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音乐:正月梅花 <p class="ql-block">书房的窗外,海棠刚冒了苞,薄薄一层灰绿的皮,裹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红晕。不知怎么,触动了心弦,让我想起了一套音乐《花神》,一段横跨十二个月的聆心之旅。这套CD,是我在1997年1月初次访港时买到的,台湾风潮出版发行。</p><p class="ql-block">我点开音晌的健盘,耳畔响起了一串轻柔的筝声,紧接着是曲笛的清亮,如同一支沾了晨露的笔,在一张宣纸上缓缓落下了第一笔。那是不属于我们这个喧嚣时代的声响,清清淡淡、自自在在,像是要从那小小的音响里开出花来。我将音量调得很低。那乐声便像月光一样,铺满了整个房间,铺满了整个雨夜。</p><p class="ql-block">《花神》的C D共分上篇和下篇两辑两张光盘,上篇作者是史志有。史志有这个名字,对许多人来说或许是陌生的。他1956年生于吉林长春,1979年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和指挥系,师从著名音乐家、作曲家赵行道教授和著名指挥家黄飞立教授。他后来担任中国歌剧舞剧院交响乐团首席指挥,创作过许多作品,最负盛名的当属那部用音乐诠释《清明上河图》的鸿篇巨制。他还曾为中央电视台创作了1995年春晚的主题歌《今夜难眠》,为世界三大男高音“紫禁城音乐会”创作片头音乐。</p><p class="ql-block">可是我现在所听到的,与这些“丰功伟绩”都不相干。1996年,他和另一位作曲家杨春林合作,与风潮唱片一起,完成了一套史无前例的“花乐”系列《花神》。一个人写正月到六月,一个人写七月到十二月,一荣一枯,一放一收,让十二个月的时令花,在音符里永远地绽放下去。</p> <p class="ql-block">这是一段奇妙的缘分,《花神》专辑,风行于世已近三十年,而我竟是在那样的一个迎接回归的日子,像一个懵懵懂懂的游人误入了花园,迎面撞上了一大片姹紫嫣红。</p><p class="ql-block">史志有的上集,写的是春天,这样说还不够准确。史志有的上集,写的是正月到六月,写的是万物如何从冬天的沉寂里渐渐醒来,如何一寸一寸地长出叶子、冒出花苞,如何从一个瘦骨嶙峋的梅影,渐渐地、渐渐地,走向了四月牡丹的国色天香,走向了六月莲花的亭亭净植。那是一种上升的弧线,是对生命最隆重的礼赞。</p><p class="ql-block">杨春林的下集写的是七月到腊月,写的是绚烂之后的沉潜,热烈之后的清冷,万木萧疏之后依然有人在那风霜里开出花来。一个写春,一个写秋。一个写华,一个写实。他们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缺了谁,这十二个月便不完整,这花神的圆就不满。</p><p class="ql-block">这一天,我反反复复地聆听史志有音乐,那些乐声像一条清浅的溪流,从梅花的雪影下流过杏花的疏雨,从桃花的笑靥边流过牡丹的富贵,从石榴的火红与钟馗的刚烈,一直流进了六月碧波荡漾的莲塘里。</p><p class="ql-block">我在这一天又与十二位花神相遇,也与史志有先生完成了一场神交。</p><p class="ql-block">史志有是一位怎样的作曲家呢?我查过一些他的资料,可是越查便越觉得那些文字是干枯的。我不能相信,能写出如此清雅脱俗的音乐的人,简历上就应该只是那些获奖年表和作品名录。他一定还有更多的东西是简历说不出来的,那些隐秘的东西藏在他的琴谱里,藏在他的旋律里,藏在那些排箫、古筝、琵琶、笛子所编织成的画面里。</p><p class="ql-block">他是那种不张扬的人。从不刻意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安安静静地作曲,安安静静地生活。可他的音乐是有表情的,有温度的。听到《正月梅花》,你会觉得那琴声里含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个初雪后的世界有多么干净。听到《四月牡丹》,你又觉得那音乐里藏着一点点的骄傲,像一个人在春光最浓的时候轻轻地扬起了下巴,却不失矜持与分寸。</p><p class="ql-block">史志有做的,正是一种“中国新世纪音乐”。这种音乐不同于传统民乐的士大夫气息,也不同流行音乐的娱乐性质,它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了一条中和之道。以花与花神为主题,将音乐纳入花的芳姿与花神的美丽传说中。用传统乐器古筝、笛、二胡、排箫等,结合自然山水的音声,以中国新世纪风格的动人旋律,写下了花与神间所有的美好情缘,也写下了传诵千古的佳话。