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想你

汪海权

<p class="ql-block">——一次又一次,我淌着泪水,断断续续写下这些文字</p><p class="ql-block">姐姐,你离开我们到那个永无天日的世界已经整整四年了。从你走的那天起,原本是阳光一样的时间突然开始弯曲,并拧着伤痛和难堪,结成一根越来越沉重的绳索将我团团围困,我如同陷入了黑夜的深渊而不能自拔。我一直想写点文字,以作为这时间的眼睛在那黑夜的某个角落慢慢睁开,像个新生的婴儿,在一个尚无记忆的懵懂中,见证一个纯真幸福的世界。</p><p class="ql-block">据说,人一生下来就有了罪,姐姐,我这一辈子的罪就是有愧于你。我刚一出世,九岁的你就因我辍学,你的生命轨迹就在那儿突然转向,后来你多次埋怨老娘说“我的成绩不比别人差”;由于年龄太小,你抱我、背我、牵我走路的那些时光在我的记忆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你我的姐弟之情却抛却了那些记忆且没有任何理由的深厚;后来我渐渐地记事了,印象中至少有两次,由于你待我粗心而遭父亲的打骂,就是当时幼小的我也觉得自己愧对于你;你出嫁时,按风俗该是我送你去婆家,但我却不懂事地拒绝了,我不知道你当时该是何等的伤心!但平心而论,这一辈子我都没有跟你吵过架红过脸,这也算是我唯一对得起你的地方了吧,姐姐。</p><p class="ql-block">上大学后,直到在外地工作三十余年,每一次回家乡,都要先到你家落个脚,吃顿你亲手做的饭,然后姐夫和孩子们再把我送回老家,这已经成了你们家一件感到十分体面的事——而这样的事,以后再也不会有了。姐姐,你的家,那个四周开满芦花的叫做邓家窝的小村庄,多少年来一直都是我最向往的去处,到如今却成了我根本不能提及的一块伤心之地!我是如此的难堪,姐姐——假如以后再回老家,对于邓家窝我只能远远地绕道而行,但这样又生怕你的在天之灵责怪我对姐弟感情的突然冷漠。</p><p class="ql-block">姐姐,你去世四年来,白日里我常常用忙碌麻痹内心的伤痛,也常常故意不接姐夫打来的长途电话,不是因为我失去姐姐而记恨于他,而是生怕触及我内心深处那根让人刺痛的脆弱神经。但在夜里,这伤痛却每每按耐不住地打搅我的梦境,让泪水湿遍我的枕巾。每次梦中醒来,我好想放声恸哭!然而,我不能。八十岁的老娘就在隔壁沉睡,她梦中的你,一定是在与儿孙们享受天伦之乐呢!四年来,我们已经用各种谎言成功地骗过她老人家,以至她至今还不知道你竟先她而去。老娘常常高高兴兴地对别人说“我大女儿在苏州带孙子呢”,其实他们中的很多人都知道这是我们欺骗老娘的谎言。每当我看到老人家说这话时的骄傲神情,你知道我的内心就是一阵怎样剧烈的疼痛吗,姐姐?</p><p class="ql-block">姐姐,你一直体弱多病,在世的最后几年,你曾多次请求出家为尼,但都被我们无情地拒绝了。在我们这些世俗之人看来,出家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尤其是在乡下。你也从没给我们说起你想出家的理由,但我心里是明白的,要不是由于病痛难忍希望皈依佛门以求解脱,要不是由于预知自己将不久于世,不忍七八十岁的老娘白发人送你黑发人,你的态度是不会那么坚决的,因为你是那么深深地爱着我们,那么深深地爱着你的家!</p> <p class="ql-block">姐姐,你在日的时候,我很少梦见过你。只是在你死后,我们才常常在梦中相见。许是上苍为了弥补我在尘世中再也不能见到姐姐的缺憾,因而特意地赐予恩惠。既然是一番美意,不知为何又总是安排些令人伤感的凄惨情景。</p><p class="ql-block">在梦中,有时候全家人都在一起有说有笑,其乐融融,无缘无故就缺姐姐一人。我在梦里都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但又不好随意猜测;有时候是全家人都不见踪影,只见姐姐一人留在灶台后面烧饭,蓬头垢面,精神恍惚,我一把揭开锅盖,锅里只一些烂菜叶飘浮水面;外甥、外甥女明明都已长大成人,但在我的梦里他们却还是童年,在寒冷的冬天穿着单衣站在门外啼哭不止,我一把搂住三个没娘的孩子,泪流满面!