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臭味

听雨（赵银笙）

　　崔烈大概不会料到，自己一次投机逐利的人生选择，不经意间，为汉语留下一个绵延千古的贬义词——铜臭味。

　　东汉末年，礼崩乐坏，加之汉灵帝颇具“商品经济”意识，朝堂成为利益博弈的商场。光和元年（178），他公然建立“西园卖官”制度：上至三公、九卿的中枢重位，下到郡守、县佐的地方官爵，全部明码标价，公开兜售。富庶之士交钱即可走马上任；家境清寒者也可先到职治事，任期内再加倍补缴官钱。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一时间，逐利之徒犹如过江之鲫，纷至沓来，东汉官场俨然讨价还价的生意场、攀附钻营的名利场，吏治彻底溃烂。

　　崔烈，出生于书香门第，为崔骃之孙、崔瑗之侄。《后汉书》载：他“有重名于北州，历位郡守、九卿。”以他的才德和资历，若坚守本心，必能跻身于一代名臣之列。可眼见同僚段颎、樊陵、张温均通过输钱而身居三公之位，时任廷尉的他也不由得心浮气躁，动起了念头。他筹集五百万重金，委托灵帝乳母程夫人疏通关节，如愿买到司徒一职。

　　司徒与司空、太尉，并称三公，位高权重。拜官大典之日，灵帝亲临正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看着身着三公朝服、登阶受印的崔烈，灵帝转头对近侍说：“悔不小靳，可至千万。”意思是，后悔当初没有抬高价钱， 这个官位本来可以卖到一千万的。一旁的程夫人连忙打圆场：“崔公是冀州名士，本不屑花钱买官，幸亏我从中斡旋，才促成此事。”

经此一事，崔烈清雅之士的光环荡然无存。在朝野士人的眼中，这位昔日贤达，也不过是靠花钱买官、唯利是图的凡俗之辈。

　　一日，崔烈与身为虎贲中郞将的儿子崔钧闲聊，捻须问道：“为父位列三公，外人评价如何？”崔钧答：“父亲年少时便有英名，又担任过卿守，世人都认为您凭真才实学，本就该位列三公。如今花钱买来司徒的官位，天下人大为失望。”崔烈闻言，脸色骤变，厉声责问：“我上任之后，勤勉做事，为何还受人非议？”崔钧直言相告：“大家都嫌弃您这个官位满是铜臭味。”

　　一句话戳中痛点，崔烈恼羞成怒，举杖便要责打。崔钧撒腿而逃，崔列在身后怒骂：“混账小子，父亲责罚你，你却转头逃跑，哪有半分孝心？”崔钧一边躲闪，一边回应：“古时虞舜侍奉父亲，父亲持小棍责打，他躬身爱罚；若举大棍相向，他即刻躲避，这并非不孝。”崔烈听罢，满心羞愧，默默放下了手中的拐杖。

　　后来，崔烈转为太尉，封阳平亭侯，在汉末战祸中死于乱兵刀下。虽然他不失为汉之忠臣，但“铜臭味”一词还是留传千载，被世人用来讥讽花钱钻营权势的行径。

千年岁月流转，茫茫凡尘里，芸芸众生中，铜臭味至今仍旧时隐时现，幽幽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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