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香子·小葱拌豆腐

柳溪闲客

　　晨起市归，得嫩豆腐一方、鲜葱数茎，切细拌之，青白分明，清香扑鼻。忽念此菜寻常，却最见本真。人生百味，终归于淡；处世立身，贵在清白。遂填《行香子》一阕，记此盘中滋味，亦抒胸中襟怀。

玉屑凝霜，翠袖涵香。

素瓷盏、漫点青裳。

银刀细切，竹箸生凉。

拌一溪春，一勺月，一庭光。

天然清白，何须浓艳。

信人间、至味悠长。

不沾油腻，独守清芳。

是淡中真，真中韵，韵中藏。

后记：一盘小菜与一阕小词

那天早晨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提着一方嫩豆腐、几茎小葱。到家后切碎拌了，青白分明地码在素瓷盏里，清香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忽然觉得，这盘菜不寻常。

寻常的是它的家常——谁家没吃过小葱拌豆腐呢？不寻常的是它的“品格”——清白相映，淡而不寡，不沾一丝油腻，却自有真味。吃着吃着，竟吃出些人生道理来：人生百味，到头来不也是“终归于淡”么？处世立身，不也贵在一个“清白”么？于是动了填词的念头。

《行香子》这个词牌短小灵动，前后段各三字对句，最适合写这种清雅的题材。上片写菜，下片写志，结构很清楚。但真动起笔来，才知道“清楚”不等于“好”。

第一稿写“玉段凝霜”，后来觉得“段”字太板，改成“玉屑”——豆腐切碎了，可不就像雪屑么？“竹箸分凉”改成“竹箸生凉”，一个“生”字，凉意顿时活了起来。

最难的是那三字对句。原稿写“拌一溪春，半轮月，满庭光”，意境有了，但“半轮”暗含残缺，与全词的圆满自足不协。朋友建议改“一丸月”，完整了，却又少了些动感。后来灵光一闪：拌菜用勺，何不“一勺月”？既状豆腐之形，又合拌菜之器，妙趣顿生。再把“满庭光”改成“一庭光”，与前面的两个“一”字蝉联而下——“拌一溪春，一勺月，一庭光”，三个“一”字排开，如珠贯玉，气韵贯通。这一句，是我自己最得意的。

下片的修改更加细致。“算人间”改成“信人间”，语气从理性推断变为笃定信仰，情感浓度一下子提了上来。“自守清芳”改成“独守清芳”，“独”字多了一份孤傲，更像是自己与自己的对话。结尾“韵中长”改成“韵中藏”——“长”是往外说，“藏”是往里收，余味更含蓄。

改到最后，我对着定稿反复念了几遍，觉得每一个字都妥帖了，每一处音律都顺畅了。从一盘小菜到一阕小词，从厨房到书斋，不过是一顿饭的工夫，却又像走了一段长长的路。

写诗填词，于我而言，从来不是为了炫耀辞藻，而是为了把生活中那一点点触动、一点点感悟，妥帖地安放下来。这盘小葱拌豆腐，我吃了无数回，这回吃出了词；这阕《行香子》，我改了无数稿，终于改出了自己想要的味道。

愿读到这篇小文、这阕小词的您，也能从寻常日子里，品出属于自己的“淡中真、真中韵、韵中藏”。

—— 徐福文 记于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