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红五星下的兵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房兴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书桌的松木箱里,锁着我童年一顶洗得泛白的土黄色布帽,帽前正中央,一颗红五角星钉得端端正正,虽然历经日月长河打磨,但五角星红色仍然闪烁,每次指尖触碰到它,心里总会涌起一阵滚烫。</p><p class="ql-block">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温暖而明亮。我知道,我的兵梦,从未远去,它化作了整个童年最耀眼的勋章,挂在我的心上,在岁月的长河里,熠熠生辉。</p><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末的临沭农村,娱乐生活贫瘠得像村头的老槐树,枝桠间偶尔能漏下几缕阳光,却填不满孩子们好奇的眼睛。我的童年,是被战斗故事片和连环画喂大的。村头的老碾盘旁,只要支起幕布,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扛着板凳赶来。《地道战》里高传宝的一声“”打”,《地雷战》中民兵们的巧思,《英雄儿女》里王成“向我开炮”的呐喊,像种子一样,种进了我小小的心里。</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最宝贝的东西是姐姐从公社供销社淘来的连环画,《小兵张嘎》里嘎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抢汉奸的手枪;《鸡毛信》中海娃赶着羊群,把信绑在羊尾巴上;《董存瑞舍身炸碉堡》里,他手托炸药包的身影,在火光中定格成永恒。我把这些连环画翻了一遍又一遍,书页卷了边,画面磨得模糊,可每一个故事都能倒背如流。</p><p class="ql-block">有次学校组织看电影《上甘岭》,当看到战士们在坑道里喝尿解渴,我攥着拳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散场后,我小伙伴们在麦地里挖“坑道”,用树枝当步枪,模仿电影里的场景冲锋陷阵。我总抢着当“连长”,把从母亲针线筐里偷拿的红布条系在胳膊上,指挥大家“隐蔽”“进攻”,仿佛自己真的成了指挥千军万马的英雄。</p><p class="ql-block">对军装的渴望,像藤蔓一样在心里疯长。邻家的退伍哥哥每次回村,都会穿着洗得笔挺的军装,帽檐上的红五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总追在他身后,仰着脖子看那枚五星,心里羡慕得不行。母亲看出了我的心思,趁着去邻家借锄头的机会,软磨硬泡,终于从哥哥那里要来了一颗旧五星。那天晚上,母亲就着煤油灯,把五星钉在我的黄布帽上。我戴着帽子,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觉得自己瞬间变成了威风凛凛的解放军战士,连走路都挺起了胸膛。</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上学,我故意把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引得小伙伴们围过来,一个个伸手想摸那颗红五星。我把帽子护在怀里,像护着稀世珍宝。有个小伙伴想用他的玻璃弹珠换我的帽子,我头摇得像拨浪鼓:“这是解放军的五星,多少钱都不换!”那顶帽子,我戴了整整三年,直到帽檐磨破,才恋恋不舍地收进了松木箱。</p><p class="ql-block">1982年学校毕业后我成了一名水利技术员,1984年又到乡镇政府当了公务员。工作虽然忙忙碌碌,像永不停歇的鼓点,可我的心里,总回响着军营的军号声。</p><p class="ql-block">1985年征兵工作又开始了,由于工作的关系,不仅天天能与人武部长接触,还能与带兵的部队领导打交道。这一年我年仅20周岁,正是适合入伍的年龄,门口的公告栏里,征兵启事红纸黑字,像一团火令我怦然心动。便找到部长和带兵的连队文书,要求当兵。晚上下班,在煤油灯下填了报名表。母亲坐在一旁纳鞋底,针脚密得像她的心事:“你好歹有个工作干着,你爹年龄大了,你这要是走了,家里的担子咋办?”我低着头,把钢笔攥得发烫:“娘,我就想当兵,想穿军装。”