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之危（20）-【蓝与红】

悦鸟鸣娴

歌鸲一族自古便是藏在水墨诗词里的灵禽，一纸花鸟图、一段老北京闲曲，都少不了它们婉转的歌喉。蓝点颏清冷雅致，红点颏热烈英武，一蓝一红两相映照，把荒野的生机唱得淋漓尽致。从前古人偏爱将它们囚于雕花木笼把玩，而今山野荒滩才是它们真正的舞台，风吹芦苇，春草漫野，才配得上这两只林间歌者。

一、蓝点颏

一众靛颏之中，蓝点颏最有书卷清骨，它身姿端端正正，鸣唱自带一股清幽气韵，全然没有画眉的粗粝、百灵的市井烟火气。旧时清宫内务府将它划为御养珍禽，慈禧十分偏爱这抹颈间幽蓝，京城京津的八旗贵宦、天桥养鸟人，人手一只雕花鸟笼，笼中蓝颏便是宅院茶肆里最风雅的点缀。老北京的胡同院落，总有鸟友提着鸟笼踱步，笼帘掀开一瞬，那片沉淀的靛蓝喉羽撞入眼底，它开口啼鸣时，万般声响皆能复刻，流水潺潺、蛐蛐低吟、山雀轻叫，尽数藏在它婉转的喉间。

行走深圳南山，繁华都市寸土寸金，却特意留存一片荒滩芦荡，留给迁徙而来的野鸟落脚。冬日晨光漫过乱石杂草，观鸟人屏息蹲在草丛边，一道浅褐身影静立青石之上，若非它转动脖颈，露出颈间那片惊艳蓝羽，谁也无法在枯黄野草里寻到它的踪迹。 这小家伙生得一身含蓄容貌，墨黑眼珠裹着一圈浅黑晕纹，漆黑细喙小巧玲珑，头顶覆着一层柔和翠青，下巴到胸腹之间铺满匀净的靛蓝色羽毛，蓝羽外圈缠绕一圈暖调丹赭，恰似匠人嵌在荒野的琉璃玉佩。腹羽洁白莹润，后背褐羽晕着细碎斑纹，乌黑尾羽根部晕开一抹殷红，纤细赤红的细脚稳稳踩在石面。它天生偏爱芦苇荒甸，性子羞怯内敛，总爱躲在低矮草丛里，偶尔舒展尾羽轻轻颤动，是它独有的小动作。

晨光流淌，落在它颈间蓝羽之上，明暗交替间变幻出复杂色彩：晴亮时像深海捞起的碎蓝星火，薄雾笼罩时又化作深潭沉底的幽色。它低头细细啄食草籽小虫，细碎清鸣顺着草叶漫开，几声啼叫过后，便纵身钻进茫茫芦荡，只余下一抹淡蓝隐没在草木之间，天地间只剩微风轻扫芦苇的声响。 我静静望着它立在草地，风揉软了整片大地，阳光像融化的蜂蜜铺满青草丛，这只蓝点颏轻轻落下，颈间蓝羽仿佛刚从大海里捞起，羽翼上还凝着海洋的清梦水珠。那片标志性的蓝喉，像是神明失手打翻的青蓝颜料，肆意洇染在绒羽之上。它低头啄食草籽，仿佛在细细啄食散落的细碎时光，偶尔抬头望向长空，漆黑眼眸里盛着无人读懂的山野向往。

春风过境，候鸟成群归来，荒甸芦苇间偶尔飘出一缕清越鸣唱，那是蓝点颏挣脱牢笼后，写给山野最自由的歌谣。

二、红点颏

若说蓝点颏是清冷文人，那红点颏便是一身傲骨的边关勇士。雄鸟身披柔和橄榄褐羽，生有绵长雪白亮眉，霜雪一般覆在眼侧；两道清晰颧纹如同锋利剑眉，自带一身英气；最动人的当属喉部大块赤红羽毛，浓烈如朱砂泼染，大片红羽铺满下颌，耀眼夺目。

民间自古将红点颏视作勇猛的象征，它天生骨子里藏着一股倔强坚韧，哪怕从前被关进鸟笼，失去旷野翱翔的自由，它也不曾收敛歌喉，晨起日暮放声高歌，鸣声高亢坦荡，丝毫不见困于方寸的颓丧。这份不向困境低头的性子，让古人格外偏爱它，将它当作傲骨勇士的化身。

