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记忆深处的“地牤牛”</p><p class="ql-block"> 房兴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初夏的风从小城高楼的缝隙里挤过来,带着汽车尾气的温度,吹在我脸上的时候,我忽然就想起了老家野地里的风,想起了漫山遍野的青草香,还有那从大地深处传来,低沉雄浑,似牛吼、龙吟、又如狼嚎的“地牤牛”的叫声。</p><p class="ql-block"> 算起来,我离开老家已经四十多年了。那片生我养我的田野,如今早已被圈起了围栏,立起了开发的广告牌,曾经齐腰深的玉米地,如今铺上了水泥,建上了小楼房。上次回乡,我特意沿着小时候割草的小路走了走,路还在,却已经长满了齐人高的荒草,我站在当年常去的芦苇滩边,侧着耳朵听了很久,风过芦苇的沙沙声里,再也没有那一声熟悉的“眸——”。</p><p class="ql-block"> 儿时的记忆,总离不开那片广袤的野地。那时候农村的孩子没有什么玩具,也没有补习班,放学放下书包,拎着个草筐就往野地里跑,割草、拾柴、挖野菜,顺带撒欢疯跑。而整个夏天最期待也最神秘的事情,就是听地牤牛叫。</p><p class="ql-block"> 大概是芒种过后,天气渐渐闷热起来,雨也多了。一场透雨过后的傍晚,空气湿润得能拧出水来,青草和泥土的香气往你鼻子里钻的时候,那叫声就会悠悠地传过来。先是很低很低的一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底下透出来,闷沉沉的,“眸——”,然后停几秒,再一声,比刚才清晰一点,慢慢地,那声音就漫开了,整个田野都好像跟着轻轻共振。我们这群孩子立刻就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支着耳朵听,老人们说,地牤牛在跟我们捉迷藏呢,猜对它在哪里,它就不叫了,猜不对,它就一直叫下去。于是我们就放开嗓子,轮流对着旷野喊:“在庄稼地!”“在河圈子里!”“在芦苇滩!”“在地山沟!”我们喊一声,它停的叫声又慢悠悠地响起来,好像在笑着都不对,都不对。</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我们谁也没见过地牤牛长什么样,只听过它的叫声。那声音真得太神奇了,个头小小的一只鸟,怎么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它叫的时候,仿佛把整个大地当成了共鸣箱,声音低沉浑厚,能传出去好几里地,阴雨天的时候,雾气重,那声音裹在雾气里,闷闷的,真得像是潜伏在大山里的龙吟,不怒而自威,听得我们小孩子既害怕又好奇,忍不住成群结队顺着声音去找,可每次都找不着。它的声音明明就在你左前方一百步,等你气喘吁吁的跑过去,它又不叫了,等你停下来,刚要擦汗,那声音又从右后方传了过来, 逗得我们团团转。</p><p class="ql-block">老人们总说,地牤牛的来历跟朱元璋有关。朱元璋小的时候,家里穷,给财主家放牛,天天饿肚子,有一回实在饿极了,就跟小伙伴一起把财主家的小牛杀吃了,他们将吃剩下的牛骨、零碎同牛皮一块掩埋了起来,单独留着牛头、牛尾没埋,朱元璋就和小伙伴将牛头插在山岭这边的石缝里,又将牛尾巴对应着牛头插在山岭那边的石缝里,回去跟财主说,牛钻进石缝里了,拉不出来,财主不信,跟着去了,拽着牛尾巴一拉,果然传出了牛的“哞哞”叫声,殊不知这时正赶上地牤牛在叫,正好帮了他们的大忙,财主信了。</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们对这个传说深信不疑,每次听到叫声,就会想起那个躲在岭头后面的放牛娃,觉得这神秘的叫声里,真的藏着一段帝王的故事。村里的老人讲过好多朱元璋的传说,红嘴绿鹦哥,珍珠翡翠白玉汤,娘娘马大脚、地牤牛的传说就是其中最生动的一个。那些口耳相传的民间故事,没有文字记裁,全靠一辈辈人说给下一辈听,有的离奇,有的牵强,可在那个没有电视没有网络的年代,就是这些故事,填满了我们童年无数个漫漫长夜,给枯燥的乡村生活添了多少乐趣啊。</p><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地牤牛真的是住在地里的牛,至少也得是个半大的野兽,不然怎么能发出那么大的叫声。直到有一回,跟姐姐去地里拔花生,我才第一次亲眼见到了这个“神秘怪兽”。