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头观夔门

黔.纸老虎

游轮经过夔门时，随船导游随手指向一个江上的小岛说，这里就是待会儿你们要去游览的白帝城。

在我原先的臆想中，白帝城应该是一座城池，起码也应该约等于现在的奉节县城。万万没想到，白帝城竟然只是奉节县边边依偎在长江怀抱里的一座小山包，抑或说是长江瞿塘峡段上的一座小岛，山顶上有很多树木和几栋隐隐约约的古旧房子而已。

我有些失望，但是又有一点不相信。于是就去网上查了一下，果然不是这样的。

原来，早年的白帝城是由白帝山（小白帝城）、下关城、鸡公山（子阳城）三个部分组成的。形状像一匹不规则的马，是三面临水的半岛，光外城墙就有六公里，还有很多城门、战壕和堡垒。只是现在的下关城部分和子阳城部分只剩下很少的一些断垣残壁，历史的遗迹少之又少，开发价值不大了。

而我们现在去游览的地方，实际上是原来的小白帝城部分。是历史遗迹保存得最好、最多，也最有历史价值和历史故事的地方。导游们习惯上就把它叫做白帝城。

原来如此。

那就提醒一下:以下大家读到的白帝城均为小白帝城，不多赘述。

奉节当地的导游说，白帝城所在的白帝山原先是一座背靠奉节三面临水的半岛，可三峡大坝建成以后，水位上涨，白帝城直接被淹成了一个孤岛。奉节旅游部门为了游客方便参观白帝城，就修建了一座桥和外界连接，这就是我们今天走过的”风雨廊桥”。

过了风雨廊桥，就可以直接上山参观白帝城了！上山的方式有两种选择，一种是步行，一种是坐滑竿。我自觉还没有到老弱病残的地步，于是选择步行。

白帝城，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古城，它是在西汉末年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的。当时是王莽篡政之后，他手下的大将公孙述割据四川，他看到白帝城这个地方战略位置非常重要，所以就在这个地方修建了一座城池，时间长了以后，他的野心是逐渐的膨胀，也想过一下当皇帝的瘾了。某一天，他听说白帝城中有一口井，经常有一股像龙一样的白色雾气升腾，于是他管这个叫”白龙出井”，认为是天降祥瑞，于是他就自诩为白帝。而这座城，也就被称为”白帝城”了。

白帝城与夔门是相邻的。船过夔门即可见到白帝城，而白帝城上又有一个拍摄夔门的绝佳地点。

白帝城建在白帝山顶，山上绿树成荫，走在青砖红砖交错铺成的栈道上，凉风拂面，心境悠然。绿树红花中，隐隐约约约掩藏着许多古建筑，这就是白帝庙，托孤堂，观星亭，白楼……此外，还有东西碑林，悬棺展览馆，青铜摇钱树。

下山路上还有一尊诗仙李白的塑像，而景区进出口不仅有诸葛亮塑像，还有他那两篇感天动地、感人肺腑的《前出师表》和《后出师表》。

白帝庙是白帝城的最主要和最核心的人文景观。白帝庙内有明良殿、托孤堂、武侯祠等明清时代的建筑，主要供奉刘备、诸葛亮等三国人物 。

明良殿是‌白帝庙的正殿‌，主要供奉‌刘备、诸葛亮、关羽、张飞‌四位蜀汉君臣的鎏金塑像 。明良殿是白帝城的核心建筑，也是了解三国文化的重要窗口，殿内悬挂的“汉代明良”匾额，名气了得，据说已被收录进《中华名匾》。‌‌

托孤堂，是纪念刘备托孤诸葛亮这一历史事件的建筑。‌ 堂内陈列有栩栩如生的大型彩塑群像，高度还原了三国时期刘备托孤的悲壮场景，也是白帝城的核心景点之一。

当年，蜀吴交战，刘备兵败退守白帝城，自知大限将至，就把他的儿子托付给诸葛亮。这个故事不仅是《三国演义》有，正史《三国志》也有: 公元222年，刘备兵败猇亭，在白帝城托孤，对诸葛亮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邦定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取而代之。诸葛亮听后泣拜于地:臣安敢不竭肱骨之力，尽忠贞之节，继之以死乎？说完叩头流血不止。

