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已非少年

永远的奈特

<p class="ql-block">六月的花桥,田间地头一片碧绿,秧苗禾苗玉米青蒿等在各自的地盘尽情生长。车里开着冷气,王建摇下车窗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这熟悉的味道从鼻腔以每秒四十年的速度抵达心底最深处,这味道让他立马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少年时代、回到父亲披着蓑衣赶着牛,双脚带泥的早间和傍晚。</p><p class="ql-block">“叔,我们是直接到家里,还是去哪转转?”开车的小伙子是他堂侄子,在市里工作,王建从北京回来是他来高铁站接的车。</p><p class="ql-block">“先到老街转转吧,波仔。”王建身子靠回座椅关上车窗。</p><p class="ql-block">“好的,叔。”波仔对王建恭敬有加,王建是家族里目前来说走得最远建树最高的人,名校毕业北京某机关单位退休。他的名字是每当族人聚会,桌上桌下茶余饭后所谈话语中,出现频率最多的,他是整个家族的荣耀和门面。</p><p class="ql-block">车子停在一面石灰剥落的老墙旁,两人下车,王建一眼瞅见墙角木凳上的簸箕,里面晾晒着野山椒。他走上前,捻起几粒放在鼻边轻嗅,“好香啊!用这野山椒做成酱,煮面条吃时放一小勺在汤里那味道!”王建咽咽口水,那浓郁的野山椒酱香从儿时的胃中飘上来,他夸张地咂咂嘴,“好吃!”</p><p class="ql-block">“呵呵,叔喜欢吃山椒酱啊!等叔回北京时我给您装两瓶,我母亲做了半坛子呢,我们都不爱吃,但我母亲习惯了,年年去山上摘,年年做。”波仔对老妈的行径有些无可奈何。</p><p class="ql-block">“好啊,波仔,先谢谢你母亲!”王建一向拒绝他人的馈赠,但面对故乡的野山椒酱,他没有推辞,毫不客气地受下了,心里盘算着找机会带些礼品去看看波仔母亲。</p><p class="ql-block">两人穿过新街走过巷道来到了古石桥,桥面不宽,却挤满了回忆。这座石桥连接花溪江两岸人民,也做为地界将两岸人民划分为两地。桥北属东安县辖区,桥南为冷水滩区辖区,桥北东安,桥南冷水滩,一街同名两地,两个镇政府。为了区别开来,东安境内仍叫花桥镇,冷水滩这边的就加了个“街”字叫花桥街镇,从此,这对双胞胎有了字面上的区别。</p><p class="ql-block">王建在石桥上徘徊又徘徊,花溪江在街心的河道很窄弯弯如肠从花桥的腹地穿过,花桥人祖祖辈辈的日常烟火在它的肠道里循环往复。花溪江水潺潺而来潺潺而去,花桥人在这股流水里却从未离开,他们不管身在何方,心里始终流淌着花溪江水。</p><p class="ql-block">“叔,我们沿河走走吧?”波仔打断了王建的遐思。</p><p class="ql-block">“好!”王建点头。</p><p class="ql-block">两人沿河边低矮的木屋走出一段,原本逼仄的河道豁然开阔,河水也充盈起来。之所以如此,盖因河两边各有一古井,井水汩汩流入河中。眼前又立一桥,这是后建的钢筋混凝土桥,两人过桥来到地属冷水滩的古井边。两个农妇在井边洗衣。现如今家家户户都打了井装了自来水管,不再到外面的野井里挑水喝,古井成了少数勤快的愿意走几步路的人洗衣洗菜的地方。</p><p class="ql-block">这口井叫岩井,因井口位于一块巨大的岩石下而得名。岩井上方做了拱形砌砖,井前也修建了水泥过道。王建蹲下身两手在水里撩拨了几下水,感受着冰凉的井水从指尖迅速收缩全身的毛细血管。他浅尝了一口,站起身打算和波仔回家,那边的午饭已经在桌上等着他了。</p><p class="ql-block">“王建,王建,是你吗?”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女人叫他的声音。</p><p class="ql-block">王建一回头,一个身材臃肿皮肤黝黑头发灰白的女人正咧嘴看着他。</p><p class="ql-block">“您是?”王建一时没认出对方。</p><p class="ql-block">“我是春芳啊!你的初中同学,你忘了?那时候我坐在你前面,记得吗?”女人爽朗的笑出几大声,声音使夏日的炙热升高了几分。</p><p class="ql-block">“哦哦,你是春芳啊!”王建意外又不敢相信地打量着对方。</p><p class="ql-block">“哈哈,是啊,那时候我想嫁给你的,你又不理我,哈哈哈哈!”春芳笑得更大声了,她快活地介绍着自己家的男人是谁,又说着多回花桥走走的话,末了,她神情一黯,声音低下来:“你也老了,我们都老了!”王建连声说是啊是啊,一时不知说点什么才好,便挥手跟她告别。他看着春芳颠动肥硕的身子麻利走过土路,抬脚跨到高一截的水泥路面上了桥。王建想起学生时代的她,梳两条大黑辫子,身材敦实,一说话就格格发笑。王建坐她后排,她的辫子扫来扫去常常翻乱他打开的书页。她个性豪爽颇有男孩子气概喜好打抱不平,有次王建被隔壁班男生欺负,她知道后直接冲过去撂翻了对方。当春芳的身影消失在对岸屋舍之间后,王建才收回目光。</p><p class="ql-block">岩井水清澈流淌,一切都没变,一切又都变了。踏着野草蔓生松软的小径,穿过残垣断壁的老街,时光在这里永驻,也在这里消亡。春芳的笑声一路上在他耳际回响,那个少年出走半生,归来,已白发苍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