</p><p class="ql-block">1996年3月26日,这套唱片由风潮音乐出版发行。上集叫《花神(上)》,下集叫《花神(下)》,合在一起,便是完整的一年。一位制作人杨秀兰、一位作曲家史志有、一位作曲家杨春林,还有林文增、戴亚、张强等中国最顶级的演奏家参与演出。那种宁静雅致的画面感,让那个年代里所有聆听过它的人,一下子都安静下来。</p><p class="ql-block">他们在雨声里安静下来,在茶香里安静下来,在某个秋夜临窗的月光里,在这两张小小的塑料碟片里,安静了下来。</p><p class="ql-block">我反反复复地听着上集的六首曲子。六首曲子,六种花,六位花神,六个故事。我一边听,一边在脑海里勾勒着史志有创作时的心境。他大概是坐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叠五线谱纸,窗户半开着,风把窗外的花香送了进来。</p><p class="ql-block">梅花开的时候还在正月里,春寒料峭,雪还没化干净,那枝头的梅花便急急地开了,像是急着要给这一年的好运开个好头。</p> <p class="ql-block">【正月·梅花,花神寿阳公主】</p><p class="ql-block">相传寿阳公主是宋武帝的女儿,某日她在含章殿檐下小憩,微风拂过,一朵梅花的花瓣恰好落在她的额间,经汗水浸染后留下了拂拭不去的五瓣花痕,反倒让她更显娇柔妩媚。宫女们纷纷效仿这种妆容,逐渐流传到民间,被称作“梅花妆”。世人便传寿阳公主乃梅花精灵所化,她也因此被奉为梅花花神。</p><p class="ql-block">史志有如何表现这一幕呢?乐曲以古筝、曲笛、洞箫等乐器交织出梅花枝影横斜之景,钢片琴穿梭其间,唯美灵动,贴合寿阳公主的梅花妆传说。那筝声清淡而优雅,仿佛初春的泉水在山石间叮咚作响,每一滴水珠里都映着梅花的影子。竹笛如一阵暗香飘来,疏疏朗朗,若有若无正是林逋笔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梅花意境。洞箫则像是一个雪夜里独自沉吟的人,声音低低的,不急不慢,把一种孤高的思念拉得很远、很远。</p><p class="ql-block">梅花是正月里的第一首诗,是一年的序曲。它开在百花之前,最是寂寞,也最是清高。它不需要绿叶的陪衬,也不需要蜂蝶的追捧,就那么干干净净地站在枝头,与雪共舞,与月对酌。史志有把这种骨子里的清高,用一把古筝一支竹笛便勾勒得淋漓尽致。</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那个“梅妻鹤子”的林和靖。如果他也听过这首曲子,不知道会不会觉得这是写给知己的。梅花的花期并不长,但它把一生最美的样子留在了最寒冷的时刻。那份倔强和坚守,像极了寿阳公主额间那朵被月光晕染的花痕,美得不近人情,美得叫人心折。冬去春来,正月尽,二月来了。</p> <p class="ql-block">【二月·杏花,花神杨贵妃】</p><p class="ql-block">杏花是春天的信使。“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志南和尚的诗句,已经将这杏花烟雨的柔美写到了极致。</p><p class="ql-block">相传杏花的花神是杨贵妃。杨贵妃生前千娇百媚,深得唐玄宗宠爱,安史之乱中在马嵬坡香消玉殒。据说玄宗后来去移葬她的尸骨,却只见到一片盛开的杏林,不见尸骨踪影。后人便认为她已化身杏花花神。</p><p class="ql-block">史志有以箫与筝交替演奏,旋律浅淡如杏花飘落,暗含对杨贵妃的思念之情。那箫声里有长长的思念和别离,如泣如诉,像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的无尽惆怅。古筝的点拨则如细雨打在花瓣上,一滴一滴,似有若无,把那“此恨绵绵无绝期”的哀怨写进音符里去。</p><p class="ql-block">杏花是那种既娇且柔的花,它不像梅花那样孤傲,也不像桃花那样热烈,它有它自己的柔婉和含蓄。即便是盛放的时候,也只是浅浅地笑着,不声不响,不争不抢。</p><p class="ql-block">二月里听这首曲子,会觉得自己也站进了一片杏花林中。春雨蒙蒙地下着,花瓣被雨水打湿了,紧紧地贴在枝条上,像眼泪,又像叹息。远处似乎有马蹄声传来,那是玄宗在寻贵妃的尸骨么?可是杏花满坡,哪里还有佳人的影子?</p><p class="ql-block">“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史志有的音乐里,全是这种古典主义的哀愁。可是这种哀愁不伤人,它只是轻轻地触摸你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告诉你: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可是它们会变成另外的样子,继续存在下去。