正是这段白帝托孤情节，成就了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千古佳话。

‌还有观星亭，坐落在白帝庙托孤堂西侧，是一座清代的六角形古亭，传说蜀相诸葛亮曾在此夜观星象，筹算国事。是诸葛亮“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又一物质佐证。

观星亭外观上是六角重檐攒尖顶，底层有 12 根木柱支撑，上层则是 6 根，飞檐翘角，很是气派。亭内高悬一口古钟，石桌、石墩上刻有杜甫客居夔州时写作的《秋兴八首》。观星亭不仅是高瞻远瞩看江景的好去处，也是奉节作为“中华诗城”的文化见证。

观星亭正面两根柱子上分别写着杜甫的那两句千古绝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观星亭的旁边，是一栋白色三层楼房，这就是“白楼”，是一座‌民国时期典型的‌欧式风格建筑‌，现在是作为‌白帝城博物馆‌使用。

白楼与白帝庙、观星亭截然不同，前者是现代建筑，后者是古代建筑。二者构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个白楼，据说是1914年陕军第一师师长张钫‌主持修建的。靖国联军豫军第一路司令李魁元接家人在此居住过，直系军阀首领、中国国民革命军一级上将吴佩孚也在这里住过。

白帝城的东西碑林，都在白帝庙内，现存有隋代以来的碑刻两百余道，被誉为“三峡第一碑林”。‌‌分别在明良殿和武侯祠两侧，碑刻字体包含篆、隶、楷、行、草各种风格 。‌‌另外，还有百米仿古长廊镶嵌诗画碑，在悬棺博物馆对面 ，与青铜摇钱树相邻。

最早的碑刻是隋朝开皇二十年的《龙山公墓志》，距今约 1400 年历史。

这些碑刻里面最有名的是“竹叶碑“（见下图）。这个“竹叶碑“，粗看的话是三株翠竹，细看的话又是一首五言诗: “不谢东篁意，丹青独自名。莫嫌孤叶淡，终久不凋零。”

“竹叶碑“是清朝人曾崇德在光绪六年画的。这首五言诗借竹颂人 ，表面上是画竹写竹，实则是夸刘备、诸葛亮他们，像竹子一样有气节，永远不凋零 。

“竹叶碑“碑高 1 米多，远看是画，近看是字，细读是诗，这个碑刻把诗书画完美融合在一起了 。‌‌

还有一块碑刻也很令人印象深刻，那就是下图这块“淡泊明志，宁静致远”。这八个字的书法，用的是隶书，苍劲古朴，韵味十足。

这句话出自诸葛亮‌的《诫子书》:“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这是诸葛亮临终前给儿子诸葛瞻说的。‌‌这两句话的底层逻辑是: 淡泊是明志的前提，唯有摆脱名利束缚才能明确志向；而宁静是致远的根基，唯有沉心静气才能稳步迈向远方 。‌‌

另外，仿古长廊里有三幅同题书法作品很是特别。书法作品的内容都是李白的《早发白帝城》

右边第一幅是毛泽东写的。毛泽东的书法和诗意极为融洽，浑然一体。他的这幅《早发白帝城》草书作品笔力遒劲，汪洋恣肆，线条奔放呈左斜势，动感强烈，有张旭之狂韵，怀素之放肆……

中间一幅是周恩来写的。这幅作品为行书，它融合了王羲之的神韵、魏碑的笔意和颜体的结构，遒劲、洒脱、飘逸。

左边一幅是江泽民写的。作品也是行书，我看不出师从何人，但是字是中规中矩的，也不错。

仿古长廊里还有一幅作品引起了我的注意，字写得怎么样我不敢妄加评论，我的注意点在于它的内容:布衣暖菜根香诗书滋味长。

这句名言出自宋末元初诗人‌郑思肖‌的《隐居谣》，主要传递‌安贫乐道‌的生活理念: 穿衣不一定要绫罗绸缎，布衣葛衫能保暖就行；吃饭不一定要山珍海味，粗茶淡饭能吃饱就行；读书不怕枯燥乏味，在读书中能获得精神愉悦‌就行。‌‌

