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山西的片言只语，—行走山西笔记

李秀建（潇卜）

写在山西的片言只语

—行走山西笔记

山西，中国历史文化最厚重的省份之一。山西最耀眼的历史画卷，上半部是与战争有关的雄关隘口：雁门关、平型关、明代长城遗址等。下半部则是大清朝灭亡之前雄霸天下的晋商群体：货通天下，汇通天下。

北宋抗辽名将杨业，以少胜多大战雁门关，后编入戏文<杨家将>。19世纪70年代，以乔致庸为代表的晋商成为中国商业史上的三大商帮之一（晋商、徽商、浙商），后被拍成电视剧<乔家大院>。

行走在山西的土地上，或徘徊在残垣断壁的明长城遗址上，或漫步在平遥古城老街上，或驻足在著名的大宅院门前。那斑驳沧桑的老墙上，写满了晋商曾经的辉煌，也给新晋商留出了书写的空白。

山西，一个让人欲言又止、一言难尽的资源大省。许多年前，有山西朋友自嘲：“山西山西，不是东西。东没借上大海的光，西没跨入西部大开发的圈子里。”

—题记

1，雁北山阴

1976年的初春，笔者人生的第一站就是雁北山阴县的岱岳车站。当兵后的第一副领章帽徽（俗称三点红）就是原坦克7师27团团长亲自授发的。

50年后，再次踏上山阴的土地，曾经度过两个多月新兵连生活的部队，据当地老乡说已经改编成山西省军区预备役坦克团。

记得刚当兵时，手提包里特意放了一本著名作家丁玲的长篇小说<太阳照在桑干河上＞。那是我了解桑干河历史风云的启蒙读物。现今的网络时代，纸质书已经成为一件装饰品，很少有人出门时在行李箱里放本书。

时隔50年，桑干河变得清澈了，河道整修的也漂亮了，还成为了当地的旅游景点。

站在桥上，望着缓缓流动的河水，芦苇荡里传出野鸭子的鸣叫，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在脑海里闪现。我还是怀念那条曾经散发着土腥味的桑干河。河水是混浊泛黄的，河水时深时浅。我们每个新兵的眼睛里，无不闪烁着清澈的眼神：单纯、无邪、干净、好奇。

2，乔家大院

位于山西祁县的乔家大院，大到没有疑问是晋商中最大的私人宅院。规模宏大，建筑古朴，高墙厚壁，庭院深深。乔家大院占地约8700平方米（约13亩地），建筑面积约4175平方米，共有6座大院、20进小院、313间房屋。

“凡是麻雀能飞到的地方，就有山西商人。”晋商崇尚“诚信”，靠“俭”节流，祭拜关帝，将商业诚信信仰化。严格的族规家训，让一代晋商始于晋，终于晋。晋商赚的钱，终要消费在故乡的土地上。

乔家大院启示之一：

晋商，给今人留下的最大一笔财富，是那一座座谁也搬不走、银行也不敢抵押的深宅大院。乔家大院、王家大院、渠家大院……现在都列入国家重点保护文物，是当地旅游打卡地或影视拍摄取景地。晋商的经营模式和经营理念现在已无人效法，但晋商留在商业帝国和深宅大院里的故事，已经成为山西历史上一部永远的商业传奇。

晋商发达后，都会把在外边赚到的银子带回家乡故地。或置地盖房，现在叫固定资产投资。或开商铺建分号扩大经营，现在叫资本扩张。晋商中声势最显赫的七大家族：乔氏、常氏、曹氏、侯氏、范氏、渠氏、亢氏。他们最让今人仰视的地方，就是不管赚了多少钱，白花花的银子堆成几座山，也不会转移到国外一分一厘。山西贫脊的土地，逼出了一代富可敌国的晋商。那些先富起来的山西人，从没有嫌弃过家乡这片干旱少雨的土地。晋商爱家、爱家乡的那碗刀削面，正是最实实在在的爱国。就连落难的慈禧老佛爷张口向晋商借逃难的盘缠，晋商明知有借无还，也不敢少借一锭银子。

乔氏家族最鼎盛的时期，同治至光绪中晚期，也就是乔致庸当掌门人时，总资产超过千万两白银，相当于现在的人民币约20个亿，约占大清朝年收入的十分之一。

晋商的钱是靠走西口、走草地一步步用脚挣出来的。从山西老家装上瓷器、茶叶、丝绸及生活用品等，靠骆驼、马车长途贩运到库伦（现外蒙古首都乌兰巴托）、恰克图。一路上的艰辛与险恶，新晋商无法理解。

