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人的人生价值

龚如君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作者 龚如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想为赖厨师写点什么,这个念头在我心底蛰伏了四十年。他走后不久,这份念想便如藤蔓般疯长,只是彼时的时代浪潮里,人们的目光都追随着改革开放的弄潮儿,聚焦于率先富起来的榜样,而他,不过是尘埃里一颗不起眼的石子,既无惊天壮举,也无耀眼光环,怕这篇纪念的文字无处安放,便一拖再拖,后来被俗事裹挟,竟渐渐搁置,这一搁,便是四十年。</p><p class="ql-block"> 赖厨师的平凡,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在南坪中学谋生,一身兼两职——厨房的烟火气里藏着他的日常,教学楼前那根锈迹斑斑的钢轨旁,也总有他的身影。他生得矮小瘦弱,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眉眼普通得如同田埂上的杂草,见过几次,也难在记忆里留下半分清晰的轮廓。他的一生,没有波澜壮阔的转折,没有跌宕起伏的传奇。</p><p class="ql-block">我在南坪中学读高中时,他便在那里;后来我大学毕业后回校工作,他依旧在那里,我们像是两条平行线,隔着厨房与教室的距离,有着烟火与书香的隔阂,从未有过真正的交集。我不知他的全名,也从未想过要去探寻,平日里擦肩而过,不过是礼貌性地颔首,轻声唤一句“赖厨师”,那三个字里,没有过多的敬意,也没有丝毫的轻视,只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疏离,一种对“平凡人”的理所当然。</p><p class="ql-block"> 真正让他走进我视线的,是他的猝然离世。那样突然,像一盏骤然熄灭的油灯,没有丝毫预兆。他还未到退休的年纪,平日里总是精神矍铄,穿梭在厨房、教学楼与卧室之间,手脚麻利,从未见他有过半分病容,谁也不曾想到,这样一个看似硬朗的人,会在一夜之间,永远地离开。</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知道,他离世前的那一天,头疼便如影随形,嚼几片止痛片,也只能换来片刻的缓解,药效一过,钻心的疼痛便再度袭来,像有无数根钢针在太阳穴里搅动。夜幕降临,他像往常一样,准时走到那根钢轨旁,敲响了熄灯铃,铃声清脆,穿透夜色,安抚着校园里每一颗躁动的少年心。可那一夜,头疼如潮水般将他淹没,疼得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不知熬到了后半夜,才在疲惫与疼痛的夹击下,昏昏沉沉地睡去。</p><p class="ql-block"> 醒来时,窗外天已微亮,远处的鸡鸣隐约传来,他猛地惊觉——起床铃,已经晚了两分钟。那两分钟,于旁人而言,或许只是弹指一瞬,可于赖厨师而言,却是对他职业尊严最沉重的亵渎。他打铃这么多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有过一次迟到,从未有过一次差错,那根钢轨上的铃声,是他对职责的承诺,是他对校园的坚守。他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愧疚与自责瞬间淹没了他,哪怕头疼得快要炸开,他也顾不上片刻喘息,颤抖着双手摸索着穿衣,衣服穿得歪歪扭扭,鞋子也来不及系紧,便迈着踉跄的小步,拼尽全力向教学楼边的钢轨跑去。</p><p class="ql-block"> 短短几十米的路,他走得异常艰难,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头疼欲裂,胸闷气喘,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身形摇摇欲坠,几乎难以站稳。可他没有停下,凭着一股韧劲,终于挪到了钢轨旁。他颤抖着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敲响了起床铃。铃声依旧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他用生命最后的力量,坚守着自己的职责。铃声落下,他再也支撑不住,脚步踉跄着转身,向家的方向挪去。</p><p class="ql-block"> 从学校到家,不过百米左右的距离,平日里他一两分钟便能走到,可那天,比平时慢了三四倍。他的脚步深浅不一,高一脚低一脚,像风中摇曳的枯叶,几次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在地,他用尽全身力气扶住路边的墙壁,喘上几口粗气,再继续前行。好不容易挪到家门口,他再也没有一丝力气,想伸手抓住门框稳住身形,可指尖刚触到冰冷的木头,便浑身一软,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上,再也没能站起来。尽管邻居发现后及时将他送往县医院,医院离学校不到一公里,可那短短一公里的路程,却成了他无法跨越的鸿沟,他终究,还是没能熬过那一天。</p><p class="ql-block"> 他走后,南坪中学的铃声,便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准时。