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山中逢蓟</p><p class="ql-block"> 房兴华</p><p class="ql-block">早就听乡间的长辈说过,山野里藏着一种浑身是刺的奇草,既能止血止痛,又能入馔煲汤,懂得它人都叫它“山萝卜”,学名叫做大蓟(dà jì)。早先只在网络和书本里见过它紫色的花球,却从未正面端详过这株被人称作“百草之宝”的野草。真正与它相遇、读懂它的故事,竟是在三年前的一个初夏带作协进山的那次采风行。</p><p class="ql-block">车顺着蜿蜒的山道绕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停在一个叫寨山的山腰处。我们这支二十来人的采风队伍,背着相机、揣着笔记本,踩着清晨还沾着露水的石阶往山里走。老作家李锦宜老师走两步就停住,指着路边的草木给我们讲它们的用处。“这是野菊,清火;那是金樱子,泡酒甜;前头路边那丛带刺开紫花的,就是你们说的大蓟,咱们山里到处都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石阶旁的荒草丛里,几株大蓟正开得肆意。</p><p class="ql-block">我停下来蹲在路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株传说中的奇草。它的茎秆笔直地立着,足有半人多高,茎上带着浅浅的棱纹,覆着一层细细的白绒毛,像披了件柔软的外衣。最惹眼的是它的叶子,边缘长满了错落的针刺,羽状的叶片深深裂开,每一道裂边都闪着尖尖的刺角,仿佛在提醒路过的生灵“请勿靠近”。可就是这样一身锋芒的植株,顶端却捧着一团绒绒的紫花——几十朵细碎的管状花攒成一个圆球形的花团,像古代女子发髻上盘起的紫玉髻,在一片杂绿里格外鲜亮。风从山谷吹过来,它带着刺的叶子只是轻轻晃了晃,紫色的花团却摇出柔和的弧度,连停在花上的蜜蜂都没惊飞,那份刚柔相济的样子,一下子刻进了我心里。</p><p class="ql-block">同行的实力作家胡尊志老师也凑了过来,他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看见这几株大蓟就笑了:“我小时候可没少跟它打交道。那时候上山砍柴,一不小心割破手,扯一片大蓟叶子揉碎了往伤口上一捂,血立马就止住了,比创可贴还好用。”他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大蓟的花球,给我们讲起小时候的故事。上世纪六十年代,山里缺医少药,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擦伤出血,全靠山里的野草对付。他十岁那年夏天去爬树掏鸟窝,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腿上被石块蹭开一个大口子,血流得满裤子都是,同村的孩子跑去喊他爹,他爹跑上山随手就挖了一棵大蓟,把根捣烂了敷在他伤口上,没两天伤口就结了痂,半个月就能跑能跳了。“那时候不信什么药理,只知道这野草神,现在才知道,老祖宗传下来的经验,都是试了多少辈才攒下来的。”</p><p class="ql-block">老作家李锦宜老师接过话头说,不光止血,大蓟还是当年山里人的救命菜。五六十年代闹饥荒,田里收不上粮食,村里人就进山挖野菜,大蓟的嫩叶子就是顶好的吃食。“采摘要趁春天刚发芽的时候,叶子还嫩,刺也软,采回家放开水里焯一遍,把绒毛和刺都烫软了,挤掉苦涩的汁水,凉拌着吃、清炒着吃都成,要是能混点玉米面蒸窝头,那就是顶好的口粮了。”他说,现在生活好了,没人再拿它当救命粮,可春天的时候,村里不少老人还是会采点嫩叶子回来尝鲜,说那股清苦劲儿,刮油清火,比城里的大棚菜吃得放心。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大蓟叶子边缘的刺,没想到看着锋利的刺,居然只是微微扎手,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刮人。想起刚才老作家说的话,这么一株带着刺的野草,居然在最艰难的岁月里,养活了那么多山里人,忽然觉得那些尖刺也变得温柔起来。