迁徙时节，它们偏爱靠近溪流的矮树丛、平原芦苇塘，总贴着地面轻快奔走，走几步便舒展尾羽，像撑开一把小巧的彩扇。它们偏爱在近水草地觅食，翻找田间小虫，清脆鸣唱从清晨绵延至黄昏，婉转声线裹着山林野趣，听得人心头舒展。

三、山野双歌

蓝点颏与红点颏同属传统四大鸣鸟，皆是声名远扬的百灵歌者，可二者的鸣唱、外形、性情，却走出了截然不同的山野气韵，红蓝相映，各有风华。

听鸣唱天赋，二者各怀绝技。红点颏擅长复刻林间飞鸟的啼鸣，云雀、柳莺、山雀的声响都能学得惟妙惟肖，歌声细腻轻柔，像是把整片高空飞鸟的热闹搬进草地；蓝点颏则专精模仿田间虫鸣，蛐蛐、纺织娘、金钟儿的细碎嗡鸣被它演绎得活灵活现，婉转低回间，仿佛夏日田野的虫声尽数落在耳畔，别有一番田园野趣。

观外形气质，二者反差鲜明。红点颏身形挺拔俊俏，喉部大片赤红撞色浅灰胸腹，配色浓烈张扬，像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蓝点颏配色清冷内敛，靛蓝喉羽搭配褐调背羽，素雅淡远，宛如隐居山野的文雅书生。红点颏的美感热烈外放，一眼便夺人目光；蓝点颏的美感藏于草木之间，需要静心寻觅方能窥见。一个张扬热烈，一个含蓄清冷；一身红霞热烈奔放，一身青蓝沉静内敛。红点颏的羽色构图大开大合，蓝点颏的羽毛晕染婉转繁复，一简一繁，刚好勾勒出两种完全不同的自然美感。

从前不少人沉迷把玩笼养靛颏，将这两种灵动生灵锁进精致鸟笼，自诩风雅闲趣，可细细想来，这份喜爱不过是虚荣的炫耀，是对自然生灵的不敬。蓝天旷野才是它们的舞台，芦苇荒滩才是它们的家园，禁锢的鸟笼，磨灭了它们原生的山野灵气。如今野生红蓝点颏在城市郊野愈发少见，民间鸟市的野鸟交易也愈发隐匿，观鸟人想要听见它们原生的鸣唱，只能奔赴郊外荒滩、湿地芦苇荡。

每有闲暇，我总愿意徒步去往郊野草丛，静静等候这两位山野歌者的身影。运气好时，能听见远处芦苇荡飘出蓝点颏清润的虫鸣，或是溪边传来红点颏高亢的飞鸟仿声。能在山野间偶遇它们，听见它们无拘无束的歌声，是独属于观鸟人的幸运，也是自然赠予人间最温柔的欢喜。一蓝一红两只歌鸲，守着旷野草木，以婉转歌声诉说山野浪漫，不必困于金笼，自在啼鸣，才是它们最好的模样。

蓝点颏（英文名：Bluethroat，学名：Luscinia svecica）亦称“蓝喉歌鸲”。体长12-13厘米。
栖息于灌丛或芦苇丛中。性情隐怯，常在地下作短距离奔驰，稍停，不时地扭动尾羽或将尾羽展开。主要以昆虫、蠕虫等为食，也吃植物种子等。
分布于中国大部分地区。 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 2013年濒危物种红色名录ver 3.1——低危（LC），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

红点颏（英文名：Siberian Rubythroat，学名：Calliope calliope）：又名西伯利亚歌鸲。体长14-17厘米。以其醒目的白色眉纹和颊纹，以及雄鸟鲜艳的红色喉部为显著特征。善鸣叫，善模仿，鸣声多韵而婉转，十分悦耳。以昆虫为食，主要吃直翅目、半翅目和膜翅目等昆虫，也吃少量植物性食物如果实。广泛分布于亚洲。主要是栖息于低山丘陵和山脚平原地带的次生阔叶林和混交林中，也栖于平原地带繁茂的草丛或芦苇丛间，尤其喜欢靠近溪流等近水地方。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IUCN） 2016年 ver 3.1——无危（LC），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