哥哥和晶晶的坟就在谷雨的房子旁边的一块坡地上,这儿是谷雨的自留山,谷雨说:“现在的土地征收得凶,埋远了我不放心,靠近我的房子进进出出我都看得到。只是……墓碑太简单……现在都兴在墓碑上放相片,但我没有……”“我有,我拿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谷雨挂电话给我的时候,曾问我有没有敏义他们的相片,当时我就晓得他要相片的意思了。于是我把晶晶留下的她和二哥哥头挨着头的那张相片扫描后放大,再拿去做成瓷像带回来,也把二哥哥送给我的那块像白鹤一样的鹅卵石带回来了。我小心地从旅行包里把瓷像拿出来递给谷雨,谷雨接过瓷像,端详了半天,嗫嗫道:“哦,敏义,我的兄弟!这个……这就是我的兄弟媳妇晶晶吗?嗯,漂亮,漂亮!配得上敏义的……几十年了,头一回见,头一回见……敏义啊……兄弟,你们团圆了……团圆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终于,泪水从谷雨已经有些昏花的眼中淌下来,一滴,两滴……几十年了,谷雨年年去晶晶的坟上,风雨无阻。尽管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姑娘,更没有和这个姑娘说过一句话,也不晓得这个姑娘什么模样,只晓得这个姑娘仗义,是她奶兄弟的女朋友,便无怨无悔地照拂了几十年,现在又费尽周折把他们葬在一起,这是怎样的一种情义啊。对谷雨,我由衷地佩服,忍不住对他说:“谷雨哥,你……你太尽心……太不容易了……” 谷雨摆了摆手说“不算啥子,不算啥子,要是我连这点都做不到,我算啥子人嘛……你来了就好了,我想把碑整好点,我寻思这碑上得写点啥子,但我不晓得咋个写,你来弄好不好……”我晓得谷雨是想让我为他们写个墓志铭,这也是我想做的。所以,我在谷雨哥家住下来,同他一起来完成这件事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谷雨请来方圆手艺最好的一位石匠,把二哥哥和晶晶的瓷像镶嵌在墓碑正面,也把那块像白鹤一样的鹅卵石镶了上去。历经了岁月沧桑,这块鹅卵石依然是那样洁白晶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墓碑背面,刻上我为他们写的墓志铭:“这儿埋葬着一对年轻人,他们像岷江里的石头一样普通,但他们却有着纯洁而高贵的灵魂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过了几天,我要走了,谷雨忙着去搜点土特产要我带走,我趁空一个人到二哥哥和晶晶的坟上再好好看上一眼。这儿是个清静的地方:坟墓后方,一排高大的杉树郁郁葱葱,护卫着他们;坟墓周围,栀子花、茉莉花、蔷薇花环绕着他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墓碑的照片上,晶晶和二哥哥头挨头靠在一起,含情脉脉。曾经,他们是那么年轻那么美丽,那么热情那么善良,可是因为人祸,他们像流星一样短暂的生命,定格在了二十岁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风阵阵吹过,呜呜咽咽;几只燕儿飞来,叽叽啾啾;风儿燕儿好似旧时相识,在为他们不幸的过往,唱一曲真诚的挽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愿他们灵魂在这青山绿水间安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center;">(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5px;">2013年7月21完稿于贵阳市郊</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5px;">2026年3月至6月连载于美篇平台</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编后:</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是我退休后写的第二部长篇小说。第一部长篇小说《破碎的琥珀》于2011年写成后投稿花城出版社,由花城出版社于2012年8月出版发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之后,我马不停蹄地开始写《干净的石头》,于2013年7月完稿。但可惜的是,出版社原本心心念念的原创小说,此时已经不香了。纸媒和纸质小说在市场上爆冷,就连名家名著都需要网红在直播间吆喝,方能流入市场。所以,《干净的石头》一搁置便是十余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23年,我开始在美篇上创作并发表作品,发现这里是一个很好的交流平台,大家没什么功利目的,只是因为对文字和图片的喜欢而在此相逢,彼此惺惺相惜。于是今年我便将《干净的石头》重新编辑,分期奉献给朋友们。在这个快节奏的年代,能有这么多朋友肯静心读这么长的文字,实属不易!由此觉得,这几个月因编辑文稿而再度失眠 ,再度流泪非常值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朋友问及我在小说中写到的一首歌《鹊桥会》,那是文革期间偶尔听到的,因当时只能唱语录歌,所以《鹊桥会》这样的歌属于“黄歌”, 非常犯忌,我就悄悄用简谱记录在我的歌本里。记得当时我嫌自己的字太丑,专门找了一本《四体三字经》来学隶书抄录,虽然现学现抄字仍然丑,但一笔一划颇为认真,的确是真诚的少年心性。</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几十年光阴,俯仰已逝,所幸传统的“七夕”节还在,因此特将这首歌在电脑上规范整理,献给喜欢的朋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光阴荏苒,今日匆匆走来,昨日并未远逝,那些人那些事尚带着温度透着亲切,呼唤我们回首探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普通人的悲欢离合,挣扎沉浮,皆是历史的一部分,既然我们连远古史都要去探寻去叩问,那么,静下心来,审视并未远逝的昨日,应该有所裨益……由此再次感谢诸位朋友的阅读与理解。</p> <p class="ql-block">写于2026年6月9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