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 一路琴聲

小康

<p class="ql-block">今天,我的小文 “一路琴聲” 在《世界日報》刊出,“半人番” 是我的筆名。</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 一路琴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九六六年文革開始後,全中國舞台很快就成了一片「紅海洋」,各地陸續組建起「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鐵路系統也不例外。一九七一年,省鐵路局著手籌建鐵路宣傳隊,選拔人才時,專業水平固然重要,但更看重政治表現,強調出身根正苗紅,也特招少數「可以教育好的子女」。那一年,我剛滿十八歲,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我憑著一技之長,特招進了鐵路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年頭,鐵路是名副其實的「鐵飯碗」。我每月工資四十五元人民幣,住進鐵路招待所,與來自全省各地的鐵路文藝骨幹——編劇、導演,以及能歌善舞的職工,日夜排練,準備首場演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首演的那天晚上,鐵路局大禮堂座無虛席,連過道都站滿了觀眾。「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歌聲一起,「白毛女」中的喜兒迎著風雪起舞,純真質樸,光彩照人;接著,「紅燈記」裡的小鐵梅靈動俏皮,純真堅定,一曲「都有一顆紅亮的心」贏得滿堂彩;隨後,「沙家濱」中的「智鬥」對唱,觀眾聽得如癡如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面請聽小提琴獨奏,電影『賣花姑娘』主題曲。」報幕聲落,我走上台,燈光驟然聚來,台下黑壓壓的一片,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隨著弓輕落於弦,柔美而略帶哀愁的旋律緩緩流出,大廳裡靜得出奇,只有琴聲在空中迴盪。當曲終的最後一音輕輕落下,寂靜片刻後,掌聲如潮湧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首演出乎意料地成功,在鐵路局連演數場後,軍代表就帶著我們前往省軍區演出,受到部隊領導和戰士們的熱烈歡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演出持續幾個月後,宣傳隊暫時休整,新招人員陸續分配到不同崗位,我被分到了列車段。車輪滾動,鐵軌作伴,我從最普通的乘務員做起,又到餐車工作,後來當上播音員。那是一種與舞台截然不同的生活,然而,無論身在何處,我始終沒有離開小提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列車上乘務員實行兩班倒,每班八小時,晝夜輪換。大白天下班後,我毫無睡意,徵得列車長同意,我把小提琴帶上火車。那年頭,能買得起軟臥車票的乘客不多,列車長是名老鐵道兵轉業的幹部,竟破例讓我到軟臥包廂練琴,他笑著對我說:「好好練吧,過一陣子你還要回宣傳隊,我們等著聽你的琴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後來,我被調到餐車服務,白天忙於三餐,入夜之後,我回到屬於自己的音樂世界。半年過去,宣傳隊重建,準備上演一套全新的節目,導演問我:「『千年的鐵樹開了花』,你行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九七二年,這首阿克儉編寫的小提琴獨奏曲,由上海樂團獨奏演員潘寅林首演後,立即傳遍全國。樂曲旋律優美,變奏多樣,又有華麗的華彩樂段,融合了濃郁的民族風格與小提琴的高難技巧,我十分喜愛。「我行。」我當即答道,「不過樂譜還未出版,我只能從收音機先錄下樂曲,再記譜,還要訂弓法指法,我需要一台錄音機……。」話音未落,導演欣然同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立即從文化站搬來了一台笨重的大盤式錄音機,先錄下全曲,再分段反覆聆聽,逐句記譜,把全曲每一個音符都完整地落在紙上。接著,我又反覆試拉,編訂好弓法和指法後,我已胸有成竹。彩排那天,編導組聽著手風琴伴奏的「千年的鐵樹開了花」,喜形於色,點頭稱讚。</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帶著全新的節目,我們又出發了。沿著鐵路線,在工區、在車站、在簡易的小禮堂、在寬闊的大操場,我們為鐵路員工和家屬、為當地鄉親百姓演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還經常分成小組,幾個人坐上鐵軌平板車,到荒無人煙的路段慰問養路工人。他們遠離都市城鎮的繁華,堅守在鐵路最艱苦的一線,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風雨無阻地維修保養千里鐵路線,每天見得最多的是一閃而過的列車,聽得最多的,也是列車行駛的轟隆轟隆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當我們得知一名獨守路段多年的老養路工,總是把看演出的機會讓給他人時,我們特意前往工棚,近在咫尺為他唱上一曲、奏上一段。臨別時老養路工發自內心的感激,我至今難忘。在文藝生活匱乏的年代,一束燈光,一段歌聲,便是難得的慰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時光就在時而車上、時而舞台的往返中,緩緩地流淌。當上播音員,我就有了自己的播音室,還領到了不少新唱片,其中,「苗嶺的早晨」讓我眼前一亮——這不正是作曲家陳鋼不久前改編的小提琴曲嗎?潘寅林的演奏,將多彩的苗嶺晨景勾勒得生動細膩,用它作為列車廣播的晨曲,再合適不過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從此,每天清早,在百鳥迎著晨曦的鳴囀聲中,我向旅客問早;夜晚,道過晚安,在播音室裡,我開始學習「苗嶺的早晨」。樂曲開頭那段悠長的引子,吸收二胡滑音和笛子的花舌音等演奏手法,模擬百鳥初醒的啁啾,對我來說是全新的技巧,我愈練愈有興趣;主旋律明快活潑,帶著幾分山野的歡悅與熱烈,尤其在G弦上那段粗獷有力的「號子」,由慢漸快,層層推進;到了尾聲,又回到最初的山林意境,鳥語漸弱,樂聲漸遠,彷彿晨霧輕散,山色慢慢顯現。夜深人靜,有琴相伴,我倍感充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沒想到,這首樂曲後來成了我的高考應試曲目。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國家決定恢復高考,文革中關閉了十年的高等學府大門,重新向不同出身、不同年齡、不同經歷的人打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考試就在冬天,準備時間只有一個多月。我全力以赴,文科筆試尚需拚搏,而專業部分,我心中卻多了幾分踏實——「苗嶺的早晨」早已了然於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終於,我被錄取為七七級大學生,那是恢復高考後的第一屆,同學們年齡不一、經歷各異。按當時的政策,我已有五年工齡,還帶薪求學,一直到大學畢業留校任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從鐵路出發,車輪滾滾;走上舞台,燈火明滅;及至步入大學,人生忽而開闊。幾段路看似分岔,回頭望去,卻隱約相通。不曾細想命運如何安排,只是一路走來,很少停步。一路有琴,始終在手,也始終在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2026年6月8日</p> <p class="ql-block">请点击 <a href="https://www.meipian.cn/3z7xskzz" target="_blank">煙台山小集(全集)</a>查看我的一百多篇见报小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