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北方水少,南方水多。1952年,毛泽东站在黄河高岸,对身边的水利专家说:"如有可能,借一点水也是可以的吧?"</p><p class="ql-block"> 一个"借"字,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它借的不是水,是生命,是命运,是一方土地对另一方土地的深情托付。从此,一条河流开始了它向北的朝圣。</p><p class="ql-block"> 我从前以为南水北调只是一个名词,一个工程术语,一个新闻联播里的标准表述。直到我踏上郧阳的土地,才猛然醒悟:这不是工程,这是一次生命活动。人类的生存与形态、生命的危机与样式、民族的存亡与社会的全局,都浓缩在这条向北流淌的水脉之中。</p><p class="ql-block"> 刘向东是汉南区分管移民的局长。我说,这回,水流向北方了。他笑笑,那笑容里藏着千钧重负。他说,汉江移民是非常头疼的事,常言道,故土难移。</p><p class="ql-block"> 一路上,我听到移民干部和群众的哭声。看他们泪流满面时,我忽然懂得,泪水湿透的不仅是衣衫,更是灵魂——灵魂的外面,是看得见的悲伤;灵魂的里面,是看不见的牵挂。那些泪水,是这条河流最初的源头。</p><p class="ql-block"> 我愿把南水北调中线称为一条泪河。丹,丹江口库区;京,京津冀;渠,送往北方的饮水渠。这三个字拼在一起,便是一库丹水,一片丹心。</p><p class="ql-block"> 感恩之心,因悲壮而起,因沉痛而生。华夏子孙自南水北调开始后,应当永远感恩河南、湖北两省核心水源区的人民。因为源源北往的南水,是全体移民干部、移民百姓、工程建设者,用苦水、泪水、汗水甚至鲜血和生命换来的。</p><p class="ql-block"> 1958年,丹江口水利枢纽工程正式立项。毛泽东笑容满面,对周恩来举起四只手指:"你一年要抓四次。"</p><p class="ql-block"> 从工程上马到竣工蓄水,十五年光阴,丹江口水库在为南水北调准备的同时,也为汉江中下游的防洪抗旱发挥着巨大作用。那是一个相信人定胜天的年代,人们用肩膀和信念,在群山之间筑起一座人工的大海。然而,时间是最公正的裁判。随着国民经济快速发展,北京人口急剧增加,自然环境加速恶化,十三陵水库、密云水库、官厅水库的蓄水量急速降低,北京的地下水早已空空荡荡。整个京津冀大地,在日渐焦渴中等待一条河流的救赎。</p><p class="ql-block"> 2002年,《南水北调工程总体规划》批复。中线工程从丹江口水库引水,利用地势自流向北,通过地下隧道穿过黄河,最终抵达北京。这不是一条普通的渠道,这是大地的血管,是生命的脐带。</p><p class="ql-block"> 我几乎每年去一次丹江上游。郧阳周家山从清冽的丹江里捞出的大白刁,活水煮活鱼,那个鲜味至今挂在嘴边。那是自然的馈赠,也是即将告别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在这里,我见到南水北调副指挥王平生。女作家梅洁也在,她的《大江北去》写尽了这条河流的激情与悲怆。老周的相机咔嚓响个不停,拍下已经建好的新房子和正在完善的移民住房,一片欣欣向荣。</p><p class="ql-block">古城乡人民政府在移民安置点的街道上打出鲜艳口号:响应政府号召,积极主动搬迁;南水北调功在当代,移民迁安惠及子孙。</p><p class="ql-block"> 口号是鲜艳的,现实是沉重的。那些从丹江口库区老家搬运来的木柴,堆放在移民新房后面,在这里根本用不着,只留作纪念。那是"迁安木柴",能让人闻到熟悉的故乡味道。一位老农说,人是越挪越活的。这话里有豁达,也有无奈;有坚强,也有心酸。</p><p class="ql-block"> 梅洁的报告文学《淅川:辉煌与壮别》,把丹江口库区的历史、人文、自然和人性阐述得壮怀激烈。她追述并拷问今昔全部岁月的深度和广度,激发我们在阅读之后,为淅川和郧县两县人民深情鞠躬。</p><p class="ql-block"> 中线一期工程从河南省淅川县陶岔渠首开始,到北京团城湖,全长1277公里。在河南境内731公里,需要搬迁安置21.7万人,其中淅川境内移民16.2万人。规划移民集中安置点208个,需要调整建设用地1.87万亩,生产用地19.06万亩。还有3个城集镇、36家企业迁建,大量文物保护的恢复改建。