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与现实

月照长空

拂晓，群鸟的聒噪声把我从梦中惊醒。我不知道有多少只鸟，也不知道有多少种类的鸟，它们一起聚集在了我家周围，敞开嗓门大声喧嚣。它们像拥有了人类所拥有的所有乐器：长笛、短笛、单簧管、双簧管、大管；圆号、小号、长号、大号；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竖琴；定音鼓、小军鼓、大军鼓、镲、三角铁、铃鼓、锣……！即使人类没有的，它们别出心裁，也有！但他们没有统一的指挥！这一点似乎他们也不需要，这样更符合它们自由的不受拘束的天性。它们互不隶属，各自为政，由着性子自吹、自拉、自打击、自唱……活脱脱地把这一片天地变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乱七八糟的、锣鼓喧天的剧场……

然后，不知为什么，声音渐渐小了。也许，是它们累了；也许，有外来的干涉了；也许，是它们自己也受不了自己制造的噪音了。在剩余的鸣啭里，我终于听出了几种鸟的啼声：“快快收谷”的四声杜鹃是敲定音鼓的，“恰恰恰恰”的喜鹊是敲边鼓的，一直在问“你是谁呀”、至今还未销声匿迹的鹰鹃是补刀的，不住口地叽叽喳喳的麻雀是负责鼓噪的，天天嚷着“偷过人、挨过打”的竹鸡像是在一旁冷嘲热讽的，还有窃窃私语的黄鹂，它像是劝架的……然后，它们一哄而散。我不知道所有的鸟是不是有一个共同的祖先。

一切又恢复了宁静。而我再也睡不着。

睡不着就意味着我不能把我被打断的梦接着做完。

这真是一个令人恋恋不舍而又心碎的梦：

我要去一个地方。在我行将出发时，我接到了她的电话。她也要去那个地方。她想搭个便车。

我把车开到她住的小区路口等候。

一个空旷的房间，带着云纹的窗帘低垂，光线柔和，色调清冷。她趿着拖鞋，穿一身宽松的碎花睡衣，坐在电脑前如弹奏钢琴般飞快地敲击键盘……

梳妆台前，她描眉、敷粉、搽口红……一丝不苟而又井井有条。

她提着手包，款款走来。短袖小西装、A字西装裙衬得她曲线玲珑。她妆容精致，淡雅，如刚出水的绿荷般清新。我惊为天人。天地都仿佛变得旖旎。

我嗅到了百合花的芳香。

一辆四轮马车行驶在乡间道上。道上交错延伸的车辙让马车左右摇摆。我们并排坐在马车夫的位置上，时时因马车摇摆不定而紧紧地挤在一起。她在颠簸中，从包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稿纸，递给我说：“你看我写的行吗？”

我展开稿纸。字是手写的，而不是打印的，这让我惊讶。字迹老辣，深沉，笔势龙飞凤舞，遒劲有力，不像是女生写的。这是我第一次目睹她的笔迹。

这竟是一篇悼词！我们要一起去悼念一个人。悼词上总共署了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她的，另一个我认识，是一个已经退休多年的前政法委副书记的。前几天我还在公园里看见他秃着头含饴弄孙。她的名字署在前面。可是，她怎么会认识他呢？以她的人生轨迹，她不应该认识他呀？我百思不得其解，又勉强装出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成竹在胸的样子。

可是，为什么篇首就是他俩的名字呢？这不符合悼词的格式啊？

我们要去悼念谁呢？

我瞥了一眼身旁的她。她睁着春水般清澈明亮的双眸，定定地看着前方。突然间她竟变得这么陌生。她是谁呢？一时间有很多名字在我的脑海里浮沉，但我就是想不起来她是谁！

马车不疾不徐，马蹄声“滴滴答答”，马车扬起的尘埃追逐着马车，像五线谱。

谁在驾驭马车呢？哦，两匹并辔而行的枣红色骏马在盲无目的地奔走。它们脚步轻盈，像盛装舞步，每一步都踏在了鼓点上。这不就是人生吗？又有多少人真正明白自己要往哪儿去呢？

前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直冲云霄的杨树林。路从杨树林的中间穿过。杨树摇曳着金黄的叶子。这是秋天啊！夕阳下，在蔷薇花般的晚霞里，一阵萧瑟的风吹来，金灿灿的杨树叶漫天飞舞……

这景色带着凄美，揉进了我的寂寞里。我茫然地看着，一时间不知所措。然后，突然有一种情愫涌上心头：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瞬间，而忘记一个人，竟需要一辈子……然后，我记起一本书上说的：“一个人要想获得幸福，至关重要的是，他必须是一个凡人……”

在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将要醒来的那一刻，我努力地记着了她的花容月貌。我渴望在将来的某一刻再见到她时，我能一眼认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