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的大嫂

愚山盛辉

六月六日，我带着老伴、女儿和儿子驱车赶回高沙老家，专程探望卧病在床的大嫂。大嫂已是九十岁高龄，自去年入冬后，糖尿病引发双脚溃烂坏死，彻底丧失了行走能力，终日被刺骨钻心的病痛纠缠，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安睡。医生早已委婉坦言，她身体各项机能损耗过重，时日已然无多。望着她蜷缩在床、强忍剧痛的模样，我的心口沉甸甸地发闷，万般酸楚哽在喉头，心底满是难以言说的心疼与悲凉。

大嫂是洞口县黄桥镇金田村人，生于1936年8月，一生从未踏进学堂，目不识丁。年少时便终日守在田间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在贫瘠拮据的岁月里，早早尝遍了人世艰辛。她是我姨娘的长女，生来勤快耐劳，手脚利落，针线女红样样拿手，为人忠厚本分、待人实诚，向来深得长辈疼爱。1955年，十九岁的她嫁给了我大哥。彼时大哥二十四岁，曾有过一段短暂婚姻：前妻出身地主家庭，受当时成分政策影响，为不拖累子女日后前程，二人成婚不足一年便无奈离异。大嫂是清白头婚姑娘，却没有半分介意嫌弃，心甘情愿嫁入家门，踏踏实实操持起一家人的柴米油盐。

大嫂身形瘦小，个子不高，单薄的身子里却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与力气。嫁入我家之后，家里里外外的琐事、田里繁重辛苦的农活，她总是抢着去做，从不偷懒懈怠。那时候，我、二哥和妹妹都还在上学，家里本就贫寒拮据，父母肩上的生活重担早已压得喘不过气。大嫂格外体恤长辈，深知家中难处，白日里忙完春耕秋收的农活，傍晚归家还要洗衣做饭、收拾家务，常常熬夜灯下，一针一线为我们缝制布鞋。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清清楚楚：她总会悄悄烤好软糯香甜的红薯，蒸好清香绵柔的桐子叶麦粑，细心包好塞进我的书包，当作我在校的干粮。这些朴素温热的吃食，裹着她默默无言的温柔善意，成了我少年时光里最温暖柔软的回忆。

大嫂婚后第二年，父母便与大哥两口分了家。原本家里就家底微薄、人口多、劳力少，分到他们手里的家产寥寥无几：一间破旧简陋的老屋，八双碗筷，两斗糙米，外加一亩水田、两块小菜地。日子过得清苦拮据，夫妻俩却始终相互扶持、彼此依靠，每日勤恳耕田种菜、养鸡喂鸭，靠着一双手辛勤劳作，把平淡的日子稳稳撑了起来。

分家次年，大嫂生下一个女儿，孩子白白胖胖，眉眼清秀可爱，本是全家欢欣的大喜事，奈何命运格外冷酷无情。孩子半岁时不幸染上麻疹，放在如今不过寻常小病，可在那个医疗落后、缺医少药的年代，根本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救治。短短七日，小小的生命便在大嫂怀中悄然离去。大哥悲痛难忍，放声痛哭，几度泣不成声；大嫂更是伤心过度，哭到昏厥卧床。我守在一旁亲眼见证这场生离死别，望着襁褓中没了气息的侄女，看着痛不欲生的大哥大嫂，不由得泪如雨下，满心悲痛久久无法释怀。

后来村里兴办人民公社，开办公共食堂，村民一同下地劳作，一日两餐统一在食堂就餐。恰逢三年自然灾害，食不果腹是常态，大嫂便趁着劳作间隙，到山野地头采摘野菜，勉强糊口度日。纵使生活再窘迫难熬，大哥大嫂始终相互体谅、恩爱和睦，从未拌嘴争执，再难的关口，都携手咬牙熬了过来。

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夫妻俩一辈子省吃俭用，平日里分毫不敢挥霍，甚至四处借钱举债，才终于攒够资金盖起新房。本以为熬过半生风霜雨雪，苦日子终于到头，往后总算可以安居乐业，安享清闲晚年，可命运的磨难依旧接踵而来。2008年，大哥身患重病，撒手离世。丈夫走后，大嫂不愿给儿子增添负担，选择独自独居生活，近二十年来，日日与冷清孤寂相伴。

长女夭折后，大嫂又接连生下三个儿子，本该儿孙绕膝、承欢膝下，安稳度过晚年，可厄运始终没有放过这位善良勤恳的妇人。2015年，噩耗接踵而至，短短五个月里，两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重创，彻底击碎了她仅剩的期盼。二月，年仅四十七岁的小儿子林山突发心梗骤然离世；七月，五十五岁的大儿子林青如又因白血病医治无效离去。接连痛失两个亲生儿子，巨大的悲痛层层裹挟而来，大嫂没有崩溃大哭，也没有怨天尤人，只是自此日渐沉默寡言，神情呆滞麻木，往日眼底的温和光亮彻底黯淡，整个人如同丢了魂魄，性情模样判若两人。

一辈子常年操劳隐忍，年过八旬时的她依旧不肯清闲，常去水塘摸田螺、上山采草药，再拿到镇上变卖补贴家用。那时她早已患上糖尿病，自己却浑然不觉，默默忍受身体的异样不适，硬撑了数年，从不向子女吐露半句病痛，生怕拖累后辈。直到去年年底，双脚开始溃烂流脓，糖尿病并发症全面爆发，才查出病情早已危重。大嫂只是村里普通低保户，每月仅有四百多元补助，仅够勉强维持基本温饱。她生性要强固执，不愿拖累仅剩的二儿子，坚决不肯住院接受系统治疗，只让村卫生室的老王上门简单输液消炎、缓解伤口疼痛，凭着一身韧劲，硬生生扛着伤口撕裂般的剧痛度日。

大嫂这一生，实在太过坎坷凄苦。幼年家境贫寒，终日劳碌吃苦；青年痛失襁褓幼女，肝肠寸断；晚年接连送别两个儿子，承受锥心丧子之痛；待到垂暮之年，又被顽疾缠身，双脚溃烂无法行走，日夜被病痛反复折磨，活着煎熬，离去又不舍。她一生勤恳本分、心地良善，待人宽厚厚道，一辈子从未做过半分亏心错事，却接连遭遇数不尽的生离死别，尝遍世间风霜磨难。

落笔之际，泪水早已模糊双眼，视线朦胧不清。惟愿大嫂的子孙后辈平安康健、一生顺遂，家业蒸蒸日上，日子越过越安稳红火；也默默祈求上天多一丝悲悯慈悲，稍稍消减她身上的病痛折磨，让她余下的时光，少几分撕心煎熬，多几分安稳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