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四年桂林的那场夏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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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小礼堂门口,保卫处陆处长和组织处罗副处长早已等候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陆处长将手中的烟头在脚下踩灭,对大队长和莫政委说道:“两位先去小会议室,校首长在看《新闻联播》。”又转头对解副大队长和几位教导员吩咐:“你们坐到右侧。”最后看向我们,指着已然到场的另外十三人:“你们六人坐中间。”</p><p class="ql-block"> 语气不重,却透着不容置疑。</p><p class="ql-block"> 踏入礼堂,我心里更是吃了一惊。</p><p class="ql-block"> 政治部六个处室的领导与机关干部悉数到场,人人面色凝重。往日碰面还会寒暄几句,此刻全场一片静默。</p><p class="ql-block"> 我们十九名留校干部坐在礼堂正中,不约而同拿出钢笔和笔记本,个个腰杆挺得笔直。</p><p class="ql-block"> 主席台上没有设置席位。我们正前方摆放着两张长桌、八把座椅。</p><p class="ql-block"> 长桌左侧就坐的是学校机关领导,右侧是大队、学员队及教练营主官,人数比我们十九人还要多出不少。</p><p class="ql-block"> 会场如此严肃,又由保卫处负责会议,莫非是出了什么政治事故?</p><p class="ql-block"> 礼堂内,唯有吊扇叶片转动,发出声响。</p><p class="ql-block"> 忽然,陆处长高声下令:“全体起立!”</p><p class="ql-block"> 我们下意识地猛然站立。</p><p class="ql-block"> 片刻后,小会议室的门打开,陈校长、王政委、马副校长、林副校长、周副政委、训练部赵部长、政治部李主任、校务部苗部长依次走入会场。</p><p class="ql-block"> 学校党委常委全员出席。</p><p class="ql-block"> 掌声落下,礼堂里的气氛愈发凝重。</p><p class="ql-block"> 政治部李主任扶了扶眼镜。这位毕业于武汉大学、南京军事学院、素有“秀才主任”之称的领导,平日里谈吐温文尔雅,今日神情却格外严肃。</p><p class="ql-block"> 他轻轻叩了叩话筒:“现在开会。”</p><p class="ql-block">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p><p class="ql-block"> 李主任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稿子:“遵照陈校长、王政委指示,今晚召集你们十九位同志,召开专题谈心会,同时开展专题党课教育。”</p><p class="ql-block"> 随后,他缓缓宣读:“据保卫处核查报告,今年六月二十六日,你们在六队会议室自发成立‘八〇协会’,拟定章程,推选理事,收取会费,并组织开展各类活动。”</p><p class="ql-block"> 我们十九人面面相觑。</p><p class="ql-block"> 李主任继续念道:“七月十日举办军事学术交流活动;七月十七日,与广西师范学院开展足球友谊赛;七月二十三日组织集体聚餐……”</p><p class="ql-block"> 听着一条条详实准确的记录,我内心满是震动。侧目望去,右侧各大队、学员队的领导也都瞪大了双眼。</p><p class="ql-block"> 李主任抬起头,看向校长、政委:“此事引起陈校长、王政委高度重视,校党委专门召开了常委会进行研究。”</p><p class="ql-block"> 话音一出,会场气氛变得更加紧张。</p><p class="ql-block"> “经研究决定,今天同‘八〇协会’成员集体谈心谈话,讲授专题党课。同时要求其所属单位领导参加,一同接受教育。”</p><p class="ql-block"> 话音刚落,我留意到身旁几位平日里活跃的战友,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p><p class="ql-block"> “下面,请周副政委授课。”</p><p class="ql-block"> 周副政委站起身。他年逾四十,身形高挑清瘦,早年毕业于贵州大学中文系,曾担任广州军区党委秘书,是校内最具学者风范的领导。</p><p class="ql-block">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说道:“刚才李主任通报了相关情况。想必不少同志心里会犯嘀咕:不过是成立一个协会,组织球赛联谊、学术交流、战友聚餐,为何会惊动校党委,专门开会研究处置?”</p><p class="ql-block"> 他稍作停顿,留给大家思索的时间。