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岳“汉三阙”识图（河南访读1）

宁肃

华夏大地，向有“三山五岳”之说。虽然，并非地理意义的“最高山”，但高耸于平原或盆地，因而格外雄奇险峻。关键是远古山神崇拜、五行观念和帝王封禅的加持与密切结合，使之具有极强景观和文化的双重意义。其中，“中岳”即河南嵩山，乃“五岳”核心，不仅因“嵩山之峻”而闻名于世，更因少林武功名扬天下。老夫曾两番前往，只是凑个热闹。这次专题访古，重点“汉三阙”，也就是太室阙、少室阙和启母阙，都是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分列“古建筑及历史纪念建筑物”类的前三甲，并被纳入“天地之中”世界文化遗产。

图1 太室阙文保碑

图2 第一批“国保”名录（部分）

图3 太室阙“天地之中”世界文化遗产标石

1 “三阙”之首的太室阙
作为“国一”古建筑及历史纪念建筑物类的“NO.1”，总被直播的小姐姐们强调出特殊的地位含义，还总拿故宫来说事儿，“故宫才第53号，你看到的太室阙是第1号。”老夫以为，当年的国保名册未必有明确排名，但太室阙在登封在嵩山的文化地标意义远胜少林寺若干层级不假。我们此行第一站，正是位于登封市太室山黄盖峰下的太室阙，就在中岳庙停车场南侧。沿着狭长的柏树甬道往南，迎面那座硬山灰瓦房便是。

图4 太室阙展室（南向）

其实，这座面阔三间、貌似民居的旧房子只是展室，真正的太室阙藏在室内。据说，这座旧房子也不简单，是全国唯一的现存民国文物保护设施。在饥荒与战火导致河南百万人死亡的1942年，为孑石头斥资建房是否不可思议？资料说，“在古建筑专家刘敦桢和董作宾的建议下”，“盖起了一栋砖圈洞式的保护房”，窃以为是砖砌券洞式，类似长城敌台的筒拱券室，大概东西向的无梁殿，前后各开三孔双券双伏的券门，其中主门居中略高。现只南面明间保留前门，后门封堵，券内嵌石碑，“太室阙”三字楷书阴刻；原前后次间券门均改为木棂方窗，并加纱网。老夫注意到，其基础及后墙近檐位置为丁砖立砌，大概是加强墙体抗压力的做法，此为首见。遗憾的是“不久就塌了，还砸落了阙顶的出檐”，后来改建为砖砌的抬梁式吧。

图5 太室阙展室（北向）

图6 太室阙民国警示碑

走进室内，但见东西两座石阙矗立。不由得，“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李白的《忆秦娥》里，“汉家陵阙”指的汉家帝王陵墓前的群组石雕，属于墓道阙。此外，还有宫阙、城阙、宅第阙、祠庙阙等，眼前的太室阙该属祠庙阙。这种分立于建筑群入口处两侧的石雕，通常左右各一，台上起楼观，之间空缺作为道路可通车马与行人。同时，阙作为整个建筑群最重要的外观形象，是主人地位、身份的象征，往往有严格的等级规定。汉阙有石制“汉书”之称，可以说是那个时代建筑艺术与礼制文化的经典代表。时光荏苒，曾经华丽恢宏的汉殿秦宫早已灰飞，唯有极少的汉阙穿越时空至今。据资料可知，目前全国残存汉阙约40处，多为私人家族墓阙或祠庙阙，而仅存的三处完整庙阙都在登封，这就是“中岳汉三阙”。有专家说，这是“因国家祭祀活动建立的公共礼制建筑庙阙，是汉代国家祭祀建筑的仅存孤例，也是‘汉三阙’能跻身建筑国宝前三的价值所在。”而且，规模最大、年代最早、保存最完整的就是太室阙。

图7 太室阙东阙

图8 太室阙西阙

太室阙是汉代太室山庙的神道阙，为东汉安帝元初五年（118年）阳城长吕常所建。此阙分为东西两阙，间距约7米；凿石砌就，各由阙基、阙身、阙顶等三部分构成。每阙又由母阙和子阙联成一体，母阙高、子阙低，母阙内、子阙外；母阙通高约4米，为庑殿式四阿顶；子阙紧贴正阙，其顶半个四阿式。阙顶雕仿木构的正脊、垂脊、瓦垄、瓦当和檐下缘，脊端及瓦当饰柿蒂纹。