</p><p class="ql-block">我们顺着山路继续往山谷走,越往深处走,遇见的大蓟越多。有的长在溪边长满苔藓的石头缝里,有的长在被人砍过树的荒坡上,甚至在废弃的梯田埂上,都能看见一丛丛紫色的花团开得热热闹闹。老作家说,大蓟不挑地方,只要有一点土就能活,哪怕把它的茎砍断了,留在土里的根过不了十天半个月,又能冒出新芽来。我想起刚才在路边看见的一丛大蓟,茎秆上有明显被镰刀砍过的痕迹,断口处长出了两枝新的茎秆,都顶着饱满的花团,那股倔强的生命力,真让人惊叹。它不像温室里的花那样娇弱,也不像名贵的药材那样需要精心呵护,它就安安静静地长在山野里,风吹雨打都打不倒,哪怕被人踩过、被镰刀砍过,依然能抽出新枝,开出满枝的花。</p><p class="ql-block">走到半山腰的开阔地,我们停下来休息,李老师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给我们讲起大蓟的传说。苏格兰把蓟定为国花,说当年打仗的时候,敌军想趁着夜黑偷袭,结果不小心踩到了蓟丛,疼得叫出了声,惊醒了苏格兰士兵,最后打了胜仗,所以蓟就成了他们象征勇气的国花。而在咱们山里,老辈人都说大蓟是山里精灵变的,看着浑身带刺不好接近,其实心善得很,谁有难处它都肯帮。 </p><p class="ql-block">我抬头望着漫坡随处可见的紫色花团,忽然觉得这个传说真好。大蓟不就是这样吗?它把锋芒露在外面,把温柔藏在里面,从来不求人赞美,也不跟别的花草争地盘,只是默默守着山野,在有人需要的时候,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的一切。</p><p class="ql-block">歇够了脚,我们往山谷深处的山屋篱笆园走,我特意走在队伍最后,想多看看这些长在路边的大蓟。有一株长在溪边长满了青苔的石头旁,根扎在石缝里,茎秆弯弯曲曲地朝着阳光的方向长,顶梢的紫花开得比碗口还大,溪水溅起来打湿了它的叶子,它却挺得笔直,像个站在水边眺望的卫士。还有一丛长在被山火烤黑的坡地上,黑黢黢的焦土上,就它一丛开着紫色的花,鲜嫩的绿叶在焦土的映衬下格外鲜亮,那股从灰烬里长出来的生命力,看得人心里发烫。我想起小时候读的课文里说,种子的力量能劈开头盖骨,那大蓟的力量,就是这种野草最动人的力量吧——不管环境多恶劣,不管经历过多少伤害,只要有一点空间,就要生根发芽,就要开花结果,把自己的生命尽情绽放出来。</p><p class="ql-block">走到山屋的时候,已经是天近中午了,我们干脆在山坳里的篱笆园内拿出自带的肉菜干粮野炊,没想到饭桌上居然也有大蓟这道菜。那是一盘凉拌大蓟叶,淡绿色的叶子拌着红油和蒜末,看着就清爽。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起来带着一点清苦,过后又有一点点回甘,口感爽脆,确实开胃。这是刚采摘采的嫩叶子,新鲜得很,我们平常在城里人很少能吃这个,大家都想多尝点。坐我旁边的作家丁保光老师笑着说:“没想到今天跟大蓟杠上了,路上看了一上午,中午还吃进肚子里了。”一桌人都笑了,我又夹了一筷子,细细品着那股清苦的味道,忽然觉得,这就是大蓟的味道吧——不甜不腻,带着山野的清劲,还有一点历经风雨的从容,就像那些一辈子生活在山里的人,日子过得苦,却总能从苦里咂摸出甜来,把平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p><p class="ql-block">吃饭的时候,李锦宜老师跟我们聊天。他耳不聋眼不花,步伐轻巧灵活,根本不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李老师教书育人四十余载,桃李满天下,退休后归隐小城,笔耕不辍,不但出版了长篇小说,文章还散见于各类报刊媒体。很多退休老人都是靠打拳休闲打发时光,而他闲暇时却独对山里的花花草草情有独钟,积累了不少用山草药治病的土方子,他一边说:“山里人谁没受过大蓟的恩惠?”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那是他记了几十年的药方,翻开某一页就有大蓟。