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外的人生

董一平

时值六月，盛夏的日头烈得正好。躺在赤峰市中医蒙医院的病房里，先刷到满屏的高考新闻：考场外挤满焦灼等候的家长，民警有序维持着秩序，志愿者来回递送饮用水，满眼都是热气腾腾的希望。紧接着点开同学群，看着老伙计们聊起人生下半场，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我缓缓放下手机，心绪久久难平。如今因血糖问题入院调养，暂时停下了劳作的脚步，可生活的担子，从来不曾真正卸下。

我这辈子，连高考考场的门槛都远远没能靠近。

当年家境窘迫，无力继续读书，我初中便早早辍了学。十几岁的年纪，揣着仅有的二十块钱踏入矿区，一做就是三十五年，半生光阴，都做了旁人口中的煤黑子。当同龄的同学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执笔追梦时，我终日穿行在幽深井下，伴着煤灰、黑暗与机器轰鸣，熬过了整段青春。

常年住在矿区的集体宿舍，夜里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读书声，分不清是求学的学子，还是备考的年轻人。那些清亮的字句飘进耳朵，我总会默默蒙住被子，不愿多听半分。从不是心生嫉妒，只是心底那份早早破碎的求学梦，根本经不起触碰。

偶尔走出矿区，路过校园，看见穿着校服的少年嬉笑打闹、奔赴课堂，我总会下意识多看两眼，随即加快脚步匆匆离开。不是羡慕他们的人生，只是心里清楚，那方书香萦绕的天地，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

人这一生，处处都是考场。

只是别人的考场，有铃声、有试卷、有标准答案、有光明前路；而我的人生考场，从来寂静无声，无人鸣铃，也无人指引。

十几岁起，我的考场就是幽深的矿井。日复一日的下井劳作，是少年时要答的题；年岁渐长，上有老下有小，独自扛下辛劳与孤单，撑起整个家庭，是中年时绕不开的答卷。人生一道道难题接踵而至，没人给我发卷子，没人教我如何作答。这一生的答卷，没有分数高低，没有对错评判，所有结果，最后都化作每月要结清的账单，化作一家人柴米油盐的日常。

转眼已近花甲之年，三十五年井下重体力劳作，身体早已被岁月和辛劳磨出病痛。腰部常年酸痛，血糖也一直居高不下，如今住进医院调理身体。医生屡次叮嘱，不能再高强度干活，再硬扛下去身体迟早会垮掉。

道理我都懂，可生活从前从不容我停下脚步。考场里的孩子，考完这场试，就能卸下重担，安心睡个好觉，奔赴崭新的人生。而我大半辈子，都在井下为生计奔波。

不多说了。

恰逢高考，真心祝愿所有少年落笔从容、不负韶华。我年少时早早错失的求学路、无缘作答的考卷，终究有人替我好好走完、好好写完。

群里老同学说，人生下半场，要吃好喝好照顾好家人，爱自己，不留遗憾。这话像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年轻时上有老下有小，哪敢为自己多想一步？现在才明白，每个年龄段有每个年龄段的活法，我也终于到了能一心顾着自己的年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从前不懂，现在懂了，也不算晚。

世间百态，各有归途。有人端坐考场、奔赴山海，有人伫立门外、烟火谋生。

我在考场外站了太多年，早就站惯了。三十五年矿井岁月，早已刻进骨血。如今别无他求，等身体调养好了，我就回江南苏州，好好陪着老伴儿和儿子，安安稳稳度过往后的日子。

夕阳无限好，黄昏亦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