</p> <p class="ql-block">【三月·桃花,花神息夫人】</p><p class="ql-block">三月桃花,是春天最热烈的一笔。</p><p class="ql-block">桃花的花神相传是春秋时期楚国息侯的夫人息妫,史称息夫人。她是春秋四大美女之一,世人常以桃花喻其倾城之貌。传说她与息侯殉情后,溅血之处遍植桃花,加上她的坚贞气节令人动容,后人便奉其为三月桃花花神。</p><p class="ql-block">写桃花的音乐,绝不能是幽怨的。它是明快的、热烈的、绚烂的,像春风拂面,像少女的笑靥。</p><p class="ql-block">史志有以清脆的鸟鸣与悠扬的笛音开篇,古筝、琵琶等乐器奏响明快的旋律,贴合桃花绽放的明媚之景以及息夫人的坚贞故事。那古筝的音色清亮如露珠,琵琶的轮指则像风吹过千树万树的桃花,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p><p class="ql-block">“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诗经》里的句子,似乎就是为了这首曲子才写的。</p><p class="ql-block">息夫人以柔弱的身躯苟全于乱世,化作桃花,绚烂一季,无声无息。然而就是这么短暂的人间重逢,依然开出最馥郁的芬芳,烂开在树梢。</p><p class="ql-block">桃花是爱情的花,是青春的花。它开得那么热烈,仿佛要把一生积攒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次开放上。可是它的花期又是那么短,一场风雨过后,满地落英,叫人看了心里又欢喜又惆怅。</p><p class="ql-block">这大概就是息夫人的命运。她用最美的年华,演绎了人生中最跌宕的悲欢离合,不负春光,不负卿。</p> <p class="ql-block">【四月·牡丹,花神李白】</p><p class="ql-block">牡丹是四月里最雍容华贵的花。相传唐玄宗和杨贵妃在沉香亭赏牡丹时,召醉酒的李白即兴创作。李白一气呵成写下了《清平调》三首,以“云想衣裳花想容”等名句将牡丹与贵妃之美融为一体。且他不羁自由的人格,和牡丹抗武则天之命被贬洛阳后依然傲然绽放的“焦骨”精神相契合,故被奉为牡丹花神。</p><p class="ql-block">给牡丹配乐是很难的。配得轻了,压不住牡丹的雍容华贵;配得重了,又显得有些喧宾夺主。</p><p class="ql-block">史志有选择了悠远的曲调,搭配柔美的女声,展现牡丹的国色天香,呼应李白为牡丹创作诗作的典故。那女声不是唱,而是在轻轻地哼,像有人在你耳边低语,诉说着牡丹的前世今生。排箫的声音飘飘渺渺,如同天宫的笙歌,将牡丹的壮美与诗的浪漫结合在一起。</p><p class="ql-block">这是史志有上集里最盛大的一首曲子。你听着它,会觉得眼前展开的是一片姹紫嫣红的牡丹花海,一团团、一簇簇,红得像火,白得像雪,粉得像霞。花丛中站着一个醉醺醺的诗人,手里拿着一壶酒,仰天大笑,嘴里念着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句子。也只有李白,配得上这百花之王的牡丹。</p><p class="ql-block">牡丹艳冠群芳,却绝世而独立,傲然地感受着雨露的滋润。史志有用音乐表现了这种“可以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尊严,那不是拒人千里的冷漠,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高度自信:我就是美本身,我不需要讨好任何人。</p><p class="ql-block">音乐行至最高潮,弦乐齐鸣,所有的乐器汇聚在一起,奏出了四月里最华丽的乐章。那一刻,你也觉得人间值得。</p> <p class="ql-block">【五月·石榴,花神钟馗】</p><p class="ql-block">五月石榴花开,正赶上端午时节。石榴花神一说为从西域取回石榴的张骞,另一说为钟馗。五月疾病流行,各家各户多贴钟馗像以辟邪,火红的石榴花便与钟馗刚正不阿的性格联系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钟馗生前性情刚烈正直,嫉恶如仇,死后更誓言除尽天下妖魔鬼怪。其气质与火红的石榴花相得益彰,因此大家就把钟馗视为石榴花的花神。</p><p class="ql-block">写这首曲子时,史志有必须处理一个矛盾:钟馗的形象是刚烈威猛的,而石榴花的色彩是火红热烈的,这是两种极具冲击力的特质。然而,若只有冲劲而缺乏内敛,音乐就会流于浮躁。