</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上班,我把报名表揣在口袋里,等着下班去人武部。可刚到单位,主任就把我叫到办公室:“你被省里的一所重点大学录取了,这是你难得带资学习深造的一次绝佳机会。”我愣在原地,口袋里的报名表像块烙铁。我看着主任期待的眼神,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p><p class="ql-block">几年后,看到一群新兵正集合在大院,他们穿着崭新的绿军装,胸戴大红花,脸上洋溢着青春的光彩。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直到队伍出发走远,还愣在原地。同行的同事拍了拍我的肩膀:“当年要是去当兵,说不定你现在都成军官了。”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隐隐作痛。站在人武部的门口,看着墙上光荣榜里的名字,每个名字都像一面小旗子,插在我未圆的梦里。</p><p class="ql-block">大学校园里,我总喜欢军训时操场上的军号声,同宿舍的学员里,有个退伍兵,他给我讲部队的生活,讲拉练时的月光,讲战友间的情谊。我摸着他留在枕头下的旧领章,心里的兵梦像疯长的藤蔓,缠得我喘不过气。</p><p class="ql-block">后来的日子,我学业期满,成了单位的技术骨干,评了先进,当了中层干部,可心里总藏着那点遗憾。每次县里举行军民联欢会我都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官兵表演,手里的搪瓷缸子被攥得冰凉。有一年,单位组织民兵训练,我第一个报了名,穿着借来的迷彩服,在靶场上打了十环。那天的阳光特别好,我摸着发烫的枪身,眼泪差点掉下来。</p><p class="ql-block">去年秋天,我在县融媒体中心的公众号上看到一条新闻:“临沭连续65年实现无责任退兵”。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在“65”上反复摩挲,突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父亲是老革命,淮海战役时参加了支前,他总说:“咱们临沭人,对部队有感情。”</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小时候,村里的大喇叭里总在喊:“一人当兵,全家光荣”那时候,谁家的孩子当兵了,全村人都会来送,鸡蛋、煎饼、布鞋,装了满满一担子。新兵胸前的大红花,红得像沂蒙山上的映山红。那时候的征兵工作,全靠村干部挨家挨户地跑,登记、体检、政审,每一步都走得扎实。</p><p class="ql-block">有次回老家,我在村史馆里看到一本泛黄的征兵登记册,里面夹着一张1961年的征兵通知书,上面的名字是我一个街头的邻居。他后来在部队立了功,退伍后回村当了支书,一辈子都在念叨部队的好。村支书告诉我,“从1961年临沭恢复建县开始,村里就没出过责任退兵的事。那时候条件差,体检都得靠赤脚医生背着药箱跑,可没人敢马虎。”</p><p class="ql-block">我去县人武部采访的时候,现任部长给我看了一柜子的档案。从1961年到现在,累计征兵2.5万名。历任书记、县长、人武部部长的名字都在上面,每个人的任期里,都有一份征兵工作责任书,他们将征兵工作视为金子招牌,历经多任领导班子传承保持。“65年,20任书记,23任县长,41位人武部主官,一棒接着一棒跑,谁也不敢掉链子。”部长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透着骄傲。</p><p class="ql-block">档案室的墙上,挂着一张1985年的征兵工作合影。我在人群里找到当年的人武部部长,他现在已经退休了。我去拜访他的时候,他正戴着老花镜整理旧照片。“1985年那批兵,个个都是好样的,有三个后来提了干。”他指着照片里的年轻人,如数家珍。我突然想起自己当年的报名表,心里的遗憾似乎淡了些,虽然我没能穿上军装,但我的家乡,一直在为部队输送最好的兵。</p><p class="ql-block">部长还给我讲了一个老红军的故事。有一年征兵时,时任人武部部长收到一名老红军写的推荐信,希望孙子能到艰苦地区服役。后来孙子体检政考都合格,综合排名靠前,可老红军却急了:“一定要让他到艰苦地区锻炼,这已经是对我这个老兵的特殊照顾了。”最后,老红军的孙子选择到西藏军区某部服役,如今已经成了连队的骨干。