山西近代史上，第一个携巨款全家移民到美国的山西人是孔祥熙，中华民国四大家族之一（蒋、宋、孔、陈）。抗日战争时期，孔祥熙凭借国民政府财政部长、蒋介石连襟的特殊身份和地位，化公为私，贪污受贿，大发国难财。抗战胜利后，因恶行累累，民愤太大，为平息众怒，不得不辞职举家赴美，最后也落了个断子绝孙的下场。

新晋商，一不受前人之累，二不吃前人之苦。与朝中公公推杯换盏，暗通款曲，多以挖地下的煤炭一夜暴富。甚至不惜杀鸡取蛋，破坏性开采，超限界开采，无视生命安全开采，个人赚得盆满钵满，却为当地人留下一片伤痕累累的恶劣环境。一看风向有变，拍拍屁股撒丫子携巨款跑国外润了。晋商前辈若地下有知，不知能否气的站起来破口大骂这些不肖子孙。山西没有亏待先富起来的人，先富起来的人却愧对山西。

曾经的晋商，为山西人，为中国北方人，争足了面子和里子。留下来的深宅大院，至今还为父老乡亲赚取门票收入。新晋商、暴发户成百上千，却再也见不到乔致庸的影子，终落个“煤老板”的称号，多含贬义。最近发生在长治市留神峪煤矿的瓦斯爆炸事故，82条鲜活的生命，瞬间定格在了数百米的地下。

气势恢宏的乔家大院，占地面积约13亩。

乔家大院启示之二：

乔致庸活到89岁，生有6子，但最终把乔家大业交给了他最看好的孙子乔映霞。乔映霞当上掌门人后，明订家规“五不准”，其中第二不准就是不准纳妾（妻亡可以续弦）规定一夫一妻，保证家族和睦，家族血脉纯正。也避免了妻妾争宠，为争夺财产大演“宅斗”连续剧。

乔家的儿女婚姻，非常讲究门当户对，富富联姻。儿娶富家女，女嫁富家郎。用联姻编织出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以保证子孙后代的血脉里流淌着名门望族的血液，生生不息。中国商人在旧社会的四大行业里一直排名最后：士农工商。为了保证家族事业兴旺发达，荣辱与共。富商与富商最铁的联盟就是联姻。

新晋商，不讲前人的规矩和传统，高调炫富，大摆排场，声势浩大地证明自己是先富起来的人中的富人。山西最年轻的百亿富豪李兆会，看上了京城一位名星，出手阔绰，一掷千金，200辆豪车开道，与她闪婚。为搏她一笑，一场婚礼就花费了5000多万元。但一年多后，双方闪离。离婚后不久，李兆会即彻底破产，尔后“人间蒸发”11年，法院悬赏1100万寻找他的行踪，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与晋商前辈相比，李兆会的婚姻绝对是以闹剧开始，以悲剧结束。轰轰烈烈的婚礼，只留下了分手费3个亿的传说。老一辈晋商的婚姻观念：宁娶从良的妓女，也不找戏子为妻。就连美国哈佛大学博士出身的大官僚资本家孔祥熙，到美国后，其小儿子娶了一位好莱坞女星，且生有一子，孔祥熙依旧按祖宗遗训，将小儿子逐出家门。

产生德高望重大晋商的时代已经成为历史。当下，不怕你胆子大，就怕你胆子小。不怕你走的快，就怕你步子慢。新晋商崇尚的信条：有了钱哪里都是故乡，有了钱到了哪里都是爷。许多国家对中国先富起来的人，始终大门敞开。不问你钱的来路，只问你钱的归处。每一个暴富的煤老板头顶上，不知有多少把保护伞在罩着。新晋商中的顽主，让家乡人汗颜，更让父母官提心吊胆。