</p><p class="ql-block">史志有的聪明之处,在于他选择了笙乐搭配潺潺流水与清脆鸟鸣,以此中和石榴的热烈,为音乐增添了几分柔情与灵动。石榴艳红如点点血泪,钟馗也是花中醒来千年发现物是人非而感叹,于是音乐很凄美,充满了伤感。</p><p class="ql-block">那笙音厚重而悠远,像是钟馗在某个端午节的清晨醒来,看到满树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忽然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感慨万千。流水与鸟鸣又把这股怅惘轻轻托起,不让它沉到谷底里去,让它始终保持着一丝释然的温暖。</p><p class="ql-block">钟馗是人间的守护神,石榴是五月的守护花。史志有把这种守护的力量,变成了一首既有筋骨又有血肉的曲子,叫人听后既心安又感动。</p> <p class="ql-block">【六月·莲花,花神西施】</p><p class="ql-block">六月莲花,花神西施,是史志有上集的最后一曲,也是一年中最盛大的一场告别。</p><p class="ql-block">西施常于溪边浣纱采莲。她助越国灭吴之后,与范蠡泛舟五湖、化身为莲,其美貌与奉献精神和莲花的清雅契合,被奉为莲花花神。</p><p class="ql-block">史志有在这首曲子的处理上,实在是神来之笔。排箫绵长的音韵开篇,如铺开一张水墨长卷,音符在空气中晕染开来,画出碧波荡漾的荷塘景致。那排箫的声音清越中带着温润,像月光洒在水面上的银辉,又似莲叶摩擦的沙沙轻响,将江南水乡的灵秀之气娓娓道来。清远的女声适时加入,没有繁复的唱腔,只是简单的吟唱如暗香浮动,巧妙地飘送出莲花的清幽芬芳。</p><p class="ql-block">排箫的音韵越飘越远,画出西施驾一叶扁舟在花间穿梭的倩影。舒展悠扬的旋律中,仿佛能看见吴越佳人穿行莲间:绿罗裙与粉莲花交相辉映,船桨划拨水面的涟漪与歌声一同扩散。</p><p class="ql-block">“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杨万里的诗句,仿佛就是为这支曲子写的。</p><p class="ql-block">莲花的花神是西施,这是再恰当不过的匹配了。西施的美不是张扬的,而是含蓄的、内敛的,像莲花的花瓣那样柔软,又像莲花的枝茎那样坚韧。她的一生充满了波折与牺牲,可她的美丽却像莲花一样,始终保持着高洁与纯净。</p><p class="ql-block">这是我上集里最喜欢的一首曲子。每次听完,都会觉得耳边还残留着荷花的清香,眼前还浮现着西施驾舟采莲的倩影。</p><p class="ql-block">有乐迷评论说,这首曲子“恰如盛夏池塘里悄然绽放的荷花,将自然之美与人文传说熔铸在悠扬旋律中,让人在聆听时恍若穿越千年时光”。史志有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份古典意境,将西施的传说与莲花的品性天衣无缝地融合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六月的莲花谢了之后,春天便真的远去了。百花完成了它们上半年的使命,接下来,该轮到那些在秋风和霜雪里开放的花,来延续这生生不息的轮回。史志有在此处停止了笔尖,把下半年的花事交给了另一个人杨春林。史志有先生于2020年9月20日因病在长春逝世,享年64岁。</p> <p class="ql-block">我不敢说此刻的史志有先生是否还在那个世界里听花开花落,不如说,我更愿意相信,那个世界里,十二位花神正聚在他身旁,听他弹琴,听他讲这些音乐里的故事。</p><p class="ql-block">可是从此以后,这十二种花神,以及那十二个故事,便永远地停留在这张唱片里了。它们不会老去,不会褪色,每一年的正月到六月,都会有人在某个角落里按下播放键,让梅花、杏花、桃花、牡丹、石榴、莲花在乐声中再度绽放。这或许是一个作曲家,能给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好的东西。</p> <p class="ql-block">如果说史志有的上集是一幅花团锦簇的青绿山水,那么杨春林的下集便是一组清癯淡雅的水墨花鸟。一个浓,一个淡;一个热,一个冷;一个春华,一个秋实。他们的分工是那样默契,仿佛早就商量好了似的。</p><p class="ql-block">我想起了一件往事,据说,这套《花神》专辑的创作,最初便是这样设想的:两位作曲家,各写半年的花事。史志有写春夏的繁茂,杨春林写秋冬的沉静。一位演奏家、制作人杨秀兰和欧阳谦在中间牵线搭桥,把两位风格迥异的作曲家聚到了一起,才有了这前后衔接、浑然一体的作品。</p><p class="ql-block">能写出这种音乐的人,大抵也是这样的人:骨子里有一种清风一样的禀性,不声张,不争抢,只是安安稳稳地做着自己的事,然后把最好的东西悄悄地留给别人。