这不仅是人生的滋味，也是人生的哲理，和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有异曲同工之妙。

白帝城的路边，刻有很多名人诗句，最有名的当然是诗仙李白的那首驰名天下妇孺皆知的《早发白帝城》。诗圣杜甫在白帝城住过两年多，也写了很多好诗。‌其中《白帝》《登高》《秋兴八首》《白帝城最高楼》等十余首‌最出名。《登高》《秋兴八首》大家太熟悉，我不多说了，但《白帝》知道的人不多，给大家介绍一下:白帝城中云出门，白帝城下雨翻盆。高江急峡雷霆斗，古木苍藤日月昏。戎马不如归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哀哀寡妇诛求尽，恸哭秋原何处村？‌‌

除李杜外，还有很多诗词名家也在此留下了他们的作品。

比如陈子昂的五古《白帝城怀古》: 日落沧江晚，停桡问土风。城临巴子国，台没汉王宫。荒服仍周甸，深山尚禹功。岩悬青壁断，地险碧流通。古木生云际，归帆出雾中。川途去无限，客思坐何穷。又比如刘禹锡的五律《蜀先主庙》: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势分三足鼎，业复五铢钱。得相能开国，生儿不象贤。凄凉蜀故妓，来舞魏宫前。又比如宋朝曾慥的五律《白帝城》:白帝城头路，逶迤一径遥。高堂临峡口，暴水没山腰。隔岸鱼施网，横江铁贯桥。神妃翻覆手，愿赐雨连宵。

还有宋朝邵雍的七律《和夔峡张宪白帝城怀古》: 不愤曹公跨许昌，苟非梁益莫争王。三分区宇风雷恶，横截西南气势强。行客往来闲指点，史官褒贬浪文章。后人未识兴亡意，请看江心旧战场。还有清朝王再咸的七古《白帝城》:龙气飞扬腾八荒，真人仗剑来西方。传经转拜卢子干，年少读书声琅琅。涿鹿城头生秋草，英雄那肯田间老。中原几帝复几王，可怜故里知音少…………还有清朝张问陶的七绝《瞿塘峡》:峡雨濛濛竟日闲，扁舟真落画图间。便将万管玲珑笔，难写瞿塘两岸山。

白帝城景区进出口处的忠义广场，有由中国美术学院教授、雕塑家‌赵树同‌设计的高约8米的蜀相诸葛亮青铜雕塑: 诸葛亮‌手持羽扇，头戴纶巾‌，长髯飘飘，眼神坚定，微微抬头望向远方，襟袖拂风，神情严肃，展现出一代先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饱满的精神状态 。

雕像前方是风雨廊桥，左右方都是江水（左边是草堂河，右边是长江），后方是两幅汉白玉石刻即《前出师表》和《后出师表》。

看到这汉白玉石刻的前后《出师表》，耳边忽然响起很久以前课堂上那朗朗的读书声: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城危急存亡之秋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今当远离，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出师表》全篇皆从作者肺腑中流出，析理透辟，真情充溢，感人至深。所以后人曾说: “读出师表不下泪者，其人必不忠；读陈情表不下泪者，其人必不孝；读祭十二郎文不下泪者，其人必不友。”

站在仙风道骨的李白塑像前望向夔门，夔门是一片波澜不惊、宁静祥和的样子。这是因为修筑了三峡大坝，提高了三峡水位。曾记得刘白羽散文《长江三日》里，把夔门描绘得无比惊险 :“万水奔腾一冲进峡口，便直奔巨礁而来。你可想象得到那真是雷霆万钧，船如离弦之箭，稍差分厘，便撞个粉碎。”

