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说来惭愧,都江堰声名赫赫,早该来拜谒。可这些年心心念念的,竟是它近旁的青城山。总觉得那“天下幽”的名头里,藏着某种比宏大叙事更动人的东西。于是趁着秋雨初起的时节,我们绕过灌县的明代城墙,直奔山门。</p> <p class="ql-block">雨是从半夜就开始落的。到了山脚,淅淅沥沥地,不紧不慢,继续侵润着成都平原上那种黏糊糊的潮湿。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云雾相合从半山腰一团团、一缕缕地升起来,缠绕在飞檐翘角,漫过朱红的围墙,与茂密的林海相互牵扯支撑。整座山都浸在一片苍苍莽莽的湿气里,青黛色的,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铺了一层。建福宫前的琉璃瓦上,雨珠串成了水晶帘栊,把这座千年道观笼进湿润的空气里。道童在雨中,象征性的例行公事,扫帚在石缝间划过,将游人丢弃的纸片顺势挑起甩进垃圾桶里。而那些唐代栽下的银杏,正从枝干间撒下金色的请柬。我们站在檐下躲雨,看雨水顺着滴水瓦串成珠帘,忽然想起宋代诗人胡仲弓说的“一雨便成秋”。山里的雨,是有体感的。它不急不躁地落着,落在瓦上、石上、竹叶上,音色各不相同,间或有鸟鸣从浓雾深处传来,清脆地划破沉闷。空气清冽湿润,混合着泥土与植物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进行一次心灵的洗涤。我便动了念,索性不打伞,就这样走进去。</p> <p class="ql-block">撑伞反倒隔断了什么。山里人说得对:雨中的青城山十有八九是常事,别懊恼,雨是它的灵魂。我把淋湿的背包紧了紧,踩着湿漉漉的石阶往上走。石板路被连日的雨水浸得颜色深黛,缝隙里冒出绒绒的青苔,滑溜溜的,得踩稳了才行。两旁的楠木高大挺拔,雨水顺着树干蜿蜒而下,在树皮的沟壑间汇成细流。路边随处可见喜阴的苔藓、接骨草、扁竹叶,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植物,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阵阵清香,让人神清气爽。道观的飞檐在雨雾中轮廓模糊,钟声传来,也像是被水润过,清泠泠的,能荡到心里去。这种原生态的环境使青城山成为一个天然的氧吧,每一次呼吸都让人感到身心舒畅。</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觉得,真正的青城山,或许不是晴日里游人如织的那个样子。它应该在雨里。雨把喧嚣都洗掉了,把浮华都收敛了,剩下的,是两千多年来一脉相承的道法自然的清寂。天师洞的屋檐下,有香客在避雨,也不着急,就那么坐着,看雨。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偶尔响一声,雨水顺着铃铛滴落,发出叮咚的轻响。三清殿前的香炉里,几炷残香仍在雨中顽强地冒着青烟,与雾气融为一体。我忽然觉得,这才是“道”该有的样子,不必处处求索,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这么静静地淋一场雨,也算是在问道了。</p> <p class="ql-block">雨,渐渐变为毛毛细雨。半山腰的月城湖,此刻被雨雾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块朦胧的青玉,嵌在群山之间。偶尔有木船从雾里穿出来,船头站着披蓑衣的艄公,喊一嗓川音十足的号子,声音在雨雾里闷闷的,传不远就散开了。一路上行,雨似云似雾,清爽的侵润着面颊,也把满山的树叶洗得更加青翠了,岩石上雨水、泉水交汇在一起,溅起晶莹的水花。愈往山上行,云雾愈浓,雾气仿佛触手可及,不知是天上还是人间。到了上清宫,雨雾已经浓郁得化不开了,红墙青瓦的殿宇在雾里若隐若现,老君阁的塔楼更是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雨中的上清宫跟幽静的小道相比仿佛活络了起来,游客每每到达便甩甩伞上的雨,香火一直不停,连上清宫慵懒的小猫也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我看着这一切,想起余秋雨先生当年带着都江堰的浑身水气,在这里写下“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的对子,忽然觉得那十个字简单明了,却把方圆百里的奥秘说尽了。