那天下午,天有点闷,我们刚走进花生地,就听见地头的草窠里“哗啦”一声,窜出来一个小东西,飞快地顺着垄沟往前跑,个头比麻雀大不了多少,长得有点像鹌鹑,褐灰色的羽毛,跟泥土的颜色差不多,跑起来飞快,翅膀扑棱了两下,飞了没一丈远又落下来,接着跑。母亲说,那就是地牤牛啊!我当时惊讶得嘴都合不上,这么个小玩意儿,怎么能叫出那么大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地牤牛不是牛,其实是一种小鸟,大名叫“黄脚三趾鹑”,也有的地方叫“丘鹬”,我们这里都习惯叫它“河啷子”、“黄老哞”、“黄嗡子”,因为它总在地上走,叫声又像牛,所以乡下人还给它起了个最接地气接地气的名字,叫“地牤牛”。它长得真的不起眼,也就十几厘米长,拳头大小,全身都是保护色,褐灰色的羽毛上布满了深色的斑纹,躲在草丛里,你从旁边走过都未必能发现它。它不擅长飞,就擅长在地上跑,胆子又小,一有风吹草动就赶紧钻草丛,所以很难被人抓到。</p><p class="ql-block">最神奇的就是它的叫声,它叫的时候,喜欢把尖长的嘴巴插进地上的缝里,对着地缝鸣叫,地缝产生回声,小小的身子发出的声音,就会被放大好多倍,变得低沉洪亮,远远听去,就像一头老牛叫,甚至像是藏在山里的狼嚎,尤其是一个人独自行走在寂静旷野的晌午或傍晚,猛然听到哞哞的叫声,不知道是狼嚎还是地牤牛叫,不禁会毛骨悚然,当然,有人作伴时就不会有后背发凉的感觉了。难怪当年贵州威宁山里传出它的叫声,会被当地人当成“龙吟”。有经验的老人告诉我, 这么大声其实也不是吓唬人,而是为了求偶。黄脚三趾鹑与众鸟有着不同的繁殖习性:雌鸟占据主导地位,雌鸟比雄鸟个体更大,羽色也较为艳丽,背部及枕部的栗色更为明显,繁殖期由雌鸟主动进行求偶炫耀行为。</p><p class="ql-block">每年初夏的夜晚,在沼泽地、草甸或者水稻田边的求偶场中,雌鸟以低沉的鸣声吸引雄鸟前来,这时,雌鹑以展翅、摆动头尾等炫耀姿势展示自身艳丽的羽毛,围着雄鹑进行求偶。更有甚者,雌鹑之间还会因争夺配偶而产生凶狠的战斗,这一切行为都与大多数鸟类的性别角色行为是相反的。然而,经过一番炫耀和争斗,它们在芦苇丛中搭建的简陋干草地面巢里交配产卵,一旦成功,雌鹑就会不辞而别,留下雄鸟承担孵卵、育雏、觅食的责任,而雌鸟则会继续寻找下一个配偶产卵繁殖。</p><p class="ql-block"> 一次,我独自挎着筐头去西大沟南岸的圈地薅草,偶然发现面前茅草丛中,一只鸟儿笨拙地腾空飞起逃跑,我断定它的窝就在附近,便放下筐头,仔细查看鸟儿开始起飞的地方,果然,在近处找到了筑在一棵半人高的茅草棵下面的巢。两只鸽子蛋般大小,带有浅灰色斑点的鸟蛋还温热着,着实让我两眼放光,惊喜异常。我突然有了主意:何不利用它的聪明,将计就计地逮住它?说干就干,我趁它离去的这个时间间歇,找了一根藤条捆住它的巢穴,把它的巢穴扎成小屋,周边不留一点缝隙,只留一个小门让它出进。然后躲在近处瞭望,不一会儿,发现它再进窝巢孵蛋时,从侧面悄悄包抄过去,突然一个迅雷不掩耳,一把堵住窝的洞口。这鸟儿果然中计就擒,成了我当然的俘虏,当然连两只鸟蛋也没有放过,看着这个轻而易举所得的“战利品”,心里的高兴劲就别提了,回家的路上,这秃尾巴的生灵假装老实,我怕手劲重了会捏坏了它,便在手心里轻轻拢着,正疑惑间,它突然腾空飞掠而去,翅膀拂过南边树梢,就杳无踪迹了,顿时,我怅然呆立了良久。</p><p class="ql-block">整个夏天,地牤牛的叫声都是田野里的背景音,尤其是闷热的午后,或者下雨之前,空气潮湿,气压低,它叫得就更欢了,一声接一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这边一声,那边一声,此起彼伏,整个旷野都变成了它的舞台。大人们干活干累了,坐在田埂上歇着,听着这叫声,就会笑着骂一句:“这死河啷子,叫得这么欢,又要下雨了。”说也奇怪,那时候我们听着这叫声,觉得吵得慌,有时候中午睡觉,它在窗外叫,吵得人睡不着,我们还会爬起来对着外面吼两声,可真要是没了这叫声,又觉得缺点什么。</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乡村,夜晚来得早,也特别安静。吃完晚饭,大人们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乘凉,摇着蒲扇聊天,我们孩子就在晒场上追蜻蜓、捉萤火虫,玩累了,就躺在草堆上看星星,那时候星星真亮啊,密密麻麻铺了满天,银河清晰得像一条飘在天上的带子,耳边就是远处田野里传来的地牤牛的叫声,一声一声,慢悠悠的,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玩累了的孩子,听着听着,就靠着草堆睡着了,被大人背回家,往床上一扔,一觉就能睡到天亮。