有一次,我梦见你的身影忽近忽远,忽明忽暗,眼看着快要走近我了,却突然又转过身去,就好像近视眼认错了人。我拼命地抓住你的衣襟,醒来却发现抓住的是自己的被单;又有一次,我梦见你坐在灶前拿着我的诗稿,眼泪不住地流。那诗稿本是我请人代转给乡下一位擅古诗文的老先生,而只读过三年书的你竟然把诗稿给压下了,说是诗中所说的事过于伤感!还有一次,我梦见你满脸泪痕,就像挨打的那天一样,委屈地坐在老家门前水池边的梨树下,面朝西边的夕阳,任凭我怎么哄你也不愿回家。夕阳把白色的梨花染得通红,突然,一阵狂风吹来,梨花那血色的洪流把你卷走,“姐姐,姐姐,你去哪儿?”我在梦里哭着、喊着,哭喊声穿透血色无边的夜。</p><p class="ql-block">姐姐,听说你走的时候,口中喷血如注,这让我惊骇异常!模糊地记得一个凄美的故事,说是母子分离多年,但不知为何,儿子在见到母亲时却不能喊一声“亲娘”,否则,他娘就要立刻化作一滩血水。因此我想,姐姐你一定是在阴阳相接的某个地方看见了你那一出生就夭折了的孩子。小小的他还没看清他娘的面目就走了,更没有学会喊你一声“妈妈”。也不知在那个世界有无好心人给予喂养照料,他在那边的三四十年也是孤苦伶仃的啊,姐姐!</p><p class="ql-block">姐姐,你走的那天,道士的挽歌唱了整整一夜。那晚,我恍恍惚惚,仿佛看见你宁静惨白的面孔,没有快乐,没有悲伤,甚至也没有告别,就那样转过身去,前方是无边的黑夜,屋内的灯光照着你的背影,你走着,毫不回头。而夜,在树梢咯咯地笑。姐姐的魂,被笑声推搡。</p><p class="ql-block">后来,在幻觉中我懵懵懂懂地加入了为你送葬的队伍,亲人们呜呜地哭着,一支唢呐朝天悲鸣,黑风吹着伤痛从天边而来,顷刻间大雨倾盆。那一具黑色的木棺,装着你五十七年的简短人生,踏上了那条不归的路。</p><p class="ql-block">把你送到厝地安置后,我独自一人行走于邓家窝的田间溪头,那些你再也熟悉不过的庄稼、野花、野草和树木,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甚至往日里在我面前唱歌嬉戏的流水和小鸟,见我的到来也都懂事地安静下来,我像一个丧魂失魄无依无靠的孩子在它们面前久久徘徊。</p><p class="ql-block">薄暮时分,我又鬼使神差地走到那片厝地,坐在你的厝屋前,嘟嘟囔囔和你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你一直不理我,就静静地躺在那里。才五十几岁的人啊,竟然就像一位老人的样子静静地躺在那里,你让我好伤心啊,姐姐!本来我胆小,绝对不敢独自一人行走于墓地,更不敢坐下来和鬼魂交谈。但这次,我心里只有姐姐,好像你还是一个活着的人。我嘟囔着、嘟囔着,渐觉你我二人并非阴阳两隔,而是在已经洞开的另一个世界。那雨后的墓地在暮霭里散发的泥土气息,具有一种灵异的氛围,成了那个世界洞开的引子,让活人迷糊过去,让死者苏醒过来,达到一个同一的中间状态。有风在吹,吹着即将睡去的漫山野草和野花。我对你说,真美啊!野草野花生命虽然有限,但它们的美是无限的,就像你和我,我们的生命都有限,但姐弟俩感情的美好是亿万年都还在的。我又劝你说,人在世上行走几十年,灵魂也跟着身子一起受累几十年。现在,你的灵魂该化成一缕青烟了,该自由自在地飞了,同时也好让身子歇歇脚。只是留下残忍的现实让我独自面对——从今往后的姐弟重逢,你的音容笑貌将永远地代之以一抔黃土!并且被无情地定格在荒郊野陌的这个角落,这是怎样的世界!</p><p class="ql-block">姐姐,你知道,在邓家窝人们是不喊我的名字的,你的孩子喊我大母舅,你和姐夫也随孩子喊我大母舅,甚至邓家窝所有的人都喊我大母舅。送走你后,在告别邓家窝的那天早晨,我早已是泪眼模糊。善良的村上人对我说:“大母舅,别太难过了!”好端端一句劝慰的话语,又一次让我感情决堤,我嚎啕痛哭着离开了邓家窝,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那几间旧屋,因那门前再也没有你往日为我送别的眼神!</p><p class="ql-block">姐姐,这两年我没有过去那么忙碌了,想你的时候,我就听听音乐。