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剪辑与“动作→反应”组合

Fang甜甜

文/房国栋

剪辑，是电影独特的语言。而平行剪辑，又是其中最为常用且极具表现力的手法之一。它常用于呈现两条故事线的冲突与联系，牵引观众的注意力在两条线索之间来回切换，从而增强情节的叙事张力，形成独特的节奏韵律。

一）平行剪辑的基本类型

平行剪辑可以分为两种基本类型：其一，同一时间、不同空间的两条乃至多条线索交替出现；其二，同一空间内相互作用的两条线索碰撞、合一。

下面，我们借助埃里奥·贝多里执导的影片《第十个牺牲者》中的开场戏——乌苏拉·安德丝饰演的女主角在纽约街头被追击者乔治·王追杀的段落——来具体阐明平行剪辑的这两种形态。

(1）大街上。追击者乔治·王暂时被警察拦住，对方正在检查他的“枪杀许可证”是否有效。

(2）俱乐部。一位司仪出现在特写镜头中，开始向观众解释“大追击”的来龙去脉。在不远的将来，公民们将凭借“枪杀许可证”来进行决斗。

(3）大街上。乌苏拉·安德丝在纽约街道上被追击者追逼，后者不断开枪，却始终未能命中。

(4）俱乐部。司仪的特写再度出现，讲述关于“大追击”更为详细的情况。

(5）大街上。安德丝小姐故意逗引追击者连连开枪，直到他把子弹全部打光。

(6）俱乐部。司仪再次以特写镜头出现，详述在十次追击的过程中，追击者与被追击者怎样轮流占据上风。

(7）大街上。追击者紧紧逼向乌苏拉·安德丝，她翻身跨上汽车引擎盖，越过一道铁丝网，冲进“马索赫俱乐部”。

(8）俱乐部。追击者紧随而至，稍作停顿，便也踏入俱乐部，从坐着的会员中间穿行而过。

(9）俱乐部。司仪站在舞台上，介绍一名舞者出场。安德丝戴着面具亮相，身着一袭缀满蓝银亮片的服装，开始跳舞。

(10）俱乐部。追击者落座，目光紧紧注视着舞者。

(11）俱乐部。舞者在俱乐部会员之间款步游走，人们将她的衣服一件件褪去，最后只剩下两件小巧的内衣。

(12）俱乐部。追击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在这段戏中，我们可以清晰地辨认出平行剪辑的两种形态。

首先，两条线索在“大街”和“俱乐部”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里交替展开：

△大街上，追杀正在进行；

△俱乐部里，司仪向观众解说“大追击”的规则。

我们看到，每条故事线都在独立推进，每一次空间切换都释放出新的信息。从大街外景的追击场景——即镜头（1）、（3）、（5）、（7）——到俱乐部内景中司仪解说“大追击”的镜头——即（2）、（4）、（6）——这两条故事线、两种情境就这样独立而又紧密交替地铺展开来。这便是我们所说的第一种平行剪辑：同一时间段内不同空间的并置与交错。

然而，从安德丝戴着面具登台跳舞的镜头9开始，直至镜头12，这一段情节全部集中在同一空间——俱乐部内部——展开。此时，平行剪辑的时空形式发生了转变，观众的注意力被完全聚焦于假扮为舞者的被追击者——镜头（9）和（11）——与追击者——镜头（8）、（10）和（12）——之间的紧张关系上。至此，原本分别在大街和俱乐部推进的两条平行线被收拢在同一空间内，合而为一。剪辑的形态随即转变为“看”与“被看”的并置。

需要特别留意的是，前述情境中的那位司仪，作为一个精心埋下的伏笔，正是他将两条故事线巧妙地贯串起来，使得故事主线从大街自然转向俱乐部，成为情节推进中一个合情合理、水到渠成的必然选择。