</p><p class="ql-block">我时常想,若能穿越到1996年,看看史志有是如何作曲的就好了。他一定是在一个安静的午后开始动笔的。外面的杏花开了又落了,桃花开了又落了,他把一张五线谱纸摊开,用铅笔写了划、划了写,那旋律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流了出来。古筝的拨弦像春天的泉水,琵琶的轮指像夏天的雨点,排箫的音色像秋天的叹息。他一定是把自己整个人的魂,都注入了这薄薄的一张碟片里,才有了今天这样的生命力。</p><p class="ql-block">书房的窗外,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浓起来。我的这间书房不大,却被《花神》的音乐填得满满的。我没有去查史志有住在哪里、写过多少作品、得过什么奖,我只是在听。听他的音乐,便是最充分的了解。</p><p class="ql-block">史志有先生已经不在了。可是这套1996年发行的CD,还在。那些刻在CD里的音符,还在。那一首《正月梅花》,还如当年一样清亮;那一首《六月莲花》,还如当年一样悠扬。这就是艺术的魔力。它可以超越时间,超越生死,让一个已经离去的人,依然能在这个世界上说话、倾诉、拥抱一个个素未谋面的听者。</p><p class="ql-block">我走到音响旁,把唱片换了一张,CD2的反射光在灯光下晃了晃,像是杨春林在冲我招手。“来,下半场的故事,由我讲给你听。”我坐回椅子里,把播放的按键轻轻落了下去。</p> <p class="ql-block">【七月·蜀葵,花神李夫人】</p><p class="ql-block">蜀葵不算名贵的花,种在庭前屋后,一枝高挑的茎干从夏日直开到秋凉,朝开暮落,明日复开。它并不去争什么“花中之王”的名号,只是那样安安静静、轰轰烈烈地开放,日复一日,仿佛要把一整个夏季的生命都燃烧殆尽。</p><p class="ql-block">可是在史书里,蜀葵却牵动了一段凄艳的故事,那是汉武帝最宠爱的妃子李夫人。她“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入宫后宠冠六宫。但她红颜薄命,生子后便一病不起,临终时始终不肯让汉武帝看见自己被病魔摧残后的憔悴面容。史书记载,武帝去探望,她蒙着被子坚决不见,只是说:“妾久寝病,形貌毁坏,不可以见帝。”她把自己最美的容颜、最好的姿态留在帝王的记忆里。她像蜀葵一样,生命短暂却绚烂至极,在最美的年华里绽放尽所有的光彩。</p><p class="ql-block">蜀葵的花语,便是“梦境”。杨春林先生写蜀葵,用的乐器里有一个极其动人的声音。乐曲由轻柔的笙和清雅的筝起手,箫声随后进来,慢慢叙述。听那段箫声,不像是在吹奏,倒像是一阵穿过西汉未央宫的风,穿过千年的岁月,轻轻地落在纸上、落在耳畔。箫声里有长长的思念,有深深的别离,有一种“可以生死,不可以丑”的尊严与决绝。这让我想到李商隐的诗句:“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带斜阳又带蝉。”</p><p class="ql-block">世间的花大都赶在春天里争奇斗艳,蜀葵偏偏选择了夏末秋初,仿佛一个不愿意和别人挤在热闹里的人,只在斜阳里安静地开着。你以为它开过了便完了,明日清晨再看,枝梢上早已站起了一朵新的。不问前路,只争朝夕,那份坦荡,竟有一种可以让人心生疼惜的力量。</p><p class="ql-block">箫声继续走下去,古筝的拨弦像水滴,滴落在心湖里,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不知为什么,那琴声里总有荡气回肠的回转,好像一个人在一遍一遍地回望生命里最要紧的那些事情。蜀葵的花期虽短,但它留给世界的,是无可替代的盛放。</p><p class="ql-block">“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听着听着,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了,一盏昏黄的台灯在桌角亮着。风从窗缝里透进来,拂动着半掩的纱帘,帘上绣的那些抽象的花纹忽然变成了蜀葵,在暗影里轻轻摇曳。有一瞬间,我仿佛也成了那朵朝开暮落的花,正开在某个夏末的黄昏,开在某个人回望的目光里。</p> <p class="ql-block">【八月·桂花,花神徐惠】</p><p class="ql-block">桂花和蜀葵不同,它的出场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它那么细碎地藏在层层叠叠的绿叶底下,金黄色的米粒大小,像墨绿的夜空中散落的星辰,你若不仔细看,几乎寻觅不着。