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

灯火阑珊处

芒种

老根叔把儿子阿强分了出去，名下那几亩地，也一并交还了他们。当晚，儿媳妇特意多炒了两个菜，捏着筷子夹起香喷喷的花生米往嘴里送，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

转眼芒种将到。小两口天不亮就下地，直到夜色朦胧才回到家。苦干了十天八天后，麦子总算收完了，两人累得腰酸背痛，水田却还没来得及翻耙。

阿强对媳妇说：“我记得老爸说过，过了芒种，秧苗种不种都是白种。”

他朝媳妇撇了撇嘴。媳妇正啃着西瓜，随口吐掉瓜子，不以为然：“哪有那么玄乎，吓唬谁呢。”

芒种足足过去七八天了，老根叔走到田里一看，水田依旧没整理好。他蹲在田埂上叹了一口气说：“如今只能种红薯了，再插秧也收不出多少粮食咯。”

阿强沉默不语，儿媳别过脸。

可没过几天，二人终究还是把田插完了。

老根叔立在田埂上，一下接一下抽着旱烟。隔壁田里稻浪翻涌，满眼淡绿黄。再看自家这块地，禾苗长得又高又密，绿得发黑，风一吹哗哗作响，反倒像一片野草。

待到临近收割，他拔下一支稻穗，在掌心轻轻搓开。摊手一看，大半谷子都是空的。一眼望去，一片“白旗”在风中凌乱。

“老根叔，你家儿子不信老祖宗的话，这一季算是种了个寂寞哟！”隔壁的阿牛扯着嗓子说。

老根叔将烟头按灭，啥也没说，走回家。

他想去看看儿子，走到院门口，却听不到半点声响。走进大院入屋掀开门帘，只见阿强坐在凳子上，儿媳倚在窗边，两人都闷在那里，谁也不说话。老根叔看到这个情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入夜，老伴端上一碟咸菜、一碗南瓜。往年这个时节，新米早已上桌，一揭锅盖，满屋子都是米香，旧米都是拿来喂鸡的。

老伴吃着咸菜，半晌开口：“明年说什么，也得让他们赶在芒种前把秧插完。”

老根叔扒了几口饭，动作忽然顿住。他没有搭话，夹起一块南瓜吃完，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转身走到门外，又点起了旱烟。

那一晚，老根叔辗转难眠，心底总觉得不对劲，当初早早把小两口分出去，实在是操之过急。

次年，距离芒种还有半个月，老根叔便去了儿子家，陪着小孙子玩耍。他蹲在院子里，拿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线，慢悠悠说道：“过了芒种，种不种都是白种。都得记住老天爷划好的界限。”

旁边的儿子儿媳妇对望了一眼，准备出田了。

小孙子低头望着地上的线条，又抬眼看看爷爷。

老根叔拉起孙子的手：“走，找奶奶去。”

今年，芒种到来的前三天，阿强的田，早已插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