图9 太室阙阙顶

阙身以长方条石砌，南面上部题额为阳刻篆书，现仅存“中岳太室阳城”六字，左侧该还有三字以及尾题。西阙还有铭记，主要赞颂中岳神君的灵应和吕常等人建阙的缘由。

图10 太室阙题额及鲧画像

图11 太室阙题额下铭文

　　阙身四壁除刻有铭文外，更雕出各种人物、动物、神兽及草木等浅浮雕画像，有抽象有自然，栩栩如生、神态毕现，多为神话故事。如，题额右边的“鲧”，可谓神鱼图，相传为夏禹之父，“死后化为黄能”，即“三足鳖”，“食之无蛊疾（疫）”；还有神鱼图，有说“比目鱼”，传说为王者施行仁政时出现的祥瑞之物，老夫眼前分明一条单目三尾的鲤鱼，且肚皮朝上，其实这是汉代神化的作品，不能从今人视角看待；四灵图指古代神话中象征东南西北四方位的“天之四灵”，它们总是成套出镜，都纹理清晰、动感十足，其中青龙身材修长奔腾状、白虎线条刚劲势威猛、朱雀凤鸟造型羽舒展、玄武龟蛇合体最长寿。

图12 太室阙“神鱼”

图13 太室阙“青龙”

图14 太室阙“白虎”

图15 太室阙“朱雀”

图16 太室阙“玄武”

还有双龙交缠、象征阴阳的“交龙”，长鼻圆耳、形似野猪的“貘”，圆眼弯角、吉祥丰盈的“羊头”，亭亭玉立、风姿绰约的仙鹤，都是祥瑞之图。资料所说的饕餮门神的“铺首衔环”、“奥迪车标”的龙穿璧都有拍到，但“马戏、倒立、斗鸡、舞剑”及“人捉鸱鸮”等未见，却有被戏称“黑桃A”的长青树“辟邪柏”、上古先民崇拜的“建木”等神树呈现。也有人物，如礼仪范儿十足的朝拜图以及“车骑出行”的队伍，更有一幅颇像貘的猛兽捉人图，人已趴在地上了，兽却昂首阔步走了，好生洒脱。

图17 太室阙“交龙”

图18 太室阙“貘”

图19 太室阙“羊头”

图20 太室阙“仙鹤”

图21 太室阙“铺首衔环”

图22 太室阙“龙穿璧”

图23 太室阙“辟邪柏”

图24 太室阙“月桂树”

图25 太室阙“拜谒”

图26 太室阙“车骑出行”

图27 貘人图

由于室内空间狭小，且设有警戒带，即使屋外从各窗口透视，也不能拍到阙的所有部位。加之纱网遮挡，成像难免模糊，各种遗漏、变形及不实不清便成遗憾。总算一观“NO.1”，太室阙再见！

2 铭文称最的启母阙
按“三阙”编号，第一批“国保”古建筑及历史纪念建筑物类的“002”是少室阙，但其远在登封城之西。显然，第二站去太室阙、少室阙之间的启母阙更为合适。不过，把中岳庙捎上更加合理。于是，到达启母阙已是两小时之后。

图28 启母阙文保碑

启母阙在太室山南麓万岁峰下，为启母庙前的神道阙，颍川太守朱宠于东汉延光二年（123年）建，与太室阙、少室阙并称“中岳汉三阙”。虽然此阙位居“三阙”核心地带，可能由于建设时间及身高原因，不得不排在“三阙”之末。不过，第一批“国保”古建筑及历史纪念建筑物类里的“003”，成色未必比前二位差多少。眼前的启母阙保护房就比太室阙太高级，竟然庑殿顶还重檐呢。

图29 启母阙展馆

图30 启母阙展馆匾额

启母阙也以凿石雕刻砌成，也分东西二阙，资料“存高3.17米”，确比太室阙低些，0.8米的差距。而且，四阿式的阙顶正脊已毁。圈内有种说法，“虽然‘汉三阙’结构相同，但三阙‘身价’各有侧重。”其中，“启母阙重在金石铭文”。西阙北面就有两方阙铭，一方为启母阙铭，篆书阴刻。据说，“启母阙铭是中岳三阙铭文内容最丰富，且保存较好的一篇。”“它既不似秦或西汉篆书的方折偏长、刚劲如锥，也不同于袁安碑的开张疏朗，而是圆润丰腴，结体趋于方整茂密，比早期的篆书显得‘圆中有方’，增加了稳重的效果。”

