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爱国爷俩来串门,见面也不客气:“二伯,杏熟了吗?熟了的话,给我留点。咱这园子的杏好吃。”我说:“还没熟。你自己看着点,熟了就来摘。这个要那个要的,留不住。谁赶上算谁的。”他儿子插话:“以前我小的时候,不知道能来摘,常晚上来偷。”我笑眯眯地瞅着他:“你这个傻小子!都是亲戚,还用偷?想吃就说一声!谁吃不是吃?”他笑道:“那时馋,又不好意思张嘴要。”</p><p class="ql-block">园子里有好几棵杏树。一棵大杏树,其他的还小些,品种也不一。这个时节,麦黄杏熟了,但园子里没有它。我正琢磨着嫁接。爱国忽然想起:“文东家门前有棵麦黄杏,熟了。”我赶紧起身:“走!咱去瞧瞧。”</p><p class="ql-block">文东家门上挂了锁,树在门外的街边。低处的杏子已经摘完,只有树尖高处零散地挂着。我爬上树去摘,踩得树杈乱颤。爱国儿子突然笑出声来:“二爷,您老这不也和我似的偷杏吗?”我摘下树尖尽头最后那枚杏子,扔给他:“这不叫偷,叫摘。以前我和他家是一个胡同。”</p><p class="ql-block">返回时,恰巧遇到文东他妈迎面走来。我踩住三轮的刹车:“刚才去您家偷杏了。”他妈笑得满脸褶子:“偷吧,偷吧。早知道你吃,给你留着,让你多偷点。”</p><p class="ql-block">村子里的老邻旧居就这样。不管多长时间不见,见面都不需要客套。她已经变得更老,但仍是那位熟悉的老人。</p> <p class="ql-block">现在的村子,几乎每家都种几棵果树。尤其是杏树更普遍。杏树不用特意种,随意丢弃的杏核就能长出杏苗,只是把它起到合适的地方。谁家杏子熟了,想吃就去摘,邻居间是不用打招呼的。</p><p class="ql-block">去年麦收时节,几个朋友来村子。园子里的杏子还没熟。</p><p class="ql-block">采摘是他们的期望。他们来得早了些。春哥把目光转向园外。眼神停顿处,他用手一指:“那棵树应该熟了,去那儿摘。”说完,就径自奔了过去。他摘一颗放到嘴里:“真甜,真甜!”边吃边向大家挥手。杏是金太阳,金黄里带着红晕,甜中微带点酸头,满口甜香。大快朵颐中,红兵有点回过味儿来:“这是咱家的树吗?”“不是。是邻居家的。你们就吃吧,没事。”我答得从容。他有点矜持了:“尝尝得了。又不是咱家的。咱这不成了偷摘了嘛?别让人家看到不高兴。”春哥不言语,自顾自地摘了一大兜子,低着头“嘿嘿”直乐。他来得多,知道邻居来园子也不打招呼。</p><p class="ql-block">其实,他不知道杏树的主人是个有点计较的人。这个邻居平时很是分人看人。但相处久了,老邻间也不再矫情。</p> <p class="ql-block">以前不知怎么回事,农户大多不种果树。对于孩子们来说,水果是馋嘴的稀罕物。</p><p class="ql-block">印象最深的是上初三时。中学坐落在我们村子小河西边。初三有晚自习,外村的学生要住校。我们本村的几个也在河东岸的老房子里借住。偶尔,外村的同学也来我们这唠嗑过夜。</p><p class="ql-block">一个小雨的夜晚,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外屋门“哐”地一声。我猛地坐了起来。拉开灯,俩外村的同学喘着粗气地进了屋里。他俩光着膀子,头发全湿了,满腿的泥。胸前抱着的衣服里裹着一些黄黄的杏子。原来,他俩偷杏去了。被守园人发现一路追,没敢回宿舍,转弯儿跑到这里来。杏子还不太熟,但酸里透着丝丝的甜。这已经是很不错的牙祭。几个人边抢着吃,边兴奋地说着被追时的胆战心惊。</p><p class="ql-block">隔了一段时间,他俩忍不住又去。但这回,摸黑摘回来的都是青蛋蛋。我咬了一口,生、硬,毫无甜意,就啐在地上。有一个不管三七二十一,连吃了几个,吃得“嘎嘣嘎嘣”脆响。他的吃相让我们面面相觑。</p><p class="ql-block">至今,每当我看着他的谈吐有度,就会想起当年那“嘎嘣嘎嘣”声。</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日子很纯粹,也很清淡。嘴里能淡出个鸟来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如今,再也不用偷杏。</p><p class="ql-block">墙里、街边,杏树一棵接着一棵,隔不远就能望见。杏子熟时,常看到有的树下落了一地。也不见人问津。</p><p class="ql-block">经过树旁,能听到熟透的杏子自然脱落砸地的闷声。有的摔到地上,瘫软得变了形。不知谁家的母鸡在一伸一缩地啄食,也不抬头。</p><p class="ql-block">我顺手捡起一枚,有几只蚂蚁在软烂的杏子上兴奋地爬。它们全然不顾杏子已经举到半空,依旧埋头贪吃,吃得那么堂而皇之。</p><p class="ql-block">它们的旁若无人,让我很是羡慕。默默地看着它们贪婪的吃相,忽然有点恍惚。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下雨的夜晚,那群简单的少年,那个河畔的老屋。</p><p class="ql-block">“嘎嘣”,这曾经熟悉的声音突然又在心头响起,我缓了缓神。我知道,那个曾经的老屋已经不在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