我仰视历史上农民出身的晋商，他们被贫穷逼上了经商之路。土地无法满足他们的生存，他们就用双脚去丈量从农民到巨贾富商的实际长度。

西口、草地、土匪、风雪、疾病…哪一步都会踩到雷，踩响了就变成孤魂野鬼。踩过去就把商品换成了货币。

从山西到包头，再到库伦、恰克图。风雨兼程，日出日落，走一趟就是小半年。他们拉着茶，驮着布，怀里揣着一双农村媳妇做的鞋。硬生生从晋中大地上走出了一个最大的商帮。

晋商的成功，不是运气好，也没有赶上画圈的时代，完全是靠诚信为本的信仰发了财。厚德载物，晋商的执念与人品，就该发大财。不然，天理何在？商海里拼搏，不是靠投机取巧，靠的是人品人性的较量。

一首著名的山西民歌<走西口>，唱出了山西人的一段厚重历史。走西口起始于明朝中期，截止于清朝后期。西口，是指山西朔州市右玉县的杀虎口。历史上祁县有10多万人口，其中就有15000多人走过西口。

“哥哥我走西口，

小妹妹呀实再难留：

手拉着我哥哥的手，

送我送到大门口。

哥哥我出村口，

小妹妹也有句话儿留：

走路要走大路口，

人马多来解忧愁。

紧紧地拉住哥哥的袖，

汪汪的泪水止不住地流。

只恨哥哥我不能带你一起走，

只盼哥哥我早回到家门口。”

3，平遥古城

一座平遥城，半部晋商史。

这座千年古城：世界文化遗产、全国文物重点保护单位、5A级旅游景区。中国十大遗址，中国九大千年古镇，山西十大风景区。

平遥，每一个古院落，都诉说着深沉的历史故事。每一堵老墙上，都涂抹着岁月的油彩。每一条老街上，都残留着昔日车马的辙印。清晨，走在古城的大街上，能感受到千年的古城跳动着一颗现代的心。

平遥古城，是现今中国境内保存最为完整的一座古县城。整座城池宛如乌龟向南爬行，因此又有“龟城”之称。走进平遥，一眼千年。

平遥，不宜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要想走进平遥的内心深处，需要时间的投入，需要心境的沉寂。走马观花，只是摸了摸古城墙的砖，却听不到古城那怦怦有力的心跳。

清晨，薄雾如纱，古城弥漫着烟火气。夜晚，游人倘佯，可以随行欣赏古城灯光秀。名符其实的千年古城，没有光怪陆离的繁华，没有此起彼伏的贩卖声，也没有成片高楼大厦的林立。千余年的古城往事，浓缩成一幅刻在晋中大地上的版画。

票号、镖局、县衙、古城墙、老醋坊……

如果用一个字代表山西，没有比“醋”字更贴切了。山西的味道，就是醋的味道。酸中带甜，酸中含香。走在古城的大街小巷里，老远就闻到浓郁的醋味。一面面写着大醋字的幌子，成为各家醋坊醒目的标识。据说，山西人过去说亲，女方家人不是先问对方长得帅不帅，也不听媒婆说男方家里有多少存款。而是先到男方家里，看其院落里有多少口大醋缸。因为醋是用粮食酿造出来的，只有家里有吃不完的余粮才会做醋。醋缸越多，越证明男方家里富裕，家底殷实。女儿嫁过去，起码不会挨饿。醋缸，就是山西人家里的银行卡。

醋和酒是“父子”关系，醋本质上是酒进一步发酵的产物，两者同源不同路。酿酒失败或密封不好，酒就会变酸成醋。

古称醋为“苦酒”，汉字醋左边是酉（酒），右边是昔（二十一日），意为酒放二十一日为醋。醋能开胃解腻，助消化，有软化血管之功效。上世纪80年代，某年，在全国“两会”上，彭真委员长与山西代表团座谈，听一家著名酿醋企业的代表说，他们企业的职工历年体检，很少发现有心脑血管不正常的，说明醋对心脑血管有极大好处。山西人彭真委员长，听后大悦。

行走在平遥古城，聆听历史故事，看数百年老宅，摸一摸城墙的砖，闻一闻老陈醋的香。山西，从来不吃你的醋，你一定要吃山西的醋。

要一碗刀削面，加上点辣子，再多滴点醋，香辣酸爽，顺着舌尖撞击紧闭的五脏六腑。爽！

山西人不会用花言巧语迷惑你，山西人凭一口醋，就招来了天南地北的游客。醋的味道，让来过的外地人一步三回头，从舌尖上记住了山西。醋，留住了游客的胃，也留住了游客的心。

要吃醋，就吃山西的醋。

2026年6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