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都》

闲鹤山人

灯火，请低垂，将我的身影折叠，

投向那盆炭火微光的边缘。

南方的星辰，苍白的信使，

请驻足，留意这片被遗忘的盆地。

今夜，街道的喧声已然沉寂，

人群散去，唯有旅人，

聆听从长虫山滑落的风声。

我放下行囊，却不寻找，

熟悉的门廊。我只想，

再听一遍，那份被埋藏的喧嚣。

属于我们的夜晚，

纵情高歌的岁月，

如今安在？你却消散了，

如盘龙江上的薄雾，

只有攀满藤蔓的旧窗台，

还固执地，在月光下，

守护着这被时间篡改的城市。

或许，我依然记得那个深夜，

当我们穿过霓虹浸染的街巷，

走向灯火通明的夜市。

米线的热气在雨中蒸腾，

湿润的梧桐叶贴住路面，

零落的光斑，

像遗失已久的信物。

那时，我曾用直白的诗句，

描绘这场不期而至的相遇。

我曾将青春抵押给，

那些嘶哑的歌声和啤酒瓶，

却依然觉得，生命丰盈，

如同骤雨后的翠湖。

而此刻，你早已离去，

带着你那些不成调的吉他曲，

和关于远方的蓝图。

我们曾争论，在正义坊的石阶上，

为一句诗的韵脚，为爱情的含义。

你说，时光漫长，

我们终将散落，像滇池畔的鸥鸟，

各自飞向各自的纬度。

现在我独自走在这条长街，

站在金马碧鸡坊下，

等一场不再出现的奇观。

车辆驶过，尾灯拉成暗红的线，

如我日渐稀疏的血管。

入夜时分，晚风穿过高楼间隙，

送来老宅木料腐朽的气息，

和远处某家酒吧模糊的鼓点。

想想那时我们年轻，

以为每一个夜晚都可以重来。

我们可以彻夜不眠，

在烧烤摊前消磨黎明，

用最廉价的酒，浇灌最昂贵的梦想。

我们可以步行穿过整个城市，

从火车北站到螺蛳湾，

只为看一场说不清意义的日出。

可是你瞧，如今这城沉默着，

那些小店更迭了好几轮，

老板的面孔陌生如异乡人。

年轻人接替了我们的位置，

坐在同样的街角，

喝同样的酒，唱同样的歌。

他们不知道，很久以前，

也曾有人在这里，

怀揣着同一个春天。

时间是个残忍的收藏家，

它收走了声音，

收走了温度，

收走了那些曾让我们热泪盈眶的夜晚。

只剩下混凝土的骨架，

和路灯下一成不变的寂静。

今夜，我写下这些诗句，

像往封存多年的铁盒里，

投进最后一枚硬币。

它微不足道，轻若尘土，

无法让逝去之物复生，

也无法让远行之人回眸。

但或许在某个遥远的下午，

当南方的雨再次打湿这条街，

会有个身影停驻，

在某个朦胧的瞬间，

听见回声。会有一个陌生人，

读出这些模糊的字迹，

然后抬头，看流云掠过天际，

听电车叮当作响，

穿过他年轻而孤独的疆域。

昆都，你呢时代早已谢幕：

一个过客的体温，

一段无处安放的时光，

和一首关于告别与遗忘的，

漫长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