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后传第五回

清秋红叶

第五回

桃花诗社初结社 绛珠仙子试新题

话说湘云到了苏州，与黛玉同住潇湘馆，白日里学着打理典当行，晚间便与黛玉、香菱做针线说闲话。这日正是三月初三，古称上巳节，也是黛玉生辰。紫娟一早起来，在院中桃树下摆了香案，供了果品，又命厨娘做了长寿面。

黛玉起来，见窗户外头那几株桃树花开得正盛，粉红一片，如烟如霞。她忽然想起大观园中海棠诗社的盛景，如今姐妹们星散四方，探春远嫁海疆，惜春立志出家，迎春懦弱受欺，宝钗虽在金陵，却已是宝二奶奶，不便往来。念及此，心中一阵怅惘。

湘云进来，见她发呆，笑道："林姐姐又想什么心事？今日是你生辰，该高兴才是。"黛玉摇头道："我不是想心事，是想人。那年海棠诗社，咱们起别号、限韵脚、抢题目，何等热闹。如今我在这苏州，虽有你们，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湘云拍手道："正是这话！咱们何不在这里再起一个诗社？就叫桃花诗社！你看这满院桃花，比大观园里那几株海棠强多了。"

黛玉眼中一亮，随即又暗下去："就咱们几个人，怕起不来。"

"怎么起不来？"湘云扳着指头数，"你、我、香菱、紫娟，还有稻香村的李纨嫂子，这不五个人了？等宝姐姐来了，再添一个。六个人还少么？当年海棠诗社，也不过七八个。"

正说着，外头小厮报："姑娘，香菱姑娘从织造墅回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香菱进来，见湘云也在，先福了一福，道："云姑娘好。姑娘，织造墅今日接了个大单子，是金陵薛家绸缎庄的，要一百匹'绿肥红瘦锦'，定金都付了。"

黛玉点头："这是薛哥哥照顾生意。你安排织工加紧做，别误了期限。"

香菱应下，又道："还有一事，我今日在织造墅，听几个苏州本地的织工说，城外寒山寺旁有一片桃林，足有千株，每年三月花开如海。咱们诗社若起在那里，岂不是好？"

湘云大喜："千株桃花！那比咱们院中这几株强百倍。林姐姐，咱们就去那里起社！"

黛玉沉吟道："那片桃林可有主？"

香菱道："我问了，原是当地一个乡绅的，那乡绅去年去世了，子孙不争气，要卖田产还债。我已叫钱梭子去打听价钱了。"

黛玉当即命人备轿，带着湘云、香菱，往寒山寺去。到了地方，果然见山坡上桃林连绵，粉红如云，落英缤纷。山下一条清溪，绕林而过，水声潺潺。溪边有座荒废的亭子，匾额依稀可见"听涛"二字。

黛玉站在亭中，望着这满目桃花，忽然泪如雨下。湘云惊道："姐姐好端端的哭什么？"

黛玉拭泪道："我不是哭，是喜极而泣。你们看，这桃花开得多好，它们不管有没有人看，只管开自己的。咱们女子一生，若能像这桃花一样，自在开落，也不枉了。"

她转向香菱，"这地方我买下了。亭子修葺，桃林养护，都要最好的工匠。我要在这里建一座'桃花诗社'，比当年大观园里的藕香榭、秋爽斋还要雅致。"

回到潇湘馆，黛玉当即写信给贾雨村，请他出面购置那片桃林并周围山地。雨村办事利落，不过三日，地契便送到了。黛玉又命薛蟠从金陵请来最好的工匠，在桃林中建了三间精舍：一间作诗社正厅，取名"葬花吟馆"；一间作茶室，取名"冷香阁"；一间作客房，供姐妹们来时居住，取名"枕霞居"——这是湘云的别号。

三月初十，桃花诗社正式开社。这日天气晴好，黛玉穿了件淡红罗衫，湘云着鹅黄裙子，香菱是新做的翠色比甲，连紫娟也换了件水红衣裳。李纨从稻香村赶来，带着贾兰。众人齐聚"葬花吟馆"，案上摆了文房四宝，墙上挂了黛玉亲笔题的社规：

一、每月初三、十三、二十三开社，风雨无阻； 二、限韵由社长抽签而定，不得争执； 三、诗作须当场完成，杜绝代笔； 四、评诗以意境为上，辞藻次之； 五、社中姐妹平等，不论出身贵贱。

黛玉道："今日我是社长，先出一题。咱们以'桃花'为题，限七阳韵，七律、七绝不拘。"说着将写好的题目贴在墙上。

众人散坐各处，或伏案沉思，或漫步花下。湘云性急，提笔便写；香菱咬着笔杆，苦思冥想；李纨不紧不慢，先研墨；紫娟虽不通诗，也在一旁帮着铺纸倒茶。

约莫一炷香工夫，湘云先交卷，朗声念道：

桃花一树笑春风，不嫁东君嫁落红。 蝶使蜂媒俱草草，燕啼莺语太匆匆。 香魂已化溪边水，艳骨犹埋月下丛。 莫道刘郎归去后，玄都观里又相逢。

黛玉点头道："好个'不嫁东君嫁落红'，有傲气。"

李纨接着念：

小径斜穿竹外斜，桃根桃叶护年华。 春深不辨仙源路，日暮长思处士家。 细雨轻沾红袖湿，微风暗送白云遮。 年来怕听伤心曲，独倚阑干数落花。

"稻香老人到底是老成，"黛玉叹道，"这'年来怕听伤心曲'，正是咱们这些人的心境。"

香菱最后才交，红着脸念：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众人一愣，随即湘云拍手笑道："好你个香菱，这不是崔护的诗么？你竟敢抄来充数！"