图31 启母阙东阙

图32 启母阙西阙

启母阙铭分两部分，相当多网文称“前12行为题名，满行7字；后24行为四言颂辞和仿楚辞体裁的赋，满行12字。”细看慢数，老夫以为竖版，疑“行”为现列；“前12行”在无顶子阙阙身上部，10列可数，另2列字多无存。”“后24行在子阙阙身上部，刻于上下二石。其右石跨母子，以双划竖线分割前后。”数来数去，“后24行”为“后22列”，其实有2列转到母阙阙身东壁。由于老夫篆书功底孱弱，读不出几字。又有文称，“第一部分：题名（记述立阙官员）”，疑所谓“前12行”，实为10列，因最右2列字迹脱落。此部分有“时太守京兆朱宠”、“长西河圜阳冯宝”等字样。“第二部分：四言颂辞（歌颂大禹治水）”，疑母阙右半部分，有“三过亡入，实勤斯民”、“圣汉禋亨，天兹冯神”、“陵谷鬻化，阴阳穆清”、“千秋万祀，子子孙孙”等字句。“第三部分：重曰（楚辞体，赞颂圣母及祈福）”疑母阙左半部分，有“皇极正而降休”、“木连理于芊条”、“祀圣母虖山隅”、“永历载而保之”等字句。

图33 启母阙铭

图34 启母阙东阙铭文与“玉兔捣药”

另有附铭，即“启母阙铭”下的“请雨铭”，隶书阴刻，“计18行，行5字。前6行已泐毁，现存11行，共55字。”在老夫看来，实存竖版11列，但多不得辨。

图35 启母阙请雨铭

虽说“三阙”中金石铭文“身价”数启母阙最高，但此阙的阙身画像也相当丰富而清晰。室内隔离带的设置，对于观摩与拍摄并不构成障碍。除了与太室阙相似的“黑桃A”、“四灵图”与“车骑出行”、“奥迪车标”等图案外，还有更富于故事性的画面，如大禹治水而化熊劈山的“夏禹化熊”，郭巨孝母而不惜埋儿的“郭巨埋儿”、玉兔长跪而捣药长生的“玉兔捣药”等。

图36 启母阙“白虎和长青树”（上）、“青龙”（下）

图37 启母阙“夏禹化熊”

图38 启母阙“郭巨埋儿”

　　另，一些抽象化的神兽极富动感与神态，如貌似双蛇并游的“双龙”、象征伏羲女娲的“双龙交尾”等龙图。

图39 启母阙“双龙图”

图40 启母阙“双龙交尾”

普通的野兽家畜也纳入画像，如一树二枝各拴一马的“双马图”、一树两马十枝十果的“果下马”及单骑单马的马图，还有颇具童话意味的“大象和骆驼”、人间视角的“斗鸡”游戏等画面。

图41 启母阙“双马图”

图42 启母阙“果下马”

图43 启母阙侧壁上部马图

图44 启母阙“大象和骆驼”

图45 启母阙“斗鸡”

几幅动物世界血腥的追杀图相当夺目，如“虎逐鹿”、“犬逐兔”、“鹳啄鱼”，人对动物狩猎的“狩猎”出行图、“骑马猎兔”图，都很生活化。

图46 启母阙“虎逐鹿”

图47 启母阙“犬逐兔”

图48 启母阙“鹳啄鱼”

图49 启母阙“狩猎”

图50 启母阙“骑马猎兔”

相比而言，“训兽图”温情些，更和谐的要说“宴饮”、“舞蹈”与“杂技”，但最具看点的则是“蹴鞠”图了，有踢球有伴奏、有攻还有守，画面相当灵动。据说，2004年国际足联确认足球起源于中国，启母阙的这幅“蹴鞠”图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图51 启母阙“训兽”

图52 启母阙“宴饮”

图53 启母阙“舞蹈”

图54 启母阙“杂技”

图55 启母阙“蹴鞠”

启母阙还有个看点是启母石，就在阙北200米左右。《淮南子》载，“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其妻涂山氏化为巨石，石破北方而生启。”汉武帝游嵩山时，为启母石建庙，即启母庙，但庙已不存。那也上山，拜石权当拜启母了。据相关资料，“石为椭圆形巨石，高约10米，周长43.1米，重约5300多吨。石的北部有明隆庆三年（1569）蒋机立石碑一通，记述了夏启之母化为巨石的神话传说。”时间仓促，未寻此碑。

图56 启母阙（南向）

图57 万岁峰下

图58 启母石

3 画像绝伦的少室阙
作为第一批“国保”古建筑及历史纪念建筑物类“002”的少室阙，位于嵩山南麓、少室山下，约建于东汉元初五年至延光二年（118～123年）。与前二阙不同的是，此阙绿植为墙，且有院门，相当简约而传统的风格。