</p><p class="ql-block"> 数字是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滚烫的人生。上世纪1958年至1973年,淅川土地被淹没362平方公里,占当时全县耕种土地的55%,动迁移民20.2万人。分批安置到青海2.2万人、湖北6.9万人、河南内11.1万人。那是贫穷岁月里的逃难、逃荒和故土难离,是中国水利移民历史上最为悲惨的一页。</p><p class="ql-block"> 郧阳,这块在我读书时代就充满敬意的神秘土地。参观郧阳博物馆、查看安置点建设之后,我才真正触摸到它的灵魂。丹江口水库正常蓄水170米后,郧阳10个乡镇、118个村委会、606个居民小组将沉入水底。版图面积50.4平方公里、土地53770亩、耕园地39684亩、工矿企业46个、公路335.4公里、大小桥梁8座、码头43处、船运停靠点150处、各类文物古迹107处,以及大量电力、电信和电缆,都将化为水底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截止2010年11月,郧阳8个乡镇外迁移民7453户31651人,分38批次迁入湖北团风、汉南、蔡甸、仙桃、襄阳、宜城、潜江等11个县市区的71个安置点。总计6万人的移民工作,其余部分在郧阳境内后靠。移民迁安的任务和压力,还在继续。</p><p class="ql-block"> 此前,丹江口水库初期建设、黄龙滩水库建设、襄渝铁路建设、第二汽车制造厂建设,古老的郧阳已被淹没掉一座拥有五百多年历史的古城均州,被淹没和占用土地20余万亩,毁坏山林100余万亩,先后动迁12万余人。</p><p class="ql-block"> 因南水北调中线工程,郧阳外迁涉及城关、柳陂、茶店、谭家湾、杨溪等8个区位条件和经济基础较好的乡镇。这些还算富足的移民,抵触和抵抗的情绪异常强烈,言行偏激。但是,移民干部视移民为骨肉亲人,通过广泛宣传政策、深入发动群众、反复考察对接、优化安置地点、编制实施规划、完成签订协议、加大协办力度、保证建房质量、认真执行政策、及时足额兑现、统筹安排部署、精心组织搬迁、坚持疏堵结合、维护社会稳定,确保了移民工作的顺利推进和全面完成。</p><p class="ql-block"> 一位移民对我说:国家大局,我们绝对服从,何况补偿安置这样实在,做点牺牲算什么啊。识大体,顾大局。这原本就是我们民族的文化精髓。它不是空洞的道德说教,它是普通人面对命运时的选择,是平凡生命在时代洪流中的站立。</p><p class="ql-block">丹江口市,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调水源头和大坝加高工程建设所在地。1958年,新中国第一个大型水利枢纽工程建设时,包括23万亩耕地和均州古城在内的347平方公里面积被淹没,新县城依坝而建。百里库区,先后动迁移民16.2万人,其中内安8.7万人,外迁7.5万人。</p><p class="ql-block"> 中线工程开始后,再次淹没丹江口市14个乡镇、135个村、505个组、236个单位、81家企业,幅员面积108.48平方公里,动迁人口9.2万人。丹江口全市新老移民人数占总人口的一半以上,淹没综合指标占鄂豫两省五县市区的一半,是淹没面积最大、搬迁人口最多、移民工作任务最重的县市。</p><p class="ql-block"> 新老移民交织、新老政策差异、市场经济活跃、法律意识增强、任务时间紧迫——复杂尖锐的问题,超出想象。然而,几经淹没搬迁,数度牺牲奉献,无论移民群众还是移民干部,丹江口人始终做到了顾全大局、为国分忧,不计代价、不讲条件,为国担当、不辱使命。</p><p class="ql-block">这一切,引人发自内心呼喊:移民万岁!人民万岁!</p><p class="ql-block"> 习近平主席多次登上水库大坝,俯瞰上下游水情,听取工程建设和水库运行管理情况汇报。这沉下去的均州还与我有关——不是地理上的关联,而是精神上的血脉。襄阳市是湖北省接收安置移民最多的市,实际接收安置移民5343户、22852人,超规划安置616人。建设移民安置点70个,分布在襄州区、枣阳市、宜城市、老河口市、南漳县和谷城县。</p><p class="ql-block"> 在汉南区安置点,我看到鲜明新农村风貌的安置点,一派新气象,一片新风光。但同时也看到那些"迁安木柴",闻到移民们熟悉的故乡味道。在与移民交谈中,我们强烈感受到思乡之情、生活方式的不适应和文化环境的难融合。