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南望：荔红秧绿里的岁时从容

陈兴云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芒种。

在我成长的闽地，这个节气听来便带着几分不容含糊的催促。它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九个，夏季的第三驿，名字最早见于《周礼》。北方的书上说，“芒”是麦穗的尖针，“种”是谷物的播种；可我们南方的水乡，虽无滚滚麦浪，却自有另一番“锋芒”——那是荔枝果皮上的龟裂片，是早稻叶缘的锐利尖梢，同样藏着农事最繁忙的密码。

民间俗语云：“芒种芒种，连收带种。”在闽地，这句话有了新的注脚。此时没有“夏收”麦子的金黄，却有“夏管”荔枝的红艳。你看那村后山坡上，百年荔林正值“转色”，青果一夜之间被暑气熏红，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农人们搭着竹梯，背着竹篓，在带刺的枝条间穿梭，这是属于我们的“收”。而田垄里，水镜般的梯田正等待着“种”，农夫们赤脚踩进泥里，弯腰退步，将一株株秧苗插进天空的倒影中。

这就是闽地芒种的辩证法：一边是荔红果熟的喜悦，一边是青秧入水的希望。 正如人生路上，我们总是在收获当下的甜蜜，同时播种未来的期许。

记忆里的芒种，总是湿漉漉、甜腻腻的。不像北方孩子盼着新麦磨粉做成的发粑、馒头和手擀面，我那时最馋的，是爷爷从田里回来时，鱼篓里蹦跶的黄鳝和泥鳅。那是稻田里的野味，用姜蒜焖得一锅香，汤汁拌饭，能多吃两碗。还有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荔枝树，爷爷总是挑最大最红的给我，那股子清甜，至今还黏在心头。如今住在城里，市场上的水果四季不断，却再难寻回那种“一日色变”的鲜灵，想起来就让人垂涎，更让人怀念。

芒种三候，无论南北皆是相通：一候螳螂生，二候鵙（jú）始鸣，三候反舌无声。古人观察之细，令人惊叹。在闽地的榕树下，我也曾见过小螳螂举着“大刀”威武的样子，听过伯劳鸟（我们叫它“胡鹡”）在闷热的午后发出尖锐的叫声。可惜的是，如今的我们即便身处乡野，也多半低头刷着手机，任窗外鸟鸣啁啾，只当是背景的杂音了。

好在，古诗词还能带我们找回那份对自然的敏感。

读元稹的《咏廿四气诗·芒种五月节》：“芒种看今日，螳螂应节生。彤云高下影，鴳鸟往来声。”这虽是写长安，但放在闽地也毫不违和。尤其是那句“相逢问蚕麦”，换成我们这儿，便是“相逢问荔熟”——乡邻见面，第一句总是问：“今年的荔枝成色如何？”

再看陆游的《时雨》：“时雨及芒种，四野皆插秧。家家麦饭美，处处菱歌长。”北方人吃麦饭，我们则有“芒种汤”。闽地湿热，长辈们会用新采的杨梅、薏米、冬瓜炖糖水，酸甜解暑。虽然没有菱歌，但傍晚时分，荔枝林里果农们的谈笑声，伴着池塘里的蛙鸣，何尝不是另一种“菱歌长”？

至于白居易的《观刈麦》，虽无麦可刈，但那份辛劳是共通的。他写“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这分明就是此时在荔枝林里疏果的果农，在梯田里插秧的农夫。没有躬身入局，哪来感同身受？

从古人的诗词里，我读懂了芒种藏着的生存智慧：忙在当下，种在今朝。

古人用笔留住农耕烟火，我们用脚步丈量这片土地。在闽地，芒种没有麦浪滚滚的壮阔，却有荔红秧绿的细腻。它教会我们，无论身处何地，都要顺应天时。

愿我们在这一年中最忙碌的时节里，忙而不茫。像农人爱护荔枝一样爱护自己的心血，像呵护秧苗一样呵护自己的希望。在耕耘与沉淀中，保持对生活的热爱，心态从容，待到秋风起时，岁岁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