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十一</p><p class="ql-block">首先是李晓炎带着他那帮衣衫褴褛,许多人连草鞋都没得穿,真是爹不疼妈不爱的叫花子兵,一边喊着“我们要回家,我们要吃饭”的口号,从湖北往回走。他们穿过湖南,一直走到贵州,走到铜仁就走不动了。为什么呢?周西成从运动会上赶了过来,正在这儿等着他们呢。</p><p class="ql-block">自然是没什么好谈的,打吧!</p><p class="ql-block">这一打,就是半年。最后结果是以逸待劳的周西成险胜,李晓炎带着剩下的一千多残兵败将跑到云南找龙云去了。龙云一看,这样不行啊,周西成不是更得意了吗?还得再来。于是把李的残部重新武装了一番,又给他增援了几个团的滇军,再对李军长鼓励鼓励。李军长想想,不想办法打回去,靠着别人吃饭终归是不行的。只好咬咬牙,屁股还没坐热,就又卷土回来。这次是从宣威普安一路打过来,对贵阳,那是志在必得了。</p><p class="ql-block">周西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听李晓炎又来了,还带着滇军,便匆匆登车上阵,前往黄果树一带亲自督战。谁知枪子不长眼睛,激战之中,一颗子弹击中并且重伤了他……卫士们护拥着人事不醒的他撤退时,仓惶中下河徒涉,却不料水深流急,波翻浪涌中,一代豪杰竟然就此殒命。</p><p class="ql-block">(据网文介绍,周西成在鸡公背负伤之谜至今还未解开,《贵州军阀史》只记“周西成胸部负伤”。而周胸部负伤是滇军的子弹打的?还是黔军内部的人开枪打的?却没有写。根据当地的传说及调查有二说,录如下供参考。</p><p class="ql-block">一说是:在形势危急时,其部属黄营长,连续三次请周增加兵力,周一怒之下,一枪将黄营长打死。但身旁有一副官,恰是死者之弟,见手足惨遭枪杀,怀恨在心。当周军猛冲猛杀,击退对方先头部队,退至鸡公背时,遭遇滇军主力,激战更猛,周也督战更严,在欲进不能,欲退不许之际,心怀大恨的黄副官,借对方枪弹纷飞时刻,从周的背后打了一枪,周虽然未立即毙命,但已重伤倒地。因为伤亡惨重,指挥无人,周军大败。周西成虽有卫兵护卫,但在过河时被激流冲翻担架,殁于水中。</p><p class="ql-block">二说是:李燊(即李晓炎)用重金收买了周西成身边的一个弁兵。周西成身上穿一件钢背心,子弹由胸前背后是打不穿的'。当周西成亲临督战,战斗打得很激烈时,李燊用重金收买的这个弁兵就由周的侧面夹孔处开了一枪,周当即中弹倒地。其他弁兵发现也马上开枪,这个弁兵亦被击毙。)</p><p class="ql-block">当是时也,周西成年仅三十六岁。</p><p class="ql-block">多少雄图大志,顿时风流云散。</p><p class="ql-block">那条让周西成殒命的河流叫坝陵河,是南北盘江的支流。地名叫做鸡公背,属现在的关岭县,是三国时期诸葛亮南征时的古战场。就在坝陵河上,离周西成殒命之处不过几百米远的地方,今天修了一座宏伟壮丽的大桥,叫坝陵河大桥,这座横空出世的大桥不仅是滇黔高速的必经之地,建成当时,因其跨度“国内第一,世界第六”,在全亚洲乃至全世界都是数得上的一座名桥。桥边的山腰上,建有周西成衣冠冢一座,墓身圆拱,石料砌成,墓前柱石上刻有两副对联:</p><p class="ql-block">其一:</p><p class="ql-block">以死勤事,如史阁部遗爱长存,坯土葬衣冠,二分明月扬州路;</p><p class="ql-block">对宇望衡,此关将军大名不朽,河山留姓氏,千秋风雨灞陵桥。</p><p class="ql-block">其二:</p><p class="ql-block">此间共关索岭互争高,世仰公德崔魏,丰碑矗矗河山寿;</p><p class="ql-block">斯人与赵刚节同不朽,我向沙场凭吊,故垒萧萧芦荻秋。