</p><p class="ql-block"> “单看这些活动本身,研讨军事能够精进业务,体育赛事可以强身健体,战友相聚能加深情谊,件件都是好事,本无可厚非。”</p><p class="ql-block"> 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也加重了几分:“但身为共产党员、革命军人,看待事物不能只看表面、只论情理,更要深挖本质、坚守原则、恪守组织规矩。”</p><p class="ql-block">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入耳分明。</p><p class="ql-block"> “人民军队自南昌起义一路走来,为何能接连战胜远比自身强大的敌人?依靠的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全场无人应答。</p><p class="ql-block"> “依靠的是党指挥枪这一根本原则。”</p><p class="ql-block"> 他的语气再次加重。</p><p class="ql-block"> “自三湾改编起,我们党便在军队中建立起严密的组织体系。支部建在连上,党员编入支部,所有重大活动都必须在党组织的领导下开展。这是我军区别于一切旧军队与西方军队的根本所在。”</p><p class="ql-block"> “纵观历史,并非没有人搞小圈子、拉山头、搞宗派主义。红军时期、抗战时期、解放战争时期,这类问题都曾出现过。事实证明,但凡脱离党的组织原则、另搞一套的行为,无论初衷多么纯粹,最终都会损害部队的团结与统一。”</p><p class="ql-block"> 听到这里,我们十九人不自觉地把腰杆挺得更直了。</p><p class="ql-block"> 周副政委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p><p class="ql-block"> “你们都是学校精心选拔留下的干部,年轻有学识,思想有见解,这是难得的优点。组织上十分支持大家钻研军事、钻研管理、钻研现代作战理论。”</p><p class="ql-block"> “但是——”他拉长语调,“有想法,不代表可以脱离组织;有热情,不代表可以自行立规;有情谊,不代表能够组建独立于党组织之外的团体。”</p><p class="ql-block"> 礼堂内寂静无声。</p><p class="ql-block"> “你们成立协会、拟定章程、推选理事、收取会费,这类行为放在地方院校,或许只是普通的学生社团活动。可在军队内部,发生在党员干部身上,就触及了组织观念与组织纪律的底线。”</p><p class="ql-block"> 说到此处,他依旧注视着我们。</p><p class="ql-block"> “当然,经校党委核查、综合研判,确认大家不存在政治立场方面的问题。”</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落下,会场紧绷的氛围明显松弛下来。</p><p class="ql-block"> “倘若认定你们存在政治问题,今天就不会是以谈心会的形式开展工作了。”</p><p class="ql-block"> 我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下大半。抬头见几位校领导的脸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神情。</p><p class="ql-block"> 周副政委摆了摆手:“常委召集大家过来,初衷绝非追责问责,而是借这件发生在身边的事,给年轻同志们补上一堂至关重要的纪律课。”</p><p class="ql-block"> “你们都已走上带兵岗位,身为党的干部,必须牢记一条根本准则:个人服从组织,一切听党指挥。”</p><p class="ql-block"> “军营之中,战友情、同学情、同乡情都弥足珍贵,但所有情谊都必须置于党组织的领导之下,绝不能凌驾于组织之上。”</p><p class="ql-block"> “如若不然,今日有八〇协会,明日有八一协会,后天再有八二协会,一届届效仿下去,学校秩序何存?”</p><p class="ql-block"> 我看向身旁的战友,众人脸上的紧张渐渐散去。</p><p class="ql-block"> 周副政委也露出笑容:“所以今天这堂课,并不是否定大家的聪明与热忱,而是提醒各位:才智要用在正道上,热情要投入到工作中,团结要凝聚在党组织周围。”</p><p class="ql-block"> “这才是人民军队干部该有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话音落下,全场响起热烈而真挚的掌声。</p><p class="ql-block"> 掌声渐渐平息,李主任起身,将话筒递到王政委面前。</p><p class="ql-block"> 王政委是1941年参军的小八路,历经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曾任军区政治部宣传部副部长、四十二军副政委。平日里说话不紧不慢,一口浓重的陕北口音,总让人想起延河边走出来的老革命。