可它的香气,却无所不在。</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味从岁月里弥漫而出的甜香,沁人心脾,带着半点冷意。中国的文人雅士,最懂得这种香气里的清趣。宋之问写过“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李清照也赞过它“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桂花不以姿色取悦于人,它的美全在那股清清冽冽的幽香上。</p><p class="ql-block">为这八月桂花司职的花神,是唐太宗的才女妃子徐惠。她自幼聪慧,五个月便会说话,四岁能诵《论语》,八岁能写文章。入宫后深得太宗喜爱,被迁为充容。太宗驾崩后,她哀思成疾,拒绝服药,年仅二十四岁便离世。这位才貌双全的女子,从不争宠斗艳,只凭那一身的才气和那一种内敛的风韵,便足以打动帝王的心。</p><p class="ql-block">杨春林为桂花选定的主奏乐器,是洞箫。洞箫真是为中国文人的心绪而生的乐器。它的声音里没有笛子的清脆明亮,听来总带一点暗哑,一点干涩,却恰恰因为这些“不完美”,而有了最深情的温度。如同桂花,从来不言不语,却能让整个秋天的回忆都泛着芬芳。</p><p class="ql-block">箫声与筝声相互交织,像两个人在月下的桂树下安安静静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旁人。筝的音色玲珑剔透,犹如月光落在桂叶上,被细碎的露珠折射开来,洒了一地银白。听着听着,便想起自己年少时住在老屋里的光景。天井里有一棵桂花树,长得很高了,秋来满树金黄色的小花,整个院子都浸在这香里。夜深人静时,我搬了竹椅坐在树下,仰头看月亮从桂树的枝桠间漏下来,一忽儿明,一忽儿暗。</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人,还没有那么多的烦心事。一切都像桂花的花香那样,清淡、绵长、若无其事。</p><p class="ql-block">倘若说蜀葵讲的是生命的绚烂与短暂,那么桂花讲的便是沉淀与回味。前者献给的是“形”,后者吟咏的是“魂”。这个世间,有多少人记得你开得如何绚烂,未必记得你内心的模样;有多少人途经你的身旁嗅到了芬芳,未必懂得你经历了多少风雨才在秋天吐了香。</p><p class="ql-block">但桂花不在乎这些的,它的香气温柔而又坚定。杨春林先生的音乐亦是如此,不露锋芒,不事雕琢,只用一声箫、一把筝,把秋夜的梦织给你。桂花的香气,本就以“味”取胜;这桂花音,恰恰也将“味”发挥得淋漓尽致。</p><p class="ql-block">闭上眼,我好像看见了那个在月下独自沉吟的徐惠。她不争,不怨,像一朵安静的桂花,将所有的才情与深情,都沉淀在那淡淡的气息里。</p> <p class="ql-block">【九月·菊花,花神陶渊明】</p><p class="ql-block">如果说桂花的美在于“味”,那菊花的美则在“骨”。古人爱菊,最爱它不畏霜寒,独向秋风绽放的品格。九月深秋,万木萧疏,百花凋零,菊花却在寒露的风刀霜剑下,开出黄黄白白、紫紫红红的花朵。那些花瓣不是娇嫩的,是瘦瘦的、硬硬的,带着一股子不肯服软的劲儿。哪怕被冻得瑟瑟发抖,也要昂着头,直愣愣地在风里站着。</p><p class="ql-block">这种性子,最对一个人的胃口——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十个字,放在中国文学的宝库里,是金子也不能换的。一个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县令,辞了官,回了家,种豆南山下,采菊东篱边。他的生活是清贫的,但他的心灵是富足的;他的世界是安静的,但他的人格是有光芒的。从此,菊花便与陶渊明牢牢地绑在了一起,成了一切“隐逸”与“高洁”的代名词。</p><p class="ql-block">杨春林先生在谱写菊花时,想来也是心怀景仰的。这一首乐曲走得从容、旷达,没有一丝一毫的幽怨。你可以清晰地听到弦乐的线条,铺展得很开,很有中国传统水墨画中“留白”的意趣。偶尔穿插的古筝清脆的刮奏,犹如大笔一挥洒下的墨韵,余味无穷。那旋律不急不缓,仿佛一位老者拄杖而行,脚下踏着满是落叶的小径,身后是斜阳,身前是远山。</p><p class="ql-block">听着这音乐,我忽然明白,赏花之道,其实不在于花本身,而在于赏花人。古人写花,多在借花写人,借花写己。陶渊明写菊,写的是他自己的清高与坚定;周敦颐写莲,写的是他自己的洁净与正直;林逋写梅,写的是他自己的孤傲与深情。花是无言的,是人的情感给了花以灵魂,以生命,以品格。</p><p class="ql-block">杨春林的音乐亦然。他手中握着的不是画笔,却也像在画菊花。