</p><p class="ql-block">为了祭扫方便,当年还在墓侧建了一个祠堂。“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把亭台、碑记、祠堂等全部毁坏,现仅剩石圆拱衣冠墓。有心的遵义人,路过时不妨下车看看。</p><p class="ql-block">毕竟,这是我们遵义的一位先贤。</p><p class="ql-block">十二</p><p class="ql-block">周西成死后,滇军因内部争斗退回云南,李晓炎在周军主力围攻下独力难撑,只当了十八天的贵州省长,也随之返滇。李后来在云南混不下去,只得解散队伍,穷困潦倒地客死香港。继任者毛光翔将周西成的灵柩护送返回桐梓,于一九三〇年元月二十日,桐梓系把持的省府当局在桐梓为周西成举行全省公葬。</p><p class="ql-block">当时桐梓文庙正殿前,扎起高大堂皇的牌楼,僧道数十人在里面诵经拜忏做道场,月宫池桥上,用草扎起一栋大亭阁,正中竖立一根七八米高的竹竿,竿上悬长方形白幡一幅,旗上斗大的“公葬大会”四个字,举目即见。</p><p class="ql-block">斋事做了很长时间,还找了手艺精湛的装颜匠,扎制了“王马二帅”、“方弼方相”、“打路神”、“伥头”,都是丈二尺高,腰大合围,篾扎纸糊,脂涂粉画,惟妙惟肖;“灵房”人抬不动,安置在木轮上推着走;“警卫兵弁,排排序立,持枪赳赳”;“马匹膘肥肉满,雄健无匹”,“马耳”、“马尾”内安“机关”,微风吹着,自动摇摆,“马眼”用鸡蛋作白,点画其睛,能自由转动;钱笼引吊、旌旗伞盖、珍珠万民伞,金瓜钺斧之类,一应俱全。夜间施放“路烛”、“河灯”、“孔明灯”、“烟火架”等。道场期间,对城郊住户见灶头送发孝帕一根,城内街上逢人就撒,人人戴孝,全城皆白。</p><p class="ql-block">国民政府及毗邻省市要员致电哀悼,全省各县派代表来吊唁,孝堂人员应接不暇。出葬前夜,举行了贵州有史以来最为隆重的“家祭三献礼”。出葬前三天,大摆宴席,宴席分设在考棚(现政府大院)大操场、天主堂、昭忠祠等处,餐桌上除猪、羊、鸡、鸭、鱼肉外,还有几样海味。</p><p class="ql-block">周西成的墓地,经阴阳先生精心选择,定在荣德山上(今烈士陵园处)。出殡灵柩是白鹤丧架,双龙杠,出殡之日,团以上军官一律穿孝衫,三十二名桐梓籍团级军官抬丧,从文庙出行,由正街南门,经下河坝越殊砂河过马虎湾至麻柳湾,过公孙桥东门吕家巷回大十字上山落葬。</p><p class="ql-block">这是贵州历史上,空前绝后的一次葬仪。</p><p class="ql-block">周西成葬后,省府派员负责修坟,建专祠,坟的内层用糯米稀饭拌石灰装入碗内,一碗一碗地叩垒,外用土垒复草皮,圆形坟前一座石碑坊,羊肝石料,上镌蒋中正等要员所题联额。两侧各竖一块大石碑,分镌毛光翔、王家烈所撰传文。坟前有石桌石凳石香炉,坟下边砌三道石坎子,路由两边上下,石坎上,左、右各建石碑坊一座,约五米高,上书对联,在半坡(政府大院后侧)有砖砌牌坊,上书“云拥风从”四字,大十字(现桐梓县政府大门坊)有砖砌高大的牌坊,上书“西成公园”。</p><p class="ql-block">周西成专祠建在桐梓县城武庙后面,周围砖壁封火,正中有前门,额塑“周公专祠”,内中正殿上,有周西成穿着民国大礼服,头戴白鹤冲天冠的油画像一帧,院中建大圆亭一栋,祠院四周内壁上,嵌有贵州81县及省直机关献颂周西成石碑。此祠中西合璧,建构颇精,现已成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p><p class="ql-block">后来,贵阳百姓自发捐钱,政府支持,在大十字附近处塑立周西成铜像。这个塑了铜像的地方,贵阳人一直就叫铜像台。四九年以后,铜像被推倒,建了一个喷水池。慢慢地,铜像台的地名被人忘记,现在的地名就叫喷水池,是贵阳最繁华的地方之一。