有时早响几分钟,有时晚响一会儿,那忽快忽慢的铃声,像一首杂乱无章的曲子,也像一记记警钟,提醒着每一个人,那个始终提前一分钟站在钢轨旁,神情肃穆、一丝不苟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了。直到这时,人们才猛然想起,赖厨师从来都不是“按时”打铃,而是永远提前至少一分钟,静静站在那根锈迹斑斑的钢轨前,调整好姿态,等待着每一个该敲响铃声的时刻。他对待一份平凡到极致的工作,有着不平凡的敬畏与坚守,那份认真,那份执着,在他走后,才愈发显得珍贵。</p><p class="ql-block"> 真正让我震撼的,是他的出殡之日。那一天,天气阴沉得如同泼了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偶尔有细碎的小雨落下,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像无声的呜咽,仿佛老天爷也在为这个平凡的好人哀悼。南坪只是一个不到五千人的小城,可那天,送葬的队伍却绵延了足足一里地,上千人自发地走上街头,为他送行。队伍里,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稚气未脱的学生,有朝夕相处的同事,也有素不相识的街坊邻里。有人失声痛哭,哭声凄厉,撕心裂肺;有人默默垂泪,眉头紧锁,满脸悲戚;还有人低声叹息,嘴里反复念叨着“好人命不长”,那份悲痛,真实而沉重,弥漫在整个小城的上空。在南坪的历史上,从未有过一个平凡人,能得到如此隆重的送别,从未有过一个普通人,能让这么多人为他落泪。</p><p class="ql-block"> 我忍不住去探寻,这个平凡的厨师,究竟凭什么赢得了全城人的敬重。后来,听学校的老同事说起,我才渐渐读懂了这份敬重背后的深意。每天清晨,学生们吃完早饭,喧闹的食堂渐渐安静下来,赖厨师收拾好散落的餐具,擦拭干净油腻的桌面,清扫完地面的杂物,本可以趁着这段空闲,找个地方歇一歇,喝口热茶,缓解一下一早上的疲惫。可他从来没有这样做过,而是习惯性地走向住校生的寝室,脚步轻轻,生怕惊扰了还在熟睡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他一间一间地巡查,若是发现有学生睡过了头,便轻声唤醒,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温柔的催促;若是发现有学生面色苍白、精神萎靡,一看便是生了病,他便默默记在心里,转身回到厨房,熬上一碗温热的稀粥,小心翼翼地端到学生床边,看着学生喝完,才放心离开;若是遇到病情稍重的学生,他还会在稀粥里加点白糖,那一点点甜,不仅暖了学生的胃,更暖了他们远离家乡、孤独无助的心。这样的小事,他一做就是几十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轰轰烈烈的宣传,只是凭着一份本能的善良,一份无声的坚守,默默守护着一届又一届的学生。</p><p class="ql-block"> 我曾一度不解,那些住校的学生,大多来自偏远的乡下,毕业后便各自回到家乡,散落四方,为何会有这么多县城里的人,自发地为他送行。后来我渐渐明白,生病的孩子,在远离亲人的日子里,那份脆弱与无助,被赖厨师的一碗稀粥、一句叮嘱轻轻抚慰,这份温暖,便成了他们心底最珍贵的记忆,他们走出校园,便会不自觉地向身边的人说起,说起南坪中学那个善良的赖厨师,说起他的温柔与善良;而那些没有生病的学生,听着同学的讲述,也被这份平凡的善意打动,将他的好记在心里;家长们听孩子们说起赖厨师对孩子的照料,那份感激便在心底蔓延,渐渐传遍了整个小城。一份平凡的善意,就这样在人与人之间传递,像一粒种子,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参天大树,也让这个平凡的厨师,被整个小城铭记。</p><p class="ql-block"> 赖厨师终究是一个平凡人,没有耀眼的光环,没有传奇的人生,做的也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平凡事。可就是这样一个平凡人,用一生的坚守,把平凡的事做到了极致;用一生的善良,温暖了无数人的岁月。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点点滴滴的小事,赢得了最真挚的尊重,实现了自己最朴素的人生价值。</p><p class="ql-block"> 他的人生价值,从不是来自什么轰轰烈烈的成就,而是藏在每一个平凡的细节里:他比别人多做一点,在厨师的本职之外,多了一份对学生的牵挂与照料;他比别人做得好一点,在打铃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多了一份敬畏与坚守。他从未把自己当成一个简单的“打工者”,而是自觉地把自己当成了南坪中学的主人,用自己的善良与坚守,为这座校园注入了温情,守护了秩序。</p><p class="ql-block"> 这世间,大多数人都是平凡的,就像赖厨师一样,没有波澜壮阔的人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每天重复着平凡的工作,做着平凡的小事。可正是这些平凡的人,用平凡的坚守,用朴素的善良,撑起了这个世界的温暖与美好。平凡从不是平庸的代名词,把平凡的事做好,把善意的事坚持下去,平凡的人,也能绽放出不平凡的光芒,也能在岁月的长河里,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