厾 龚平（摘自《姑苏晚报》2026年6月8日 A08 吴门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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厾 龚平

厾，可以被列为苏州话日常使用频率最高的用字之一。厾，读作do，是一个常用动词，其意为：丢、扔或投掷。试体会几个用例：

香烟屁股覅厾勒地浪向。

（意为：烟头不要丢在地上。）

搿点物事呒啥咯用场哉，早点厾厾脱吧！

（意为：这些东西没什么用处了，尽早扔了吧！）

苏州人在日常交流中经常说到“厾”，但大多数人却不认识这个字，更不会写这个字。即使要用、要写，也往往首先想到的是另一个同音字“笃”。其实，“笃”字本由“马行顿迟”而引申出忠实、专一或厚重等意，与丢、扔这个动作没有半点关系。

厾，是个后起字。即使是《康熙字典》也只是收录了它的同义字“𡋙”，释为：“《广韵》冬毒切；《集韵》都毒切。”同时代由武进人胡文英编撰的方言考证著作《吴下方言考》（清乾隆年间成书、刊行）中也列有“𡋙”条：“《玉篇》云：落石也。”胡文英之后有案批：“今吴俗凡掷物、弃物，通呼为厾，音近‘督’，即‘𡋙’之俗省也。取石而掷，义小同。”这是最早明确将“厾”定为吴语“投掷”“丢弃”之义的书证。

当时的一些传奇或戏曲剧本中，也可印证已用“厾”字作“掷”“丢”之意。譬如：

难道小子与翠娘几番冒险相救，才厾拉水里勿响哉耶？

（意为：难道我和翠娘几次舍命相救，这情分都被丢在水里一点声响都没有了吗？）

此段出自明末清初传奇《翡翠园》的清内府抄本。其中“厾”即丢弃、抛置之意。

厾来厾去，只是不肯。

——《鲛绡记·写状》

（意为：丢来丢去，只是不肯。）

厾个铜钱出来。

——《绣襦记·教歌》

（意为：丢个铜钱出来。）

《鲛绡记·写状》见于《缀白球》第二集卷三，《绣襦记·教歌》见于《缀白裘》六集卷一。《缀白球》是清乾隆年间由钱德苍增辑、玩花主人原编的戏曲剧本集。

到了1917年，由清末民初学者徐珂编纂的清代史料汇编《清稗类钞》中便有了比较明确的阐述：“吴俗谓掷物曰厾，音如‘督’。”

由此便不难看出：“厾”是清代俗体字，民国后才定型。这从苏州评弹脚本中，也可引以为证。传统评弹脚本口语“丢”意的do，之前常记音为“督”或“笃”，民国后整理本都统一为“厾”。譬如：

钱笃笤拿只卦筒厾来厾去，嘴里念念有词。

——苏州弹词《描金凤·临行笃笤》

（意为：钱笃笤把卦筒抛来晃去，口中念念有词。）

唐伯虎拿扇子厾在桌上，哈哈一笑。

——苏州弹词《三笑·面试文章》

（意为：唐伯虎把扇子扔在桌上，哈哈一笑。）

“厾”在苏州话口语中，有许多词组或短语很有地方特色。譬如：

厾脱货：指废弃物品，该扔的东西。也比喻道德低下或一无是处而被人看不起或令人失望的人。

厾底：是指尽头、到底或底部的意思。

厾下去就着：躺下去就睡着了，指人睡好。“厾下去”：把身子扔在床上，即随便躺下去。此语是“睏觉一往床浪厾下去就睏着”的缩句。

在苏州，有两个与“厾”有关且带有卜运意涵的民俗事项：

厾巧：农历七月初七前晚，家中女孩要备一碗相合了一半河水与一半井水的“阴阳水”，放在庭前院子或天井里“露夜”。待天明后，轻轻地放上一根绣花针使它浮在水面上，通过观察阳光照射针影在水底的形状，来祈求福祉。此俗也称“乞巧”。

厾“鱼仙人”：苏州人吃花鲢鱼时，会取出鳃旁一根称作“鱼仙人”的三角梭镖状软骨，以卜运或许愿。具体还要要求：对“鱼仙人”不可手碰、不可口吮，须用筷子搛住，在半尺余高度松开筷子厾向桌面。若能立住便为顺遂，三次不立则被视作时机未到。

“厾”字还有一个颇显艺术身价的组词：点厾。点厾，是中国画写意的核心笔法，体现在：不勾轮廓、直接以笔蘸墨（或色）落笔成形。历史上，北宋米芾父子的“米点山水”、明代徐渭的“没骨花卉”，分别是山水点厾、花鸟点厾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