</p><p class="ql-block">周西成,贵州历史上最好的省长,没有之一,就是唯一。</p><p class="ql-block">可惜了!</p><p class="ql-block">不是当时不是君,</p><p class="ql-block">黔北岂非少将军。</p><p class="ql-block">若使一战身还在,</p><p class="ql-block">屈指也要数豪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四章 情何以堪,怎一个伤字了得</p><p class="ql-block">——最难分说刘健群</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父亲金汉公对我说过他的一段经历。</p><p class="ql-block">当年在江西上饶老家,中学毕业后十分迷茫,便和几个朋友搞了一个小组织,叫力行社,他当社长。无非读读所谓的进步书籍,探讨探讨中国向何处去,自己应该怎么办这一类的问题。</p><p class="ql-block">谁知解放初期,他在南京解放军政治学院上学的时候,组织上在档案中发现他曾经组织过这个力行社,并且自己承认是社长,而这个励行社又和蒋介石当年的一个高级特务组织力行社同名。于是怀疑他是这个特务组织的一员,甚至是高级干部。因而对他进行过几个月严格的隔离审查。最后结论当然是否定的,但结合他后来又到香港读大学,参加地下党,随军入黔这样“可疑”的经历,所以在档案中对我父亲留下了“可以使用,不得重用”的定评。</p><p class="ql-block">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都知道,这个评语意味着什么?</p><p class="ql-block">老蒋的这个“高级特务组织”力行社,其核心人物中,有一个叫刘健群的遵义人,他不仅是力行社的书记长,还是力行社的理论家和灵魂人物。后来,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期,他还在台湾做过“中华民国”的立法院院长。可以算是台湾那边,国民党和国民政府国家级别的重要领导人了。这在遵义人中,或许是迄今为止最大的官员。</p><p class="ql-block">这是一个大才之人,也是一个大伤之人。</p><p class="ql-block">其实,我父亲甚至很多遵义人,大概率并不知道这个人。</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刘健群,生于一九〇二年,老宅在今遵义老城杨柳街巷内遵义会议会址纪念馆后门处。刘的童年和少年十分困苦,其家应该属于连学费都交不起的最底层的劳苦人众。幸好造物主是公平的,虽然家境不好,但这小子长得高大帅气,而且聪明过人,口才文笔都是一流。</p><p class="ql-block">小学毕业后,刘健群考到贵州省立法政学校读书。在这里,他结识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但还不是最大的一个贵人:何应钦。</p><p class="ql-block">何应钦是兴义人,当年就读贵州陆军小学,升武昌陆军中学后,以品学皆优,考试第一名的资格保送日本振武学校留学,与高他一年级的学兄蒋介石同学并相交。客观地说,这份交情当时就注定了他今后的一生不可能平凡。之后,受黔军总司令王文华的邀请,何应钦回到贵州图谋发展。王文华因为看重何应钦,将其小妹王文湘嫁与何应钦,并委其担任黔军第五旅旅长,贵阳警察厅长和讲武学校校长。何应钦也不负王文华之托,除了整军经武,积极参与政治,还在贵阳组织“少年贵州会”,创办《少年贵州报》,大造建设新贵州的舆论,并使《少年贵州报》成为当时贵州的第一大报。一时之间,贵州全省,上上下下,风生水起,无人不知励志改革,意气风发的新进权贵何旅长。