“鼻血止不住,采新鲜大蓟叶捣汁滴鼻子,一滴就好;烫着了,挖大蓟根绞汁抹,止疼还不留疤;长痈疮,把大蓟根捣烂了敷上去,清热解毒,比消炎药来得还稳。”他说,《名医别录》早早就记载了大蓟的用处,说它能安胎、止吐血,《本草纲目》也说它能凉血止血、消肿散瘀,这些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现在好多年轻人都不知道了。他指着窗外山坡上成片的紫色花团说:“你看,它们就在那长着,不争不抢,可要是有人需要,它们随时都能派上用场。这就是野草的好处啊,好用,还不花钱。”</p><p class="ql-block">李老师说,前几年有个城里来的老板,听说大蓟值钱,专门跑到山里来收野生大蓟,好多人跟着去挖,挖得山坡上到处都是坑,结果没过两年,野生大蓟就少了好多。现在村里定了规矩,不许乱挖野生药材,要用就自己种,或者挖的时候留着根,只采叶子,慢慢的,大蓟又多起来了。“这都是咱们山里的宝贝,不能吃干榨净,得给子孙后代留着。”老人的话很朴实,却说得我心里一动。是啊,我们总说野生的好,一个劲地索取,却忘了给它们留一点生长的空间,像大蓟这样生命力顽强的野草,都快被挖得找不到了,这不就是我们该反思的吗?好在现在人们慢慢明白了,知道要保护这些野生的宝贝,它们才能继续在山野里绽放,继续造福后人。</p><p class="ql-block">下午我们在山屋附近逛,崖头的断壁下,居然也长着好几株大蓟,紫色的花团探出院墙,引得蝴蝶绕着飞。我想起刚才李老师说,他小时候,山里的荒野路边到处都是大蓟,放牛的孩子都知道,牛最爱吃大蓟的叶子,哪怕有刺,牛也照吃不误,吃完了长膘快。有意思的是,有时候牛粪拉在地里,第二年就能长出一丛特别壮的大蓟,村里人都说“蓟花长在牛粪上,反倒有大福”,这话看着粗,其实说得真对。大蓟不挑肥拣瘦,哪怕是在最脏的牛粪里,也能长出最壮的植株,开出最艳的花,这种随遇而安、哪里都能扎根的性子,真值得人好好学学。</p><p class="ql-block">我顺着山山坡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那几株大蓟的根,老人说大蓟的根像萝卜,我拨开周围的草看下去,果然看见泥土里露出来一点棕褐色的根头,鼓鼓的,确实像个小萝卜。李老师说,大蓟最金贵的就是这个根,晒干了就是上好的药材,现在好多中成药里都有大蓟的成分,治感冒、治咽炎都有用。我舍不得挖,只是轻轻拨开土看了一眼就又埋上了,让它好好长着吧,它已经给我们人类贡献了这么多,就让它在这石根下好好开花吧。</p><p class="ql-block">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坡上,把漫坡的紫色花团染成了暖金色,风一吹,整个山坡都晃动着紫色的波浪,连空气里都带着淡淡的青草香。我走在队伍最后,忍不住频频回头望,那些紫色的花球在风里晃啊晃,像一群穿着紫裙子的山野精灵,在跟我们打招呼。李林老师走在我身边,他说他今天拍了好多大蓟的照片,回去要写一篇文章,好好说说这株不起眼的奇草。我笑着说,我也写,今天这一趟,我才算真的认识了大蓟。</p><p class="ql-block">以前我对大蓟的认识,只停留在书本上,只知道它是一味中药,能止血消肿,今天在山里走了这一天,才真正读懂了这株野草。它长在最平凡的地方,有着最顽强的生命力,它浑身带刺,却藏着最柔软的善意,它养活过饥荒里的人,治好过山里人的伤,却从来不求任何回报。它不像牡丹那样雍容,也不像兰花那样名贵,它就是一株山野里的野草,却活出了最动人的样子——有锋芒,也有温情;能吃苦,也能绽放;默默奉献,却从不张扬。</p><p class="ql-block">车开出山的时候,我回头望,那片紫色的花坡慢慢消失在青山后面,可那些紫色的花团却牢牢印在了我的脑子里。我们总在寻找那些不平凡的风景,总在追捧那些名贵的奇花异草,却常常忽略了身边这些平凡的野草,它们在山野里默默地生长,默默地奉献,藏着最动人的生命力,也藏着老祖宗留给我们的智慧。什么时候我们再进山,我还想去看看那些大蓟,看看它们在风里开花的样子,听听它们讲山野里的故事。那一片紫色的花团,就是大山写给我们的诗,每一朵都写着平凡生命里的倔强与温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