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至味在人间》一书中有一句话:“人的口味就是这样,有时像岩石般顽固,有时又像流水般豁达。”读到这里,我忽然就想起了父亲做过的面疙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读初一那年,父亲下岗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年我十三岁,不太懂“下岗”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从那以后父亲不怎么出门了,整天坐在阳台上抽烟,家里的饭桌上肉少了,豆腐多了,我妈变着法子做菜,什么麻婆豆腐、红烧豆腐、豆腐炖白菜,可我吃得腻了,有一天终于忍不住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又是豆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没说话,看了我一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天放学回来,我闻到厨房里飘出一股香味和平时不一样,走进厨房一看是父亲在灶台前忙活,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夹克,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背上沾着面粉,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面疙瘩在汤里翻滚像一群小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今天吃面疙瘩。”父亲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凑过去看,汤是清的,飘着几片青菜叶子还有切得细细的姜丝,面疙瘩不大,拇指盖大小,两头尖中间鼓,用筷子夹起来滑溜溜的,得小心。咬一口软中带韧有嚼头,不像我妈做的面疙瘩那样硬邦邦的,汤也好喝,淡淡的咸味混着姜的辛辣和青菜的清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爸,你做的比妈做的好吃。”我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难得笑了一下:“你妈做的是‘死面疙瘩’,我这是‘活面’的,面不能揉太狠揉狠了就硬了,要慢慢搅搅到上劲,让它自己醒一醒再下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顿饭我吃了两大碗,父亲就坐在对面看着我,自己没怎么动筷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父亲去面粉厂找了一份临时工,是装卸面粉袋子,一袋五十斤一天要搬上百袋,他手上磨出了水泡,又磨破了结了痂,回到家用那双手给我做了那碗面疙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从那以后父亲隔三差五就做面疙瘩,他好像把做面疙瘩当成了手艺活,越来越讲究。面要用温水和,夏天和冬天的水温还不一样,醒面的时间要掐得准,短了面不劲道,长了又太软,面疙瘩下锅要顺着一个方向搅,不能搅散了,他甚至学会了在面疙瘩里加一个鸡蛋清,说是这样更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考上县重点高中的那天,父亲破天荒地多做了两个菜,其中有一大盆面疙瘩,他给我盛了满满一碗说:“多吃点,高中住校就吃不着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端着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高中果然住校食堂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面疙瘩,偶尔回家父亲还是会做,他说“你在学校苦,回来补补。”我说这算什么补,连块肉都没有,他不吭声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学毕业后我在城里找了工作,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打电话父亲都说:“啥时候回来?我给你做面疙瘩。”我嘴上答应着,但总是忙,一拖再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前年秋天,我妈打电话来说父亲腰不好,去医院查了是腰椎间盘突出,不能再干重活了。我赶回去看见父亲比从前矮了一截背驼了走路也慢了,他想去厨房给我做面疙瘩我说我来,他还不放心搬了张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指挥我“水要烧开了再下面,面疙瘩下锅的时候要贴着水面放不能扔,一扔就成一坨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手忙脚乱地做了一锅盛出来父亲尝了一口不说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怎么样?”我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还行。”他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也尝了一口,面疙瘩有的散了,有的还夹生,汤也咸了,跟父亲做的差了十万八千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去年过年回家,父亲早早地和好了面,说要给我做面疙瘩,我看他弯着腰站在灶台前,手抖抖索索地把面疙瘩往锅里拨,心里忽然很难受,我走过去说“爸,我帮你。”他摆摆手“不用,你坐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顿饭父亲做了快一个小时,端上桌的时候他额头上有汗,我吃着面疙瘩味道还是从前的味道,软中带韧,汤清味淡,可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看见了没问,只是说“不够锅里还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今年父亲七十三了,腰还是不好,做面疙瘩越来越吃力,我跟他说过很多次我来做他都不肯,我知道在他心里给我做一碗面疙瘩,好像还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前些天我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说面疙瘩是困难时期人们为了省粮食琢磨出来的“穷饭”,我忽然想起当年父亲下岗后家里日子紧巴,面粉比大米便宜,他一袋一袋地往家扛,原来那碗面疙瘩是支撑一家人生活的东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的腰现在已经弯了,手也抖了,可他站在灶台前给我做面疙瘩的样子,永远挺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