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止了呼吸 赢得了永恒——“九龙汉柏”古树前随想

道法自然(北京)33010108

<p class="ql-block">站在光福寺的院落,目光被那棵“九龙汉柏”紧紧吸引。没有一片绿叶,没有一点生机,只剩下粗壮的树干和九根如巨龙般盘旋而上、指向苍天的枝干。树皮斑驳,呈块状开裂,似片片龙鳞,仿佛九条巨龙暂时沉睡,随时会挣脱大地的束缚,腾空而去。但她又确确实实的“死”了,寿终正寝了,不再用鲜活的生命陪伴古寺。不知为何,站在枯槁巨树面前,感受的并非是死亡的沉寂,而是一种历史的沉吟。这几年间,走过不少地方,从北国的古道到江南的水乡,从异域的密林到中原的寺庙,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被树所吸引。见过春日里碑塔旁新枝的躯干,见过冬日里枯藤老树萧瑟的剪影。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构成了对“远方”和“过往”的想象。而那些所谓的建筑“古迹”,往往让人心生怅惘。亭台楼阁,早已不是原物,岁月与战火几乎将一切付之一炬,我们眼中的“古老”,不过是后人的“高仿”罢了。</p> <p class="ql-block">它们或许形似,却终究少了那口贯穿时空长河的元气。而这口气,似乎古树尚存,古树是历史的原住民。记得几年前在陕西黄帝陵,亲眼见到那株相传为轩辕黄帝亲手所植的柏树。那是一种怎样震撼的生命力!五千年的风雨雷电,无数王朝更迭兴衰,在她的树荫下,都化作历史的尘埃。她已不是一棵普通植物,而是一座活着的丰碑,一部用年轮书写的史书。她庇佑的不是一方水土,而成为华夏民族的精神寄托。眼前的“九龙汉柏”,曾是那部史书中的另一分卷。两千多年前,传说她由西汉帝王种下,从此扎根泸山,与光福寺的晨钟暮鼓相伴。她见证了“大寺壮湖山”的壮阔,感受过“宝塔挑日月”的清辉。历代文人墨客为她吟咏,将她与邛泸禅意融为一体。她曾列“巴蜀十大树王”,荣膺“天府树王”,她是泸山邛海的守护与见证者。两千多年来,历尽人间沧海桑田无数轮回,她始终以一种沉默,深扎大地,枝干伸向苍穹。</p> <p class="ql-block">然而,生命总有尽头,当她渐渐呈现出半荣半枯的龙钟之态,当她终于在几年前彻底告别了鲜活的陪伴,本以为会看到一曲挽歌。但眼前的九龙汉柏,虽死犹生。她的“形”还在,那铜枝铁干般的风骨依然傲然屹立;她的“神”似乎未曾消散,那份跨越两千年的坚守,化为一种凛然的气魄,笼罩着整个光福寺。人们曾竭尽全力挽救她的生命,当生命不得不离去,人们便将其作为一种传奇、一份敬畏,永久地保存在文化的记忆里。“名园易得,古树难求”,这句俗语道尽了古树的珍贵,她不仅是景观,更是时间的沉淀,历史的坐标。为何存活最久的古树,往往在古道、寺庙村落之中?这正是人与自然关系最鲜活的例证。人类筑起城墙、建造宫殿,用砖石宣告自己的存在与力量,但这些营造,往往在千年的尺度面前显得脆弱。反倒是这些看似柔弱的树木,凭借着向下扎根的谦卑与向上生长的坚韧,赢得时间的厚爱,赢得了人类的敬畏。她们比任何建筑更持久。一座古寺,因为有了古树,建筑的肃穆便被赋予了盎然的生命力,空间才有了可触摸的纵深和灵魂。城市里,人们为了保护一棵大树,为它改道,或让她成为一道路边的风景线,与其说是为了保护植物,不如说是为了安放我们自己的敬畏与乡愁。树是凝望历史岁月的最佳伙伴,她们不言不语,将一切都收在眼里,刻在心里。如今,“九龙汉柏”的生命已经消逝,但她依然活在人们的敬畏之中。她虽停止了心跳,却赢得了永恒。告别光福寺,回头望,“九龙汉柏”依旧如九条巨龙,静静地蛰伏于泸山之上。她真的“死”了吗?不,它以另一种方式,获得了不朽。在历史的吟诵中,在人文的关照下,她将永远苍劲,永远传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