他用的颜色,是古筝的金黄、箫管的青灰、弦乐的赭石。几笔下来,一丛嶙峋风骨的菊花便挺立在秋风里了。</p><p class="ql-block">你不觉得那些音符就是菊瓣么?一片一片,一瓣一瓣,从旋律的花心里抽出来,向着四面八方伸展。它们伸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好像要向整个世界宣告:我不是春天的喧闹,也不是夏天的热烈,我就是我,我在秋天里开放,我在霜露里安家。</p><p class="ql-block">陶渊明当年或许就是在这样的心境里,举一杯酒,吟一句诗,把这漫山的菊花都看作了知己。他不会去摘它,不会去把它插在瓶里供起来。他只会远远地看,看久了便觉得万物都是好朋友,山是好朋友,草是好朋友,那嗡嗡在花间飞过的小虫子也是好朋友。他写“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那“真意”到底是什么呢?大概就是眼前这无边的秋色,这宁静的日月吧。而在这乐曲里,我也体会到了这种“真意”。</p> <p class="ql-block">【十月·木芙蓉,花神石曼卿】</p><p class="ql-block">芙蓉是个很独特的意象。它的别名很多,也叫“木莲”,所谓“清水出芙蓉”,本是形容荷花的,但木芙蓉却偏偏长在岸上,开在晚秋。它的花形极大,花瓣层层叠叠,颜色也极有层次,从初开的纯白,渐变为粉红,再到深红,一日三变,古人说它“朝白暮红”,像是一位善变的佳人。</p><p class="ql-block">为这木芙蓉司职的花神,是石曼卿。这个名字,在今天的寻常百姓家,或许不如李白、杜甫那样响亮,但在宋代的文坛上,他却是一颗耀眼的明星。石曼卿为人磊落豪放,诗酒风流,一生清高自许,却郁郁不得志。他的诗词中多有一种孤傲与萧索的气韵,恰如木芙蓉在霜降之时独自绽放的执着。</p><p class="ql-block">杨春林谱写的这首芙蓉曲,用的是怎样的技法,我这个门外汉说不上来。但听在耳中,只觉得琴声里有一种别样的孤高。它不是刻意去讨好谁的,也不是为了做给谁看的。它就那样在那里,独自盛开,独自凋谢,天地之间,只与明月对饮。</p><p class="ql-block">有人曾经问,花到底为谁而开?是为了吸引蜂蝶传播花粉,是为了繁衍后代,那只是生物学的解释。在中国文人的心里,花是为自己而开,为知己而开,为天地间的那一缕清气而开。林逋的梅花是开给他自己看的,是开给月下那一缕孤冷的魂魄看的;陶渊明的菊花是开给他自己看的,是开给南山上那一抹悠闲的云看的。</p><p class="ql-block">石曼卿的芙蓉也是,它在十月的水边,独自照着镜子。那水里的倒影,是白是粉是红,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它知道自己是美的,是独特的,是值得被这个世间的有心人记住的。</p><p class="ql-block">听着听着,我想起了一段久远的往事。小时候,老家的大河边长着一株老芙蓉树,树干弯弯曲曲的,好几个人才能合抱。秋天一到,满树都开满了花,层层叠叠的,像一团团粉色的云。奶奶总是站在树下,眯着眼睛看,嘴里喃喃地念着我听不懂的词儿。我仰起头看她,看到她脸上的皱纹,和芙蓉花的花瓣竟有几分相似。那些皱纹里,是不是也藏着许多年积攒的悲欢呢?</p><p class="ql-block">如今奶奶早已不在了,那株老芙蓉树大抵也不在了。可是在杨春林的音乐里,我仿佛又看见了那团粉色的云,看见了奶奶眯着眼睛站在那里,天地之间,一片寂静。</p> <p class="ql-block">【十一月·山茶,花神白居易】</p><p class="ql-block">北风起了,天地间的绿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那枯黄的衰草在大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可就在这个时节,山茶花开了。</p><p class="ql-block">山茶的花期很长,从深秋一直开到次年的春末,跨过了整整一个冬季。别的花都怕冷,躲在泥土里不肯出来,山茶偏不,它就爱在寒天冻地里开出火红的花朵来。那些花瓣厚实得像缎子,油亮亮的,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耀眼,红得惊心。</p><p class="ql-block">山茶花神是唐代大诗人白居易。</p><p class="ql-block">白居易爱花,是出了名的。他写过很多咏花的诗篇,写牡丹、写荷花、写桃花,都有传世之作。但我总觉得,山茶的品格,是最契合白居易的。这位曾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的大诗人,一生宦海沉浮,多次被贬,却始终不改初心。