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内蒙古克旗

乐天郑文忠

霜草初凝，赤狐踏雪而行，

耳尖微抖，眸光如星，

不惊不扰，只把晨光衔在唇边——

克旗的冬，原是这般静得有声。

双峰驼影慢移过草浪，

颈项弯成一道温厚的弧，

风从锡林郭勒吹来，又往达里诺尔去，

它不赶路，它就是路本身。

羊群如云，浮在青黄相接的坡上，

长鞭未扬，尘已轻起，

马蹄声里，有人把整片草原哼成调子，

那调子，叫“克什克腾”的晨昏。

驼铃摇醒草尖的露，

牛车吱呀，载着晒干的草香与盐粒，

牧人不说话，只用缰绳指一指山坳——

那里，敖包的白幡正吻着风。

两人并辔，衣襟上绣着云纹与火纹，

马蹄踏过草甸，也踏过千年的勒勒车辙，

远山是淡青的墨痕，

而我们，是它未落笔的留白。

不是江南，却有小院围住半亩春光，

山丘蹲成温厚的脊背，

林子在坡上写草书，

屋檐下，风干的奶酪正悄悄变甜。

木台悬在山谷边，人立如松，

不为拍山，只为山也正凝望他——

克旗的山不争高，只把云影一叠叠铺开，

铺成牧歌的休止符。

夕阳熔金，牛影斜长，

河水把光揉碎，又缓缓淌远，

草尖浮起薄雾，像谁刚掀开一锅新熬的奶茶，

热气里，有整片草原的呼吸。

溪水弯弯，绕过牛蹄印，

山峦在暮色里沉入靛青，

余晖把牛背染成暖铜色，

而风，正把草香一捆捆运往远方。

骆驼走过柏油路，也走过草径，

红缰绳在风里轻轻晃，

远处砖房升起炊烟，

新与旧，在克旗的风里，从不打架。

公路如带，系住草原与天光，

骆驼缓步，像移动的沙丘，

阳光一倾，整条路都浮起金粉，

原来辽阔，也可以走得这么慢。

湖面平得能照见牛眼里的云，

它低头，水也低头，

树影在涟漪里轻轻晃，

克旗的静，是活的，会呼吸，会倒影。

马在吃草，树在筛光，

围栏不拦风，只拦住一段闲散时光，

帐篷白得像一朵未开的云，

等风来，就把它吹向达里湖的方向。

栈桥伸进湖心，不为抵达，只为停驻，

水把天蓝、树绿、云白，都收进怀里，

人站在桥上，忽然就轻了——

原来宁静，是大地悄悄托起的掌心。

白石静立，合十的手势里没有祈求，

只有风年年翻动草页，

红字刻得深，不如草根扎得深，

克旗的庄重，向来长在泥土里。

骆驼列队，像一串被风校准的省略号，

路在它们蹄下延展，又消隐于山褶，

阳光一照，连影子都走得从容，

原来自由，是不必赶路的笃定。

它们走着，不急着去哪，

草在长，山在卧，云在游，

车影在远处浮沉，

而克旗的节奏，始终是驼铃摇晃的弧度。

——走近克旗，不是抵达，是慢下来，

让心跳，应和草浪起伏的节拍；

让目光，学会在霜花、驼峰、溪光与山影之间，

轻轻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