按照刘白羽先生的描述，瞿塘峡的夔门段江面上原来有一片黑色的礁石，叫滟滪堆。他引用古代的歌谣来描绘了这个滟滪堆的高度危险:“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滟滪大如猴，瞿塘不可游；滟滪大如龟，瞿塘不可回；滟滪大如象，瞿塘不可上。”

刘白羽写《长江三日》时，滟滪堆就因为影响通航被炸了，现在三峡水位抬升，我们更看不到了。

夔门又叫瞿塘关，是长江三峡的西大门，也是第五套10元人民币背景图案。因两岸白盐山和赤甲山凌江夹峙，水势波涛汹涌，素有“夔门天下雄”之称。那时，四川有五绝:就是剑门天下险，青城天下幽，峨眉天下秀，九寨天下奇，夔门天下雄。杜甫《夔州歌十绝句*其一》是这样描述的:中巴之东巴东山，江水开辟流其间。白帝高为三峡镇，瞿塘险过百牢关。

不过，那都是三峡大坝修建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的瞿塘峡夔门雄风犹在，但不存在“险“的问题，只剩下“秀”和“幽”了。

夔门即瞿塘关，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有“西控巴渝收万壑，东连荆楚压群山”之势，因其状如门，故名“夔门”。古代为增强防御，创设了“锁江”之法，如南宋设铁柱、铁链横贯江面，称“铁锁关”。代表性石刻包括清代张朝墉的“瞿塘”和刘心源的“夔门”。抗日战争时期，夔门是拱卫重庆的重要关隘，爱国将领冯玉祥曾在此题刻“踏出夔巫，打走倭寇”等抗日标语。

由于是船游，这些摩崖石刻都没有得细看，也没有拍到清晰的照片，就一晃而过了。

那些由于修建三峡大坝而沉没到水下的铁柱、铁锁链、关隘遗址以及部分摩崖题刻，我们是永远也没法见到了。但是部分文物可以去三峡博物馆里看。

夔门不仅有秀美的景色，还有深远的文化内涵，所以自古以来便为众多的文人墨客青睐。这里，李白写过“白帝城边足风波，瞿塘五月谁敢过“；苏轼写过“瞿塘迤逦尽， 巫峡峥嵘起“ ；杨万里写过“真阳峡袖君须记，个是瞿塘滟澦堆“；文天祥写过“瞿塘隘处真重险，勾漏坡前又一滩“；杜甫写过“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

就连我们的将军诗人陈毅也写过 “ 三峡束长江，欲令江流改。谁知破夔门，东流成大海”。

因为有了众多诗词歌赋名家的众多优秀作品，奉节县（夔州）才有了“中华诗城”之美名。

我们在奉节的游踪是，远观瞿塘峡，近游白帝城。其实奉节的旅游景点远不止这两处，可惜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参观游览。比如夔州古城，瞿塘关遗址博物馆，诗城博物馆，“三峡之巅”山顶观景平台以及大型诗词文化实景演出《归来三峡》……

最遗憾的是，没有能够登上“三峡之巅”山顶观景平台，全方位饱览奉节县、瞿塘峡、白帝城全景。

奉节导游跟我们说，白帝城背后倚靠的，是处于夔门上方的赤甲山，那里，是长江三峡最高点。号称”三峡之巅”，唐朝大诗人杜甫曾在那里写下”赤甲白盐俱刺天，闾阎缭绕接山巅”的壮美诗句。 站在”三峡之巅”山顶的观景平台，可俯瞰瞿塘峡和夔门全景，也可以看到奉节县城全景和那个孤岛——白帝城，是观赏三峡美景的最佳位置之一 。‌‌

查了一下，‌杜甫‌的那两句诗出自他的《‌夔州歌十绝句‌》，全诗是这样的:赤甲白盐俱刺天，闾阎缭绕接山巅。枫林橘树丹青合，复道重楼锦绣悬。

世间事本无完美，那就下一次再登“三峡之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