他在江州写过著名的《琵琶行》,在杭州修过白堤,在苏州也留下了许多惠政。无论被放在哪里,他都能安下心来,为当地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p><p class="ql-block">他是那种在寒冬里也能开出花来的人。和山茶一样,不畏惧环境的恶劣,不屈服于命运的摆弄,始终保持着一种向上的、蓬勃的生命力。</p><p class="ql-block">杨春林写山茶,用古筝、中阮与琵琶。中阮和琵琶的声线绵密而扎实,不飘不浮,稳稳地托起了这个清癯傲骨的红色花朵。</p><p class="ql-block">山茶花不是一朵一朵开的,它是成千上万朵一起开的。远远地看过去,整棵树像被谁点着了一样,红成了一片,烧成了一团。那轰然的生命力,透过音乐扑面而来,让人觉得自己也年轻了好些岁,浑身有使不完的劲。</p><p class="ql-block">音乐里有着昂扬与奋发的生机。听过前面的蜀葵的凄艳、桂花的清冷、菊花的孤傲,听到山茶这里,整个人的心境也跟着亮堂了起来。你看那山茶花,红得像个骄傲的小喇叭,正在吹奏着生命的凯歌。</p><p class="ql-block">我有一个不算深刻但一直很诚实的发现——植物界的法则,有时候真的可以用来观照人生。春夏的繁茂固然叫人欣喜,但若没有秋冬的收敛与坚忍,一年的轮回就不完整。人也一样,少年时的春风得意固然美好,但没有中年后的沉潜与反省,人的生命就无法走向深邃。</p><p class="ql-block">山茶是懂得这种道理的。它不在春天跟别人争,它在冬天开,在最不可能的季节开出最可能的艳红。白乐天懂,杨春林也懂。</p> <p class="ql-block">【腊月·水仙,花神娥皇与女英】</p><p class="ql-block">聆听到这里,一年已经走到尽头了。腊月的风是刺骨的,滴水成冰,万籁俱寂。人们缩在屋里,围着炉火,盼着春的消息。可是总有些不安分的生命,正在这最冷的时候悄悄地积蓄着力量。</p><p class="ql-block">水仙就是这么做的。它不需要泥土,一碗清水,几颗卵石,便能在寒冬中发芽、长叶、开花。那青翠的叶如碧玉琢成,直直地挺着,没有一丝萎靡。等到花开时,洁白的花瓣中间捧着一个金黄的副冠,花形清丽,香气幽微。难怪古人送它一个极美的雅号“金盏银台”。</p><p class="ql-block">司水仙的花神,是娥皇与女英。那是中国历史上最古老的两位女子,舜帝的两位妃子。舜南巡逝于苍梧,二妃追至洞庭,泪洒竹上,染成了斑竹。她们最终投水殉情,化为湘水之神。</p><p class="ql-block">水仙的品性,与这两位女子是相通的:清、贞、洁、烈。杨春林先生给这一组花乐画上了一个清冷却又不失温度的句号。古筝的声音如水波漾开,高胡的音色拉得细如游丝,把那一池清水的寒,把那一股凌波仙子的仙气,都描摹了出来。</p><p class="ql-block">听着听着,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画面:深冬的夜里,一弯新月冷冷地照着,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叶片上的露水在月光下闪着银光。不知是谁在远处弹着古筝,琴声幽幽怨怨的,像湖水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天边,荡到故事开始的那个古老的年代里去。</p><p class="ql-block">娥皇和女英还在等舜帝归来么?她们等不到了。但那等了一生的心情,却被杨春林谱成了曲。</p><p class="ql-block">这便是时间的魔法。时光可以带走一切,带走鲜活的容颜,带走繁盛的生命,带走轰轰烈烈的爱情,带走曾经以为会天长地久的一切。可是它带不走一种情绪,带不走一种精神。那些刻骨铭心的东西,总会通过另外的方式,绕过时间的沙漏,悄悄地流传下来。</p><p class="ql-block">水仙音乐里那种清清冽冽的忧伤,那株在一碗清水里倔强生长的绿意,是亘古不变的。</p><p class="ql-block">听着它,才知道什么叫“美人如花隔云端”。听着它,才知道生命可以柔韧到什么程度,寒冷却无法将她击倒。</p> <p class="ql-block">从正月到腊月,从史志有到杨春林,十二首曲子都放完了。唱机停了,那红色的指示灯还亮着,像一个还没有走出来的梦。</p><p class="ql-block">窗外仿佛有一股暗香涌动,不知是早春的风里带着泥土的气息,还是琴声里的花魂果真下凡来了。不管那么多了。合上书,闭了眼。</p><p class="ql-block">且将此身安放在这十二首乐曲编织成的百花深处吧。任凭外面四季轮转,花落花开,我只做一个安安静静的听花人。因为,花开即人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