</p><p class="ql-block"> 从移民身心真正迁安的角度来说,恐怕需要几代人才能真正实现安居乐业。这对移民安置地的本土百姓来说,更需要理解和照顾移民们的生活方式和文化心理。</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不用"南水北借"?虽然毛泽东主席当年用的就是"借"这个字。为什么不用"南水北调"?虽然国家行动明确用的就是"调"。不,我要用"往"。这个现在进行时或将来进行时的动词,去记述并抒发丹江口库区人民英勇奉献的浓情大爱。</p><p class="ql-block"> "往"字里有一种主动,有一种奔赴,有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它不是被动的"调",不是临时的"借",它是生命向着生命的流动,是南方向着北方的承诺。</p><p class="ql-block"> 张光斗院士曾说:"华北城市处在干旱半湿润地区,枯水年很干旱,所以要控制城市和工业发展。"他还说,石家庄、邯郸等城市用水浪费,大量超采地下水,必须节约用水,用附近水库水,建自来水厂和污水处理厂,城市和工业用水后供农业用水,不再超采地下水。</p><p class="ql-block"> 张老去世十余年了,这一论述得到应证。他生前为水利专家、清华副校长,长江三峡、黄河三门峡以及南水北调技术总指挥。他看到的不仅是工程,更是人与自然的契约,是当代人对子孙后代的责任。</p><p class="ql-block"> 南水北调,归根结底是一个哲学命题:我们如何对待自然?如何对待他人?如何对待自己的命运?</p><p class="ql-block">当一库清水向北流淌,它携带的不仅是H₂O分子,更是一个民族的记忆、牺牲、奉献与希望。那些沉入水底的村庄、土地、古迹,不是消失了,它们是化作了另一种存在——化作每一滴流入京津家庭的水龙头里的清澈,化作每一个北京人清晨漱口时的甘甜,化作华北大地重新焕发生机的绿意。</p><p class="ql-block"> 移民们失去的,是整个熟悉的世界——方言、邻里、祖坟、老井、村口的老槐树。他们得到的,是一个陌生的新居和一句"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赞誉。这种交换,在功利主义的算盘里是不等价的。但在人类精神的尺度上,它是崇高的。</p><p class="ql-block"> 一位移民说:人是越挪越活的。这话朴实得像泥土,却蕴含着存在主义的真谛。人的本质不是固定的,人在选择中塑造自己,在迁徙中重新定义家园。故乡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种情感的归属。当情感跟随人流动,故乡就在脚下延伸。</p><p class="ql-block"> 站在丹江口大坝上,俯瞰碧波万顷。这水,来自秦岭巴山的涓涓细流,汇聚成汉江,注入人工的大海,再向北穿越黄河,抵达燕山脚下。它走过的每一步,都是人类意志与自然规律的对话。</p><p class="ql-block">我想起梅洁说过的话:人生本来就是一种较广泛的艺术,每个人的生命史就是他自己的作品。那么,南水北调就是一部集体创作的生命史诗。移民们用生命史中最沉重的章节,换来了这部作品的高潮。</p><p class="ql-block"> 那些泪水,那些哭声,那些"迁安木柴",那些在新居后面堆积的故乡记忆——它们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褪色。相反,它们会沉淀为这条河流的河床,成为北方每一滴清水中的矿物质,无形地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p><p class="ql-block"> 用我发自肺腑的满腔敬意,向南水北调中线的人民深情鞠躬。</p><p class="ql-block">这不是客套,这是一个人对另一群人的灵魂致敬。当我去北京拧开水龙头,看到清澈的自来水流出时,我会想起郧阳的山水、淅川的村庄、丹江口的波涛,想起那些为了这杯水而离开故土的人们。</p><p class="ql-block"> 一库丹水,一片丹心。这条泪河,终将化作一条福河。而它的源头,永远在那些含泪微笑的移民心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