二）“动作→反应”组合剪辑

——这是最为出彩的剪辑技巧，也是电影艺术一项独有的表达手段。

1. 动作和反应

当我们聆听一个故事时，潜意识里会本能地想知道两件事：

A）发生了什么动作；

B）相关人物对这一动作做出了怎样的反应。

请看下面这组由两个镜头构成的例子：

镜头1：一个猎人左右移动他的来复枪，然后开枪射击。

镜头2：一只飞鸟突然被击中，从空中坠落。

镜头1展现了猎人瞄准这一动作，然后射击作为其结果。镜头2呈现了飞鸟在空中飞翔这一动作，紧接着飞行被枪击骤然打断，这是反应。

然而，如果我们把这两个镜头中“动作”与“反应”的环节拆开，按照以下方式重新拍摄并组合，效果会如何呢？

（动作）

镜头1：猎人移动他的来复枪，向画面外瞄准。

镜头2：天空中，一只鸟正在飞翔。

（反应）

镜头1：猎人扣动扳机，开枪射击。

镜头2：飞鸟被击中，应声坠落。

显而易见，后一种拍摄与剪辑组合更具悬念，情节脉络更加清晰，戏剧张力也更为强烈。原因何在？答案就在于，这种对镜头的分切与交替剪辑，使得镜头1与镜头2之间的关联变得更加明确而紧密，因果关系异常清晰：移动枪口瞄准对应的是飞鸟；开枪射击对应的则是飞鸟应声坠落。

在这个例子中，我们处理了两条动作线索，但在不同的情境下，完全可以增添更多线索。如果稍加留意，我们便会发现，在许多经典影片中，这类“动作”与“反应”的组合剪辑贯穿全片，无处不在。

上述镜头组合之所以具备如此强烈的表现力，除了对动作的分切与重组，还在于对镜头内动作内容的选择。而这一选择的核心原则便是：只挑选那些能够在银幕上呈现故事高峰瞬间或关键动作点的片段，对于那些拖沓、不含任何新信息的动作和场景，则一概予以删除。

对于电影创作者而言，这一“动作→反应”的组合方式，直接决定着摄影机的机位摆放、镜头的拍摄方式以及最终的剪辑策略。

三）怎样运用平行剪辑

运用平行剪辑来呈现故事的核心要点，可以借助两种手法：

A. 若干短的单镜头

B. 若干长的主镜头

（这里所说的主镜头，是指从一个固定机位出发，将整个场面从头到尾完整拍摄下来的镜头，以区别于切出镜头或插入镜头）

如果采用若干短的单镜头，那么两个或更多彼此关联的动作，将会分别通过数个不同的摄影机位拍摄下来。

这些镜头可以如此剪辑：从一个动作到另一个动作，不断交替变换拍摄角度，从而将整个事件或场面有机地组接在一起。在短单镜头剪辑中，所运用的每一个镜头、每一个片段，都是整个故事线里那一系列“动作与反应”的高峰瞬间。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使用这种方法时，只有当所有短镜头被剪辑到一起，整个事件的全貌才能完整呈现出来。这正是单镜头处理方式与主镜头处理方式的主要区别所在。

主镜头，顾名思义，就是从一个摄影机位上将整个事件完整无缺地记录下来。在实践中，完全可以同时动用两三个摄影机位，以提供几个可供选择的主镜头。

一位优秀的电影创作者，通常是两种方法交替使用。两者都极具动作性，而且在画面上的表现力，必定远胜于仅用单一镜头把整场戏平平地记录下来。

平行剪辑在描绘两条叙述线索相互作用方面，拥有强大的表现力。

（1）两条故事线相辅相成，两者交替提供信息，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2）在一条故事线中，动作或意向保持不变，而在另一条故事线中，对于那个重复不变的动作，每次做出的反应却各不相同。

（3）两条故事线中的人物互不知晓另一组人在做什么，只有观众掌握全部事实。

（4）两条故事线所展现的情况是不完整的，即剧中人物知晓所有事实，却有意不向观众透露，以此激起观众的浓厚兴趣。

究竟该采用哪一种处理手法，必须由故事的作者和电影创作者共同定夺。但有一个事实始终不变：电影的平行剪辑，永远是将必要信息传达给观众的最佳途径。而动作与反应这两个基本元素，将有力地帮助这一表现的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