渐渐地,我感到对你死亡的伤痛在慢慢升华。甚至认为真正的艺术,不是一个简单的美,而应具有信仰的高度,让人有对生命甚至对死亡的感激和尊敬。在世俗的世界,阴阳两隔,让理智绝望,让情感发疯,但在艺术的世界里,生和死的界限被彻底打破,艺术让相守变得永恒,让死亡变得美丽!没有艺术,生和死是水火不相容的,但在艺术的世界里,生和死成了一张纸的正反面,相互依存、相互映照。生是对死的肯定,死也是对生的歌唱。就像海子所说的“时光与日子各个不同,而诗则提供一个瞬间。让一切人成为一切人的同时代人,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p><p class="ql-block">姐姐,现在我又在听杜普蕾演奏的埃尔加《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了,那怀旧感伤、缠绵悱恻的旋律,使我在音乐中重新见到你的形象,她比生时更美丽、更亲切、更真实。一切你我之间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姐弟之情,都在音乐中实现了。甚至梦中那种踏破铁鞋无觅处的艰辛、那种纵使相逢应不识的凄凉、那种相见时难别亦难的无奈,以及那种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惆怅,音乐都把它们刻画得淋漓尽致。我深切地感到,没有艺术的痛苦是残忍的,而艺术的痛苦是美丽的,因为它具有信仰的高度。</p><p class="ql-block">但老娘说,今年,她无论如何也要回老家了,看看姐姐你的病好些没有。天啦!我对于你的思念的痛苦,尚可以用艺术的方式去实现华丽的转身,老娘可不懂什么艺术啊,当她哪天知道了你早已不在人世的时候,那种打击该是怎样的沉重而残忍啊!</p><p class="ql-block">姐姐,父亲去世后第三年,老娘就离开桐城老家来济南和我们生活在一起,至今已有十六七年了,中间偶尔回家看看你们。这次,老娘来济南一年多,你就走了。分别那天,老娘叫你在家好好养病,不想竟成最后的告别!而今,你走了整整四年,算来老娘离开老家又是五年多了。别人的父母到城市的儿女那里,待不到一个月就因水土不服回老家去了,老娘没有回去,是想在有生之年给予我们多点照顾。她老人不是不想家,不是不想你们啊!她多次跟我说“我要家去!”而我们除了挽留,就是欺骗!一个目不识丁的八十岁乡下老人,身处异乡,语言不通,每天在我们上班后就提着小马扎在小区里和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打打小牌,内心的孤独和寂寞又有谁能知晓呢?</p><p class="ql-block">姐姐,我铁了心要在今年秋天把老娘送回老家去,也不管她老人家见不到你有多么伤心,也不管老家的破屋有多么危险,也不管她一人生活有多么孤单了。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真的,隐瞒和欺骗也是要承担良心的谴责啊,姐姐!</p><p class="ql-block">姐姐,姐夫前些天打电话跟我说,他们将在5月2号也就是今天安葬你。当时把你暂厝在那里,我猜他们的意图是想让老娘回去和你见面后再把你正式下葬,但我还是于心不忍见到这样的场景。现在已经四年过去了,俗话说入土为安,你就安息吧,姐姐!但我不能回去送你了,就像你出嫁时我没能送你一样,那次是我不懂事,这次是因为我再也承受不了那巨大的感情灾难,姐姐,你能体谅我吗?我只愿你在那个世界不再有病痛,不再有忧伤。老娘身体还好,你也不要牵挂。姐姐,你就安息吧!</p><p class="ql-block">姐姐,也许来生我们不会再相见,但今世我做了你弟弟,虽然只有短短的四十八年,我也感到非常的幸福!</p><p class="ql-block">而如今,这幸福正承受着生离死别的痛,并且将成为永远,哪怕哪一天我也和你一样化为尘土!</p><p class="ql-block">(20140502)</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