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今年父亲节之月,恰逢父亲110岁诞辰将至,思念如潮,奔涌不息。我最崇敬的父亲——张齐宣,西汉开国谋士张良直系后裔第六十六代孙(载于族谱),生于1916年7月。虽已辞世四十载,可他清癯的面容、沉静的目光、低沉而笃定的声音,仍常入我梦来,清晰如昨,温厚如初。</b></p> <p class="ql-block">大姐全家福</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童年记忆里的父亲,是家中威严的支柱,是不苟言笑的“家长”。他从不抱我,亦不哄我;我们顽劣撒野,只要听闻“爹回来了”,便立刻噤声敛息。犯了错,必由他出面训诫——那目光如尺,那话语如铁,令幼小的我们敬畏甚至怯惧。直到初中那年,班主任王光明老师——一位德高望重的模范教师——家访后郑重对我说:“你父亲,是中华民族最优秀的农民代表。”那一刻,我心头一震,仿佛推开一扇久闭之门:原来他沉默的脊梁下,挺立着勤劳、朴实、仁厚与信义;原来他严厉的背面,是深沉如海的担当与爱。</b></p> <p class="ql-block">二姐及二女全家照</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父亲只读过三年私塾,却是十里八乡少有的“识字人”。经常帮左邻右舍写“福祗”(祭祀文);当过村里的扫盲教师;任过生产队财经员。最难忘的是冬夜围炉是他温柔的时光:炉火噼啪,茶烟袅袅,他讲《三国》桃园结义的肝胆相照,说《说岳》精忠报国的浩然正气,更将“仁义礼智信”化作家常话语,娓娓道来。他讲起解放前村中一桩旧事——十九岁穷家少年为小利替盗匪放哨,终被官匪合谋悬树曝尸。他轻叹:“天天侍客不穷,夜夜做贼不富。”又抚着我们的头说:“咱张家几代清白,没一个沾过污点。”话虽朴素,却如古训凿刻,字字入心,成为我们血脉里最深的家训。</b></p> <p class="ql-block">三姐1979年全家照</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父亲一生,是与贫瘠和艰辛的漫长角力。幼年失怙,姐姐早逝,他与祖母相依为命,十几岁便去地主家帮工。别人纷纷离去,唯他留下——因他数次拾得主人故意遗落的银钱,皆悉数奉还。主人动容,从此视他为信义之子。他身材瘦小,却硬是咬牙加入担盐队伍:从恩阳出发,经仪陇、过南充,直抵成都,往返五六百里,跋涉于陡坡险径,肩挑百斤盐担,撞得挑子晃荡,磨得双肩血痂叠生。母亲仲淑芳进门后,六儿女相继出生,家虽添丁,却更添重担。幸逢新社会,儿女渐长,家境日暖;1955年,父母竟以双手筑起三间青瓦房——在那个年代,这何止是遮风避雨之所?分明是尊严在贫瘠土地上倔强挺立的丰碑。</b></p> <p class="ql-block">四妹全家福</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父亲待人,如春水润物,不争不显,却自有力量。家中常年清贫,肉食稀罕,米粮亦常捉襟见肘,可凡过路匠人——剃头的、烧砖的、绷筛的,乃至乞讨者,皆被迎进门来,奉上热饭。理发匠走家串户挣工分为村民理发,父亲是全村唯一需理的户独男丁。可每次中午时分来,因他必留饭。他尊师重教,视读书为头等大事:建房时,土匠包工不包食,父母却坚持在院中支锅生火,日日备饭;工匠感其诚,筑墙格外用心——至今墙体坚实,风雨不蚀。家中好物,向来留待宾客;这习惯,早已化为我们骨子里的礼敬与温度。正因这份真诚与厚道,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一批又一批包村干部,皆愿驻扎我家——不是因屋舍宽敞,而是因人心可栖。</b></p> <p class="ql-block">么妹全家福</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父亲身为农民,却无半分狭隘的小农意识。他不信神佛,不拜鬼神,亦从不重男轻女。他常说:“再苦再穷,书,必须读!”新社会虽人人可入学,但升学名额有限、年龄受限,而我家六姊妹,女孩居多,劳力奇缺。可父母从未犹豫——送我们入小学、升初中、考中师、上大学,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只要你们读得进,我便送得到;读到哪,我送到哪!”记得小学时,我与二姐赤脚走五里泥路赴乡完小,春秋寒凉,一双胶鞋是梦中奢望。父亲倾尽所有、举债购得两双解放鞋,递来时只说:“好好念书,将来日子会亮堂。”那鞋底踏着的,岂止是泥土?分明是父亲用脊梁铺就的求学长路。初中时,每期几元杂费,竟成家中重负。二姐含泪辍学,父亲默然良久;为供我续读,家中垫席、篾帐逐年变卖;仍不足,他便趁年假上山挖树疙瘩,劈、晒成柴,背到场镇去卖。最难忘的亲身体验,是那个早春凌晨:天未破晓,父亲提一盏方灯,唤我同去赶集卖柴。五里寒路,我们蜷在店门外瑟瑟发抖,店主开门生火,暖意融融。柴卖得不足一元,我们饿着肚子回家。多年后才懂:那无数个霜晨雪夜,父亲独自踏碎寒光,只为托起我手中那本薄薄的课本——那微光,照亮的何止是前路?更是我一生仰望的星辰。</b></p> <p class="ql-block">内江合影:三姐、么妹、亲家三家。2002年</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父亲一生平凡如土,却伟大如山。他以布衣之躯,扛起六双翅膀;以粗粝双手,为儿女铺就通往山外的路。子女中,有工人,有大学生,有中师毕业生;晚辈亦陆续成才,散居成都、重庆、攀枝花、阆中古城,安居乐业,枝繁叶茂。共和国日益强盛,我们的小家亦日益丰盈美满。父亲未曾留下什么家财,却将中华劳动人民最醇厚的美德——勤劳、诚信、仁爱、坚韧、开明、重教——熔铸成一座精神丰碑,巍然矗立于我们心间。这丰碑无声,却世代回响;这父爱无言,却浩荡如江。这,就是我永远怀念的父亲!</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