</p><p class="ql-block"> 他接过话筒,并未翻看讲话稿:</p><p class="ql-block"> “周副政委已经把道理讲得十分透彻了。”他抬手朝我们十九人点了点,“我看你们这些娃娃,也不是想搞什么名堂。”</p><p class="ql-block"> 礼堂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p><p class="ql-block"> “无非是关系好,感情深,想经常在一起交流交流。”</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p><p class="ql-block"> “但是军队有军队的规矩。”</p><p class="ql-block"> “你们选理事,立章程,收会费,搞活动,连我这个政委都不知道,那怎么行嘛?”</p><p class="ql-block"> 会场内再次传出阵阵笑声。</p><p class="ql-block"> “现在,我宣布——”他提高声调,“‘八〇协会’即日起解散。”</p><p class="ql-block"> “协会章程即刻废止,理事职务一并撤销,收取的会费如数退还。”</p><p class="ql-block"> 随后,他转向右侧的大队、学员队主官:“各位大队长、政委、教导员也要检讨。年轻干部有想法、有活力是好事,平日里关心、沟通不够,才让他们自以为是,今后一定要多谈心、多帮扶、多引导。”</p><p class="ql-block"> 他又看向政治部一众领导:“这件事也给机关敲了警钟。发现问题要及时开展教育,干部思想工作要以关心爱护为出发点,切忌动辄上纲上线。”</p><p class="ql-block"> 最后,他稍稍提高音量:“当然,组织纪律容不得半点松懈。当下社会上流传着一些自由化思潮,鼓吹所谓绝对自由、绝对个性。军队不同于地方,首要讲究的就是集中统一、听党指挥。这条底线,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摇。”</p><p class="ql-block"> 话音落,全场再次响起掌声。</p><p class="ql-block"> 王政委把话筒递给陈校长。</p><p class="ql-block"> 陈校长缓缓起身。这位曾征战长津湖、从冰天雪地中爬出来的老军人,历任步兵师师长、援非军事代表团团长,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p><p class="ql-block"> 周副政委侧重讲道理,王政委着重强调纪律,而陈校长此刻的话语,更像是一位长辈在谆谆教诲。</p><p class="ql-block"> “前面两位同志已经把话说透了。”他开口道,“我最后讲几点。”</p><p class="ql-block"> “第一,你们的行为,问题在于组织观念淡薄,不属于政治错误。”</p><p class="ql-block"> 一句话,让我们悬着的心彻底落地。</p><p class="ql-block"> “第二,允许犯错误,更允许纠正错误,改了就是好同志。”</p><p class="ql-block">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校长的声音沉稳有力,“校党委对大家的看法一如既往,一视同仁。”</p><p class="ql-block"> 他的目光,逐一掠过我们每个人的脸庞。</p><p class="ql-block"> “希望你们牢记今天这堂课,放下包袱,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工作与带兵实践当中。做出了成绩,党委就会大胆任用。将来你们当中,有人会成长为连长、营长、团长、师长,甚至有人会走上我们今天所处的岗位。”</p><p class="ql-block"> 礼堂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p><p class="ql-block"> 陈校长也笑了:“不过有言在先,到了那个时候,可不要再搞个什么协会了。”</p><p class="ql-block"> 全场大笑。</p><p class="ql-block"> 这场持续两个多小时的谈心会终于结束。</p><p class="ql-block"> 走出小礼堂时,雨不知什么时候停歇了。操场边的桂树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漓江方向吹来阵阵清爽的晚风,天空中有星星在闪烁。</p><p class="ql-block"> 大家相视一眼,不约而同长长舒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 此后,再没有人提起“八〇协会”。</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校党委全体常委悉数到场,借这件事,为我们这批刚走上工作岗位的学生官,讲授了一堂关于党性原则与组织纪律的必修课。</p><p class="ql-block"> 那场夏雨,涤去了桂林盛夏的燥热。</p><p class="ql-block"> 而我们十九名干部,也在那个瓢泼大雨的夏夜,接受了一场刻骨铭心的思想洗礼。</p>