</p> <p class="ql-block">从青城山下来,天色将暮。雨没有停的意思,雾也没有散。我们驱车去都江堰,想去看看那个与青城山“一文一武”相守两千年的老伙计。</p><p class="ql-block"> 车子沿着江边慢慢走。岷江的水声隔着雨幕传过来,闷闷的,沉沉的,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雨中的都江堰,是另一番气象了。没有了蓝天映衬下的壮丽留影,眼前的工程显露出另一种面貌:更质朴,更坚硬,甚至有点“苦”的味道。站在鱼嘴观景台上,雨水顺着雨衣帽檐滴成一条线,看那岷江水被这人工修筑的“鱼嘴”一分为二。烟雨使岷江显得愈发浩荡,江水裹着泥沙,混浊地咆哮着,把那股子山野的蛮劲毫不掩饰地亮出来。鱼嘴将它们分开,飞沙堰顺势疏导,宝瓶口巧妙控流,驯顺的清水便被送进了成都平原。雨水落入江中,激起无数细密的水涡,让那江水的流向和力道仿佛变得肉眼可见。</p> <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那儿,看着青城山的烟雨落入岷江,又化作都江堰的碧流,忽然觉得这循环往复里藏着一个极朴素又极深邃的隐喻——雨从天而降,本是虚无缥缈之物,落入大地便成了水,水汇聚成流,流被疏导利用,最终滋养出万亩良田、千里沃野。这不正是人生么?少年时的迷茫与飘忽,如雾如雨,不知所终;中年时的汇流与奔涌,如岷江出山,裹挟着泥沙与力量;而到了某个节点,总需要一座“鱼嘴”来帮我们把生命分流,哪些是喧嚣的泥沙,哪些是清冽的本心,哪些该冲决而去,哪些该润泽一方。青城山的雨教会我向内观照,都江堰的水教会我向外安放。一收一放之间,便是人的一生了。</p> <p class="ql-block">我突然明白了青城山与都江堰何以被称作“一文一武”。青城山的雨是静的,是内观的,是让人在雨雾里迷失再找回自己的;都江堰的水是动的,是外用的,是让人在轰鸣中感受力量与智慧的。一个是道,一个是器;一个是无为之治,一个是功在千秋;一个是烟雨迷茫的来处,一个是碧流浩荡的去处。 它们像太极图里的阴阳鱼,首尾相衔,生生不息。难怪余秋雨先生说,都江堰调理自然力的本事,被近旁的青城山作了哲学总结。这座山与这条堰,一静一动,一文一武,用各自的方式诠释着东方智慧中那一脉相承的核心——不是征服,而是顺应;不是对抗,而是共生。</p> <p class="ql-block">从岷山山脉浩荡奔流而来的岷江,正是在这一山一堰的加持下,成就了天府之国,富裕了成都平原。而另一位文化大家郭沫若先生,面对宝瓶口滚滚而来的江水,提笔写下“天府之源”四个大字,完美诠释了都江堰与天府之国的关系。而我在青城山下的这场烟雨里,在都江堰的轰鸣水声中,终于看见了那幅完整的图景:每一滴雨都有自己的流向,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河道。迷茫时不妨做一场山中的雨,静静地落,落入大地,自有归处;奔涌时不妨做一股江中的流,借势而行,也学会分洪与沉淀。山不言其高,水不矜其深,只是各行其道,润物无声——这或许就是“道”给予凡俗生命最温柔的启示。</p> <p class="ql-block">告别都江堰的时候雨渐小了,雾却更浓了。车子驶入灯火阑珊的市区,我的衣裤还是湿漉漉的。但奇怪的是,心里没有一丝懊恼,反而像被什么东西洗净了一样,说不出的清明。青城山的雨,大概已经不只是落在这座山里了。它落进了岷江,流过了都江堰,最终会渗入成都平原的每一寸土地。</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那湿透我的,究竟是天上的雨,还是岷江的水?抑或,是两千年来在这片土地上反复蒸腾、落下、再蒸腾的某种东西!青城山的烟雨落入岷江,都江堰的碧流渗入平原,平原的水汽升上云天,又凝成山间的雾——这循环里,没有一滴水是“新”的,也没有一滴水是“旧”的。它们只是不断地变换形态,从山到江,从江到田,从田到云,从云到雨。</p> <p class="ql-block">而我身上这些湿漉漉的水,此刻正沿着我的皮肤、我的衣褶,慢慢蒸发,汇入身后的雾中。它们会回到青城山吗?会成为另一场烟雨的一部分吗?会在某个秋天,落在另一个人的肩头,让他也生出此刻的清明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