</p><p class="ql-block">而我们的“艰困少年(刘健群自述)”刘健群,此时正在贵阳打烂仗。学费不用说了,家是靠不住的。就连吃饭,都成问题。常常有了上顿无下顿。尤其和法政学校那些浮华的官宦子弟比起来,这小刘同学的寒伧,实在是藏都藏不住。空有满腹诗书文章,一腔报国之志,却找不到抛洒之处。</p><p class="ql-block">嗟叹之余,总要想办法吧。</p><p class="ql-block">也是缘分。何应钦某次到法政学校视察时,听校方说有这样—个学生,贫而有志,学而优良。于是叫人喊来,一见之下,不禁赏识其轩昂,首肯其谈吐,立时便介绍刘健群到《少年贵州报》去当校对,可以挣点学费。没想到这小伙子工学之余还能写作,并且文笔出众,思想新锐,处事周到。何应钦出于爱才,竟一手将其提拔到《少年贵州报》主笔的地位。</p><p class="ql-block">我查了一下百度,对主笔身份是这样定位的:“主笔是报刊编辑部中主持言论工作的人,有时也指编辑部的业务负责人。报刊的重要评论,通常由主笔撰写。主笔的思想观点体现报刊编辑部的意图,主笔的文风也影响报刊的风格。中国近现代著名的报刊主笔有《循环日报》的王韬、《时务报》的梁启超、《大公报》的张季鸾、《生活》周刊的邹韬奋等。”</p><p class="ql-block">这一设置和称谓,多流行于四九年以前的报刊,四九年以后不再存在。</p><p class="ql-block">这时的刘健群,不过才十八岁。</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的中国和贵州,都正处在一个激烈动荡的大格局中。从国家层面说,南北对峙,军阀混战,列强觊觎,人民痛苦,同时新思想、新力量也在出现和崛起。这是当时的现状和常态。而在贵州,也存在着新旧两股势力的激烈纠缠和争斗。这两股势力的代表人物,分别是贵州督军刘显世,以及黔军总司令王文华这舅甥俩。</p><p class="ql-block">刘、王两家在兴义都是大族,其中刘家势力要大一些。在那些野蛮生长的年代里,这两大家族在一个明显狭小的空间里碰撞,不可避免地也积累了一些矛盾和仇恨。但刘王两家用一种最古老的方式——联姻,进行了重新整合,暂时消弭了两大家族的历史积怨。</p><p class="ql-block">刘家的姑娘嫁到王家,成了王文华的母亲,母亲的兄长刘显世,自然就成了舅父。</p><p class="ql-block">俗话说,爹妈不亲舅舅亲。在王文华的成长初期,刘显世确实不遗余力地培养和提携他,使他从一个年纪轻轻的,本来与军队无缘的师范生,很快在辛亥之时的乱局中,从连长到营长到团长到东路总指挥到总司令,一蹴成为贵州军界说一不二的掌舵之人。也因此在民国军政人物中,占据了一个令人注目的显要位置。</p><p class="ql-block">当他自我感觉良好到认为可以举自己的旗,走自己的路时,他就迫不及待地要推翻压在自己头上的那顶帽子了。当然,谁都明白,那顶帽子的名字叫做督军刘显世,王文华的亲舅舅,贵州的军政一把手。</p><p class="ql-block">之所以要这样做,除了对权力的欲望外,也是因为刘显世在政治上靠拢云南,亲近北洋,对南方的孙中山政权骨子里面是仇视的。而王文华因为年轻,受革命思潮影响,既不甘作唐继尧的小兄弟,对云南不买账,又对北洋军阀集团有强烈的反抗意识,极想在西南独树一帜,走孙中山统一中国,实现民主的道路。这就造成了舅甥两人水火不容的政治局面。当然,这里面是不是还有刘、王两家世仇的基因在发酵,就只有天知道了。</p><p class="ql-block">因为军队在自己手中,王文华是胸有成竹的。他安排自己手下的几个旅从四川兼程赶回贵州,并且指定由何应钦和谷正伦具体负责。自己却想避开外甥篡舅,以下犯上,以仇报恩等等这样一些滔滔之口。</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