香菱急得摆手："不是不是，我……我想着这诗正合今日情景，咱们从金陵来，人面都换了，桃花却还在……"

黛玉微笑道："她虽用了崔护成句，却也有新意。咱们今日重聚，可不正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么？只是这'笑春风'三字，要改成'伴春风'才好——咱们不是那负心的崔护，不会弃桃花而去。"

说着提笔将"笑"字改为"伴"字，众人皆称妙。

诗社散后，黛玉独坐"葬花吟馆"，望着窗外桃花，忽然想起宝玉。那年大观园中，他葬花、他题帕、他挨打后派晴雯送帕子……如今他娶了宝钗，自己在这苏州，隔着千里江山，往事如烟。

紫娟进来，见她发呆，轻声道："姑娘，外头有人送帖子来，说是北静王府的。"

黛玉接过帖子，只见上面一行清隽小楷：

闻君新筑桃花社，特备薄酒一壶，欲与论诗。明日未时，寒山寺下，静候芳踪。——水溶拜上

黛玉心中一动。水溶，北静王名讳。父亲托梦所言"亲王求娶"，莫非就是此人？她将帖子收起，对紫娟道："备轿，明日去寒山寺。"

林黛玉后传第六回

贾探春远嫁海疆路 林潇湘独撑织造局

话说那日湘云到了苏州，与黛玉同住潇湘馆，白日里学着打理典当行，晚间便与黛玉、香菱做针线说闲话。这日早起，紫娟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道："姑娘，京里来的信。"

黛玉接过来，见是贾琏的笔迹，拆开一看，不由得怔住了。湘云凑过来问："可是老太太有了什么吩咐？"黛玉摇头道："不是老太太，是探春妹妹。"说着将信递给湘云。

原来贾琏信中说，朝廷为安抚海疆藩国，欲选宗室女或世家女和亲。娘娘在时曾提过三姑娘，如今娘娘虽薨了，礼部却翻出旧档，竟将探春列入备选。老爷太太急得无法，求了北静王从中斡旋，只换得个"远嫁海疆镇海总制周家"的旨意，虽比和亲番邦强些，却也是千里迢迢，再难回还。

湘云看完，跌坐在椅子上，半晌才道："三丫头那样才志，竟也逃不过。"黛玉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新栽的桃树，此时正是三月，花苞初绽，粉红一片。她轻声道："当年海棠诗社，她起别号'蕉下客'，说要立一番事业。如今这事业，竟是去那海疆之地了。"

当夜黛玉辗转难眠，起身穿衣，独坐到案前。月光透过窗纱，照在那方薛蟠送来的端溪砚台上。她提起笔，蘸了墨，却迟迟落不下去。紫娟披衣起来，给她添了件斗篷，道："姑娘又想探春姑娘了？"

黛玉叹道："我想着，她这一去，咱们这些人，怕是再难聚齐了。"说着终于落笔，写下一首七律：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写完搁笔，黛玉望着这诗，正是当年宝玉抄录的探春判词。如今自己重写一遍，竟像是送别，又像是自况。

次日，黛玉强打起精神，往织造墅去。这织造墅开张月余，订单渐多，香菱却犯了难——有几家绸缎庄嫌她们花样陈旧，要退订。香菱急得嘴角起泡，见黛玉来了，忙迎上来道："好姑娘，你快想个法子，那些老花样，苏州城里家家都有，咱们卖不出价。"

黛玉走进库房，翻看那些织品。只见纹样多是牡丹、芙蓉、鸳鸯之类，确实寻常。她沉吟片刻，忽然道："你去把我书房里那册《唐宋词选》取来。"

香菱取了书来，黛玉翻至李清照《如梦令》一页，指着"绿肥红瘦"四字道："你叫织工试着，用深浅两种红线织海棠，绿叶用翠色夹金线，要织出雨后稀疏寥落之态，取名'绿肥红瘦锦'。"

香菱眼睛一亮，拍手道："这个好！人家织花都是满满当当，咱们偏要织得疏疏落落，倒显得雅致。"

黛玉又翻至姜夔《扬州慢》，指着"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道："这个意境，用银灰底，织一道弯桥，桥下几缕水波，一角冷月，取名'桥影月波缎'。"

香菱一一记了，当即唤来织工头领，依样描了图样。黛玉又道："咱们不跟寻常绸缎庄争买卖，专做文人雅士的生意。每一匹缎子，配一首诗词，装在锦盒里卖。"

正说着，外头小厮报："姑娘，北静王府的管事来了，要看贡品样子。"黛玉心中一动，暗道：北静王府？那不就是父亲说的……她定了定神，道："请进来。"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管事，穿着青缎袍子，举止间带着王府气派。他看了黛玉新设计的"绿肥红瘦锦"，连连点头道："林姑娘这花样别致，王爷最厌俗艳，这清雅正合他意。只是……"他压低声音，"今年宫里要的贡品，要比往年多三成，姑娘这织造墅，可接得下？"

黛玉微笑道："接得下。只是有个条件——"她顿了顿，"我要见见你们王爷。"

管事一怔，随即笑道："姑娘说笑了，王爷岂是轻易见……"

"我不是说笑，"黛玉正色道，"贡品的纹样，要合宫里贵人的心意，我若不知王爷喜好，如何设计？再者，"她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我听说王爷前头两位王妃都……都仙逝了，我想知道，王爷可是有什么忌讳，别让我这纹样犯了冲。"

管事被她这番话镇住了。这林姑娘看似弱不禁风，说话却滴水不漏，既提了正当要求，又暗点了自己知道王爷底细。他沉吟片刻，道："容我回去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