图59 少室阙院门

进门但见少室阙保护房，风格更加现代，前后两面设置玻璃幕墙，方便游客参观，但整个建筑造型乃阙的形象，可谓匠心独特。神道东侧，有少室阙文保碑座落。

图60 少室阙展馆

图61 少室阙文保碑

进展室看展板，知1953年为少室阙建保护房，当时是四间土坯瓦房。后经风吹雨打，房顶变形，墙体风化，2011年重建现在的这座。

图62 少室阙原保护房展板

少室阙也是东西两阙分布，结构基本相同。资料上，“东阙高3.37米，西阙通高3.75米，两阙相距6.75米。”显然，少室阙比太室阙低但比启母阙高，莫非这是三阙排序依据？还说“由正阙和副阙两部分组成”，其实就是太室阙、启母阙的母阙与子阙。另，“西阙用石10层，东阙用石8层，且西阙第四层和第九层石块厚度和雕刻图案完全相同。”这种形制在太室阙、启母阙二阙中没有，可谓特色。

图63 少室阙展厅

少室阙也由阙顶、阙身、阙基等三部分组成，其顶不全，但顶下的“龙穿璧”太壮观了，足足八环，比奥迪车标多出一倍。

图64 少室阙阙顶及“龙穿璧”

西阙铭文可观，北面刻有篆书题额“少室神道之阙”，可见此阙身份乃“汉代少室山庙的神道阙”；南面刻有少室阙主体篆书铭文，资料说“约22行，每行4字”，老夫数来是16列，另2列空，加转至侧壁的3列，不过21列。还有说“第1行释文三月三日”，我看是第4列，隔一列空，右侧还有2列，为“×菆林芝”、“×日月而”字样。而“三月三日”之后，接续有“兴治神道”、“君拯零陵”等等，至最左缘的“户曹史张”后，左转侧壁3句为“诗将作掾”、“严寿庙佐”、“向猛赵始”。其实，第一句的“×菆林芝”右边及其上面都有文字，只是太过漶漫而已。另，东阙也有铭文，但多不可辨，此处略过。

图65 少室阙西阙北面铭文

图66 少室阙西阙南面铭文

图67 少室阙“玉兔捣药”及铭文

少室阙最精彩的当属画像，可以说在三阙中最为突出。不仅有前二阙所见的神灵、神兽，还有轺车、羽人、比翼鸟等清晰呈现。

图68 少室阙“轺车”

图69 少室阙“羽人”

图70 少室阙“比翼鸟”

此阙的画像不仅清晰，而且多为组合图案，多了些宏大的宽幅画面，内容更丰富，故事更生动。例，驱邪的白虎、引魂的朱雀，相向拱卫居中羊头，寓意大吉大利护平安；青龙、白虎+辟邪柏呢，更给这长青树升级安保；同样是蹴鞠图，但少室阙的场面更宏大，好像两边打擂台了；“鹳啄鱼”里平添个“耄耋”，这场面顿时阴森，问题是旁边还有一群鹳鸟在惬意休闲，根本不在意；本来是二鸡相斗图，左侧出镜一头猛虎，岂不应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成语吗？

图71 少室阙“白虎朱雀护瑞”（上）、“蹴鞠”（下）

图72 少室阙“青龙白虎辟邪柏”

图73 少室阙“鹳啄鱼与铺首衔环”

图74 少室阙“鹳鸟休闲”

图75 少室阙“斗鸡在前虎在后”

还有，一人面右、三人面左、手持牍状的“进谒”，有前导有护卫的“车马出行”，骏马飞驰、少女倒立、惊险刺激的“马戏”以及策马奔驰、互相追逐的“赛马”，甚至是坐伎都不是单个的，而训象奴牵马、手执带钩长杆的“驯象”、有伴舞有侍女的“宴饮”阵势越来越大呢。

图76 少室阙“乐伎合奏”

图77 少室阙“车马出行”与“宴饮”

图78 少室阙“赛马”

图79 少室阙“马戏”

图80 少室阙“坐伎”

图81 少室阙“驯象”

而且，猎者飞马逐鹿、前者回首发矢、后者引弓欲射的“射鹿”和恶犬飞扑兔逃命的“犬逐兔”，都可谓极为飘逸的画作，还都有后人“到此一游”的留字，前者“同治九年十一月×白德林×”，后者“×白子亮同观阙下”。其笔体为隶书，功力不低，似出自一人之手。看来，此类到此一游之人，清朝便有。

图82 少室阙“射鹿”

图83 少室阙“犬逐兔”

中岳汉三阙访读完毕，但一些疑问尚存。资料里还有“玄鸟生商”，不知哪幅？还文称，少室阙“和启母阙题名中的官职姓名均相同，而且两阙的形制也很相似，可推知少室阙的建造年代可能与启母阙同。”但据网文，大禹先娶妻涂山娇，后娶妻妹涂山姚，前者居太室山，后者居少室山。两者建阙时间相近，只有少室阙时间模糊，但二者地位高低分明，且母启阙居“三阙”之核，该当少室阙前列。编号是专家的事儿，排序是当地的事儿，老夫乱讲，权当一乐吧。

图84 参观少室阙

汉三阙，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