</p><p class="ql-block">前年秋天,驻疆某部需要一名土木工程专业的大学生,县人武部的工作人员翻遍了全县的人才档案,最后锁定了石门镇的王亮杰。那时候,王亮杰正在县城的一个建筑工地上实习,每天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p><p class="ql-block">石门镇武装部的张部长找到王亮杰家的时候,他母亲正坐在门槛上剥玉米。“亮杰这孩子,从小就想当兵,可去年体检没过,今年就去学了土木。”张部长给她递了一杯水,详细讲了大学生入伍的优惠政策。“部队需要他这样的人才,去了能发挥大作用。”</p><p class="ql-block">当天下午,张部长在建筑工地的钢筋堆里找到了王亮杰。小伙子晒得黝黑,手里还攥着卷尺。当张部长说明来意时王亮杰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高了起来。“我以为去年没当成兵,这辈子就没机会了。”他放下手里的工具,紧紧握住张部长的手。</p><p class="ql-block">后来,王亮杰顺利通过了体检和政审,成了驻疆某部的一名工程兵。他在部队里发挥专业特长,参与了多个营房建设项目,还立了三等功。去年春节,他给县人武部寄来一封信,信里说:“在部队里,我才真正明白,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谢谢家乡给我这个机会。”</p><p class="ql-block">这样的故事,在临沭还有很多。有个叫李刚的小伙子,是高级技工学校的毕业生,学的是机械维修。去年征兵的时候,海军某部正好需要这样的人才。人武部的工作人员三次上门,给他和家人讲解政策,最后李刚如愿入伍,成了部队里的技术能手。</p><p class="ql-block">我去临沂工业学校采访的时候,校长给我看了一份入伍学生名单。从2012年到现在,学校已经有120多名毕业生入伍,其中有30多人立功受奖。“我们现在开了国防教育课,还和人武部合作,开展预征预储训练。”校长说,“孩子们都以当兵为荣。”</p><p class="ql-block">在临沭,征兵体检实行“镇街初检、县集中检、合格人员全部复检”的制度,每个项目都有两名医生签字,谁检查、谁签字、谁负责。政审更是严格,每个应征青年的背后,都有一个由公安、教育、民政等10多个部门组成的政审小组,他们会到村里走访,到学校调查,甚至会去外地核实情况。</p><p class="ql-block">今年春节,我去拜访一位退伍老兵。他叫张建国,1961年临沭恢复建县后第一批入伍的兵。他现在已经80多岁了,身体还很硬朗,每天都戴着那枚三等功勋章。“我当兵的时候,全县才招了120个兵,个个都是挑了又挑的。”他给我看当年的军装,虽然已经褪色,但针脚依然整齐。</p><p class="ql-block">张建国告诉我,他退伍后回村当了民兵连长,后来又当了村支书。在任期间,他每年都亲自抓征兵工作,村里先后有30多个年轻人入伍,没有一个责任退兵的。“我总跟孩子们说,当兵就要当最好的兵,不能给临沭人丢脸。”</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张建国让我陪他去村头的老槐树下,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像一片碎银。他指着远处的山说:“你看那座山,当年我们部队拉练的时候,就在那上面宿营。”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山影朦胧,仿佛能看见当年的队伍,正踏着月光,走向远方。</p><p class="ql-block">回家的路上,我想起自己当年的兵梦。虽然我没能穿上军装,但我的家乡,用65年的坚守,圆了无数个像我一样的人的梦。那65年的无责任退兵纪录,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沂蒙人民对部队的深情,是一代又一代人的责任与担当。</p><p class="ql-block">如今,每当我听到军营的军号声,看到电视里的阅兵式,心里不再只有遗憾,更多的是欣慰。因为我知道,在祖国的四面八方,有无数个从临沭走出去的兵,他们穿着军装,扛着钢枪,替我,替所有有过兵梦的人,守护着祖国的大好河山,守护着我们的家园。而我的家乡,会继续把最好的兵,送到部队,让那枚无责任退兵的勋章,永远闪耀在沂蒙山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