那时候的日子过得真慢啊,慢得像地牤牛的叫声,悠长又舒缓,一天长得好像一辈子,夏天长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上学,离开老家,从镇上到县城,一年比一年回去得少。城里到处都是声音,汽车的喇叭声,商场的促销声,各种声音吵得人头发晕,可我却越来越怀念小时候,听到的只有在安静的旷野里才能听到的声音,是从大地里生长出来的声音,带着青草的香气,泥土的湿润,像故乡的呼吸,一刻不停地停在我的记忆深处。</p><p class="ql-block"> 前段时间,我回村里处理事情,办完事后,我一个人沿着村外的小路走了很久。原来的生产队大场院没了,盖上了新瓦房,原来的联中校园被推平了,改成了农田,我小时候常去割草的那条河汊,早就干了,长满了荒草。我走到当年抓住地牤牛的玉米地边上,现在那里已经改种了速生杨,树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我站在那里,侧着耳朵听了很久,从傍晚听到太阳落山,一直没听到那熟悉的叫声。</p><p class="ql-block">后来跟村里的长辈聊天,老人叹口气说,现在地里都打农药,除草剂一撒,草都没了,虫子也没了,哪里还有地牤牛呢?别说地牤牛了,就连过去常见的啄木鸟、猫头鹰,都好多年没见过了</p><p class="ql-block">我听着,心里一阵发酸。是啊,时代变了,生活好了,我们种地不用再出那么大力了,我们住进了亮堂堂的楼房,可有些东西,也就跟着不见了。那些藏在草丛里的小生命,那些流传了几百年的传说,那些慢悠悠的日子,就像地牤牛的叫声一样,慢慢消失了在旷野里,只留在我们这一辈从乡村走出来的人的记忆里。</p><p class="ql-block"> 去年夏天,我跟几个朋友去郊外湿地公园玩,那里一大片原生的芦苇荡,还有几片荒芜的草地,人少,安静。傍晚的时候,我们沿着木栈道散步,风从芦苇荡里吹过来,带着水汽。忽然,我听见远处的从草丛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哞﹣-”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紧接着,又是一声,还是那个熟悉的频率,那个熟悉的低沉浑厚,像从大地深处发出来的声音。我站在那里,一下子就愣住了,眼泪差点掉下来。</p><p class="ql-block"> 朋友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听到地牤牛叫了。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地牤牛,我也没解释,就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那一声声的叫声,仿佛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又回到了那个光着脚在野地里疯跑的夏天,回到了那群拿着草筐大喊着“在河边”的孩子中间,回到了母亲的花生地,回到了晒场的草墩,回到了那个布满星星的夜晚。</p><p class="ql-block"> 原来它还在啊。它没有完全消失,还藏在这个世界某个安静的角落里,继续着它古老的鸣叫,像几千年来一样,对着大地的洞穴,发出低沉浑厚的吼声,似牛鸣,如龙吟,唤醒着我们这些走得太远的人,心里那片柔软的故乡。</p><p class="ql-block">地牤牛不是牛,它是一只小鸟,它是一段童年,它是故乡留在我身体里的声音。不管我走了多远,不管我住在什么样的高楼里,只要我一闭上眼睛,那一声“哞——”就会从记忆深处传出来,带着青草的香气,带着泥土的温度,告诉我,我从哪里来,告诉我,那个慢得悠长的夏天,永远都不会真正过去。</p><p class="ql-block">它就像一首写在大地上的诗,朴素,低沉,却充满了生命力,只要你愿意停下来,侧耳倾听,就能听见它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呼喊,那是自然的声音,是故乡的声音,是我们每个人心里,最遥远也最亲近的声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